第16章
“皮大人。”
孙力皱着眉,他穿着一身夜行服,擡眼望去,皮远道身后站着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俊秀男子,此人手上握着一把轻飘飘的折扇,迎上孙力目光时将那折扇一展:“孙大人,李某这厢有礼了。”
不待皮远道介绍,孙力已经侧身躲开了李青的礼:“原来是李尚书,今日在此所为公事,卑职就不行大礼了。”
说完,他两手抱拳,向前一拱手,作了个揖。
“不愧是谢督主的得力干将,或许孙大人认识的官员比李某还多一些,”李青姿态风流地摇了摇那把折扇,略有些好奇地问道:“听说西厂里边有一副百官图,朝廷内部上上下下几千名官员的画像和官衔名字全在上边,进了西厂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图册背下来,不知道是真是假?”
孙力摇头:“西厂的事恐怕不便同李大人透露得太多。”
李青:“不否认那就是肯定了?”
“钰逍,看来这次是你输了,记得回去将你家桂花树下埋了十年那坛女儿红挖给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赌了?”皮远道朝孙力抱歉一笑:“孙大人见笑了,这位是辅覃,想必不需要我过多介绍了,他闲来无事,今晚跟着我们一同行动。”
孙力并不在乎皮远道找谁来当助手,只不过他看了眼天色:“皮大人如何确定今夜那人会行动?”
皮远道:“山人自有妙计,你我只需静候便可。”
城中已经敲了三更天的钟,三人站在西厂位于宫外的办事处隐没于夜色中,一轮白玉盘摇摇欲坠挂在戗角上边,勉强照亮了寂静无人的街道两侧。
三人等得昏昏欲睡之时,幡旗在空中哗啦一响,办事处传来一声瓦檐松动的声音,三人登时睁开眼,屏息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缓步擡脚跟上。
悠悠月色沉如水,一抹黑影身姿矫健地从京城一路行至野郊,皮远道三人动静太大,出城后便自觉分至三路并行,荒郊野岭,树影幢幢。
黑衣人终于停下,只见他左顾右盼半晌,模仿鸟鸣的声音在林间轻轻吹了一声。
不消片刻,一个面戴银色鹰隼面具的人从黑暗中显出身形:“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那黑衣人将兜帽一取,跪在地上:“所有证物皆已销毁,麻烦使者替我告知大人,如今我.......”
那名戴面具的人并不等他说完,只是急切地上前一步:“答应你的我们自会做到,今日你出来没被发现吧?”
黑衣人:“今夜西厂有外务,办事处的厂卫大多都出去了,若回去的及时,自然不会被发现。”
二人声音压得极低,那名戴面具的男子声音更是刻意嘶哑了不少,叫人辩不清真实身份,唯一有所变化的便是他在听完黑衣人说的话后泄露出的一丝笑意。
林中风声骤然一紧,皮远道心道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原本被黑色树影覆盖的地方竟然冒出十几道人影,一泓清浅月光自十几把刀剑上反弹而过,冰冷刀剑上的寒光将跪在地上那名黑衣人的眉眼照了个彻底。
孙力自然认得那人,那不过是药监局中一个小小的拣药侍从罢了。
皮远道将药监局三十八名侍卫的履历全部翻过,只有这名侍卫家中有一名患了痨病的老母,虽然这侍卫和原来的家庭没有明面上的联系,可是心细如皮远道,派了人乔装去他母亲家一查,今岁初,这位身患不治之症的老妇人竟然从山中挖出来一颗百年老参。
若是那妇人将老参煮了吃了温养身子,便是皮远道有通天的本领也瞧不出这侍卫和母家的关联来。
可那老妇顾及家中还有一名要娶妻的幼子,竟将大儿子给她治病的老参偷偷卖了出去,换成了白银给幼子娶妻建房。
那人参名贵,皮远道装作收药材的富商问了一句,不消片刻便探听出了那老妇所卖人参的信息,老妇口称那人参是从山上挖来的,可她拿来的人参质地疏松,皮质整齐嫩滑,虽一眼能看出有些年份,可他们这些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大夫却不会认错。
那哪是什么野山参,至多不过是一株上了年份的林下参罢了。
这林下参最后卖了五十两白银,那妇人欢天喜地地抱着银钱回去了,药堂的人却对这事记忆深刻。
一个家世平平又身患重病的老妇上哪儿去弄来这么一株别人圈养的林下参?
药堂大夫想得到,皮远道自然也想得到,当即便对这名侍卫起了疑,果不其然,终于在今日蹲到了对方和外人有私的罪证。
他们三人本欲将那侍卫连同那名面具人一起拿下,谁知变故横生,那面具人竟带了十几名收下要将药监局的那名侍卫斩杀于此。
皮远道同孙力对视一眼,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摇了摇头,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若强行对上恐怕落不了好处。
李青也不敢大意,那把风流的折扇被别进腰间,三人屏息凝神,将自己的身影往深处藏了藏。
“阁下,您这是?!”
那侍卫见这阵仗心中一惊,拔刀猛退后两步,戴面具的人看向他:“你可知道,你那患病的母亲将你赠予她养病的人参转卖了出去?”
“不!不可能!”侍卫手握手中武器:“我特意叮嘱过她,那东西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了来处,否则就是将我置于死地!”
面具人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侍卫的天真:“一个被当作商品卖进西厂的弃子,哪有家中传宗接代的儿子来得重要?”
那侍卫顿时一僵,口中喃喃道:“休要胡说,当年我母亲之所以卖我进西厂,实在是家里太贫穷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弱,自己都没了十足的底气。
那面具人见他还在自欺欺人,拍了拍掌:“好一个母子情深,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若真如你所说,你母亲将那人参吃进了肚中,今夜又怎会带了这么几个尾巴过来?”
话音刚落,皮远道一行人从原地暴射而起,他们离开不过弹指之间,原本躲藏的位置便射进数支暗器,若他们晚离开一秒,想必已经成了筛子。
“孙哥!”
那侍卫回头,惶然中看清孙力的脸,一时间表情又惊又怕,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具人不是跟自己开玩笑,那张脸真跟打乱了调料盘一样,五官挤在一块,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竟做不出一个完整的表情,难看极了。
而孙力皱着眉,嘴唇微张,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把淬了寒光的大刀挥过,那侍卫瞬间身首异处,血液迸洒了一地,在清辉中红得发黑。
孙力止住声,瞳孔轻轻颤抖。
他看向皮远道,苦笑道:“这就是西厂的人为何不会背叛督主的原因。”
外人都道谢长风不近人情,心狠手辣,可只要他在西厂一日,西厂这些活着的侍卫便始终有一个去处。
若要他们像今夜这般被血浓于水的亲人背叛而死,倒不如在西厂中拼死博得一线生机,活着有金银珠宝,加官进爵,死了,也有人会替自己收敛尸身,立个牌子。
李青和皮远道神色动容,迟迟未有言语。
“三位今夜这出好戏可看够了?”
那面具人并未再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将皮远道三人逼出来似乎就是为了让那侍卫死个明白。
真被发现了,李青倒也不慌了,不紧不慢摇开他那把画着沈周东庄图的扇子,清脆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道:“古有郭巨为母埋儿掘得黄金,今有母亲为幼子害长子性命,真真是一出再好不过的戏了。”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来日我李某一定亲自拜访,邀阁下出山再导一出大戏。”
在场三人,除去孙力官职低微些,剩下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少卿,若这面具人是个蠢人,那要杀他们不过一句话的事。
李青料定这位面具人不会是什么蠢人,敢在谢长风的威名之下和西厂的人搭上关系,能是什么愚蠢的人?
对方身后的势力越大,李青等人便越不必害怕,他们杀掉这名侍卫的理由很简单,为了掩盖一些可能会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
如果今夜他们仨人再出什么意外,只会将这件事闹大,将他们那点想要掩盖的东西揭露在日光下,与他们今夜杀掉这名侍卫的目的适得其反。
那面具人确实如同李青揣测的一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喑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三位这出戏也看够了,是时候回去了吧。”
说完,一道暗器从面具人袖袍中甩出来,孙力拔出长剑挽了一道剑花。
“噼啪”一声。
三人神色一凝,只见那并不是什么伤人的暗器,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铜球,碰到孙力剑身的一瞬间,那铜球在空中炸开,一阵怪异的香味从空中传来。
“不好!有毒,快捂上口鼻!”
但为时已晚,不过片刻时间,饶是武艺高强如孙力也撑不住软了步子,身形在空中摇晃两下,而皮远道和李青则是双腿发软,互相扶持着站在了一起。
皮远道眉心一拧:“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阁下这是何意?”
那面具人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几位大人的性命我自然不敢收,可在下此生最恨嘴皮子灵光的人,听了只觉得聒噪。”
“三位放心,在下只是取一点被叨扰的歉礼罢了,不用害怕。”
话音刚落,一把弯钩般的长刀自空中被人甩出银色弧线,那刀尖直直对准了李青的耳朵,隔着几丈的距离,竟要生生将李青的耳朵割下来。
皮远道瞳孔一缩,下意识将伸手挡在李青面前,饮血的长刀在黑夜中如毒蛇吐信,那长刀上边隐含内家之劲,若落在皮远道手上,轻则碎骨,重则断手。
李青伸手想拉他,无奈药劲上涌,手臂酸软不能自控。
“嗡!”
一把缠绕着银丝的长剑破开长空,从头顶的明月上重重落下,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发出一声闷响,精准扎进皮李二人身前的空地之上,将那把尚在空中飞舞的长刀霸道破成两半!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带来短暂耳鸣,那长刀嗖的一声卷了刃,一分为二的的落在旁边的空地上,扬起一阵尘土,仔细看去,黑铁铸造的长刀竟转眼成了两块废铁。
面具人动作一顿,猛地擡头看向头顶。
一轮明月之下,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脚尖点地,整个人轻盈地立在树枝之上,艳色的衣袍如悬瀑垂流,随风轻轻舞动,将头顶的月亮也染成血色。
谢长风淡淡地望着下边:“一群废物。”
那面具人退后两步,仰头出声道:“阁下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呵,”谢长风冷冷望着那个戴面具的人,袖袍一甩,原本嵌进地面中整整三寸的银色佩剑竟被他如同拾取树枝一般卷进了手中,他人还在树上站着,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扬,哪怕看不清面目,也足以叫人心驰神往。
在场若有寻常女子怕是会犯花痴,可那面具人却握紧手成了拳头,谢长风甚至没有出手,但也已经让人看出他内力深厚,非常人所能及。
乌云将明月半遮,面具人当机立断做了选择:“阁下武功高强,今日一别,希望来日还有一比高下的机会。”
谢长风:“想跑?”
他足尖一点,犹如春风拂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自空中落下,手中的长剑被袖中长线卷住,在空中不断翻转嗡鸣刺向面具人胸口处。
那面具人显然也不是身手一般之辈,他早料到谢长风会追,手中丢出两枚柳叶镖刺向谢长风命门。
谢长风扫过脚下尘土,借力侧身一转,那柳叶镖贴着他耳尖越过,与此同时,面具人双腿疾驰,一脚踹在旁边一颗需要俩人才能合抱住的树干上边,那大树重重一颤,无数落叶扫下,遮挡谢长风视线的同时,面具人借着树干的力气将自己整个人送出一段距离,躲过了谢长风要命的一剑。
“阁下与其对我穷追不舍,不如回头看看自己的几位好友?”
谢长风如果回头,将会看到因为中了迷药的皮远道一行人已被那面具人带来的十几位侍从团团包围住,恐怕只要面具人一声令下,那三人便会立马命丧黄泉。
“你莫不是被面具盖住了脑子,不过是一群连案犯都抓不住的废物,哪里配得上做我的好友?”
谢长风甚至没有回头,借着满天飘零的落叶一用力,手掌轻擡,深厚的内力将周身空气都融化,只见那些靠近他飘零在半空中的落叶竟然停滞在原地。
面具人本想用那三人做质子,此刻却没料到他心狠至此,呼吸不由得一乱。
只听林间一声来自长剑的啸声,谢长风朝着那正疾退而去的面具人嘴角一勾,周身的落叶尽数化作凌厉的刀片朝他追去,面具人终于不再镇静自若,狼狈朝一旁翻滚而去。
“砰!”
被灌注了内力刺向他的落叶越过他落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拳头大的深坑。
可见这叶子刚刚若是落在他身上想必能将他瞬间扎成血窟窿。
“还不快过来帮忙!”
面具人急忙朝那群围着皮远道几人的下属喝道,话音刚落,森然剑气已降至头顶,可四周已经无处可躲。
刚刚还距离他几丈远的谢长风已经缩地成寸,手握成鹰抓状从空中飞至他身前,那白皙如葱段般的手指此刻化作索命的铁钩,直冲面具人“百会xue”上指去。
生死存亡之际,面具人只好偏头躲过谢长风的手掌,肩膀上却硬生生接下他一剑。
宝剑饮血,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啸,破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面具人整个肩头被刺穿。
谢长风不紧不慢地收了剑,略微有些嫌弃地看着上边的血迹:“可惜了,阁下以后恐怕只能做个断臂游侠了。”
面具人:“大人!求您绕我一命,我愿意做您的狗,从此效忠于您!”
“你要给我做狗?”谢长风打量他,缓缓摇头:“这个提议听得我很恶心,我惯来也最讨厌聒噪的人,不如就割了你的舌头给我做歉礼可好?”
银色面具下那双眼睛被惊恐笼罩,谢长风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张脸映照在他瞳孔,那张俊朗的脸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片刻后,剑上寒光一闪,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将快要昏迷过去的李青几人叫得一阵毛骨悚然,强自清醒了过来。
他们只看见谢长风颀长的背影纹丝未动,随即一个小小的重物落在林间重地上,那面具人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地上如同一条蠕虫般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十几个侍卫终于赶到面具人身旁,将其护至身后。
顶着面具人浓浓的恨意,谢长风施舍给他一个慵懒的笑:“看来割了舌头只会更吵嘛。”
“还是死来得清净些。”
此话一出,谢长风拍了拍手,只见幽暗的林间迅速现出数道身穿玄色侍卫服的厂卫,他们腰上挂着“辑事钦察”的牌子,这些厂卫神色冰冷,手中执剑靠近了以面具人为首的侍卫。
谢长风却觉得有些乏了:“戴面具的留下关进地牢,其他人都杀了。”
一声令下,林间厂卫皆如饿虎扑食朝那群人冲去。
一声又一声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谢长风背过他们,擡步走向皮远道一行人:“哟,两位大人,这样好的天气,不在自己家睡觉,怎么跑到这幕天席地的地方来睡了?”
李青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欲说话,不远处的面具人却闹出了动静。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面具人从袖中猛地一甩袖袍,西厂厂卫来不及反应,原地竟冒出一阵白烟,等到白烟散尽,那面具人却不见了身影。
“督主料事如神,他果然还有后招逃跑。”
谢长风看着面具人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先派两个轻功好的人跟上。”
面具人带来的十几名侍卫尽数倒在地上,只有一名被留作活口的人半死不活地被拖了下去,在场众人对那面具人逃跑的情况没有任何反应,明显是谢长风早有授意,故意留了个漏洞让对方逃跑。
李青看完了全程,他对谢长风的武功倒是有所耳闻,今日倒是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对方武术登峰造极,远非常人所能及。
看着这位心机深厚的谢督主,李青费劲地拱手:“多谢谢大人今日出手相助,救了我与钰逍兄,这份恩情李某没齿难忘,他日定当厚报!”
谢长风看着他:“李大人言重了,既然您和皮大人有这等闲情雅致出城赏月,谢某可就不打扰了。”
果然,李青心中那阵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他和皮远道应当中了什么让人身体发软失去意识的迷药,此刻二人贴着靠坐在一团,没有旁人的帮助根本不能移动半分。
谢长风前脚将他二人救于旁人刀下,下一秒就擡着步子施施然离去了,他有轻功在身,飘飘然的身影不过刹那间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留下一众厂卫面面相觑,没有督主的命令,在场数十位厂卫,竟无一人敢挪动这两位大人。
只有孙力被擡走前用细微的声音对同僚说道:“这秋夜寒凉,烦请给两位大人披上两件袍子,可不要冻出病来才好。”
很明显,谢长风没开口,孙力也不敢做主将皮李二位大人带回去。
李青作为李太傅之子,少年英才,真正的簪缨世胄,这二十几年吃过最大的苦便是与同僚为了每年的的进项所受的唇枪舌剑之苦。
或许他永远也忘不了永乐五年的这个秋日,他与皮远道身中迷药,以地为席,以天为盖,在萧瑟的秋夜中背朝黄土面朝天躺了整整一夜。
好在西厂的厂卫还有一点人性,留了两名年轻侍卫在他们不远处的林子里守了一整夜,免去了这两位世家大族的嫡子死于野兽蚕食的命运。
翌日,李青顶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狼狈地回了李府,同皮远道分离之前,他抓着皮远道的手:“钰逍,好险,咱俩没死在为国捐躯的路上,差点死在狼肚子里了。”
一贯一身正气的皮远道塌着背:“辅覃,或许你真该管管自己的嘴了.....”
在更文这件事上,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勤奋的(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