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是夜,许进夜访皮府,站在厅堂等候老师传唤时,许进只觉得自己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有些好笑。
什么探花郎,什么翰林院修撰,谢督主几句话便将他的理智统统搅走了。
皮庆山乃春坊大学士,当今殿下的启蒙老师,论实权或许不如忠国公,李太傅等人,但论上言觐见,那两人说的话可不一定有他说得好用。
许进站在太师椅前讲完了事情经过,坐在椅子上瘦瘦干干的小老头眼皮一擡:“子晋,这些消息你从哪里来?以你的性子,不是会管这些事的人。”
皮庆山正是花甲之年,虽然眼睛瞎了些,但心却没瞎,这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自己亲儿子还要视功名利禄于无物的人。
他不可能为了功名来请自己帮这个忙,但除此之外,皮庆山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学生半夜前来求自己,只为了插手一位太监的事。
许进沉默片刻,随即青袍一撩,重重跪在地上:“不敢欺瞒老师,这消息是谢督主亲口告诉学生的。”
“子晋,你糊涂啊,”皮庆山这是在指责他同阉党扯上了关系,如果不是他露了破绽,谢长风怎会找上他。
许进面上却不见丝毫愧疚:“学生知道老师不喜参与朝中之事,可这也是学生第一次求您,还望您能帮学生一回,他日如果有人揭发学生与阉党私联,定不叫老师身陷其中。”
其实他要皮庆山帮的不过一个小忙,若谢长风所言非虚,此事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对皮家都不会有丝毫影响。
皮庆山叹息一声,摇头道:“想必你已经答应了他,不然不会来找我,只是子晋,你如何知道谢长风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他只是给你挖了个坑呢,你也敢闭着眼睛往下跳?”
“你要我帮的这忙并不复杂,还不至于将我陷入危难之中,”皮庆山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学生:“只是你要想清楚,谢长风向你讨要的那副牌匾现下可就挂在他谢府,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若你和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联系,这些事只要被有心人稍加粉饰,届时就算是为师也不一定保得住你的前途。”
当今圣上不喜阉党,对谢长风的嫌怨从不加遮掩,怕只怕谢长风有什么其他心思,届时城门失火,殃及的就是许进这样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小鱼。
“老师说的这些东西,学生怎会不知,”许进轻笑一声,继而被更坚定的神情所替代:“谢长风于学生而言有大恩,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既然他有求于学生,学生就无法拒绝他。”
庆云年间,许进不过是一名连笔墨纸砚都需要精打细算的寒门子弟,那一年的府试只录取三十名考生,揭榜之日,甲乙榜上皆不见他名字。
一次失败或许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但对于许进这样的贫苦家庭来说,多一年无法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家中的经济便会更拮据一些。
那已是他第二次参加府试,来之前他已下定决心,若此次还没过,则说明他并非什么读书的材料,与其看着家中老母为供他读书熬坏了身子,倒不如抗起锄具回家种地。
第二次府试结果一出,眼见自己榜上无名,许进便告别了同县的朋友,收拾行李离开。
本以为这一生注定要在老家和黄牛泥土相伴到老了。
谁料到那一年临安的知府突然暴毙于家中,这是件大事,虽然官府对外都说这位知府是死于病症,可民间却有不少小道消息说这位知府是因为和当地参半银矿的宦官起了冲突而被害死了。
不然为什么几日前临安知府才大张旗鼓接待了朝廷下来的大官,没几日就暴毙于家中了?
当时那位知府接待的官员便是谢长风,据说他是西厂的千户,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临安的知府是个推崇中庸之道的人,他在位期间从无冤假错案,当地百姓虽称不上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但至少不像其他府县的百姓常被官员欺压凌辱。
对于这样的日子,临安府的百姓也还算知足。
自从朝廷下来几位太监,这一切就变了,他们在临安大开银矿,搞得不少百姓被迫搬离原来的住所,甚至还有不少青壮农夫被强征进山中开矿,因为管事的太监不负责,银矿塌方死人是常有的事。
临安百姓被这些太监折磨得民不聊生。
那时许进曾经听说过一个流传最广,也是当地百姓们最为信服的版本,据说这个银矿就是谢长风这个太监主张开采的,临安府远离天子脚下,他们强征平民,横征暴敛也无人能管。
临安的知府则爱民如子,因为看不下去府县的百姓受到如此迫害,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折子上供于朝廷,希望上边派人来为当地百姓声张正义。
可谁知这封折子被送到了谢长风面前,对方不仅将这封折子扣下不说,还千里迢迢跑到他们这个临安将知府迫害致死。
站在那些普通平民百姓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十分完美,就连许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后来知道了真相,或许他也会一直傻傻的将这个故事记在心底。
真相说来或许会使人觉得大跌眼镜,这也是许进后来在翰林院替人整理卷宗时才听人无意间提起的。
当年司礼监的太监在先帝的旨意下四处开采银矿,谢长风作为前任大太监卫承宝最为倚重的干儿子负责在全国四处巡查有无宦官阳奉阴违贪污受贿的情况。
巡到临安不过是一次意外,西厂的刑狱部门可不是朝廷里那些吃干饭的官员,他们从小便深受训练,被他们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当初还有人曾嘲笑谢长风这位掌刑千户真是名副其实的“鹰犬”,洞察能力可见一斑。
谢长风等人一到临安府就揪出桩舞弊的案子,原来这位受人爱戴的好知府面上虽然两袖清风,勤政爱民,实则私下收取过不少贿赂,而其中一件事便是替几名童生在府试中作弊换卷。
其中许进便是被调换试卷的考生之一。
那一年府试结束后没多久,已经回到老家的许进突然被县丞通知让自己继续准备院试,传话的人说是因为今年府试需要录取三十名考生,而前面有几位考生因其他原因被取消了成绩,名次顺延之下就给到了许进身上。
那时他见识浅薄,尚且不知大和开朝上百年,历代皇帝对科举考试极为严格,怎会有什么取消考试成绩这种说法?再者说,即便是有人因为舞弊取消了成绩,朝堂也不会为了刻意凑足人数而录取下边的人。
都是谢长风先斩后奏做了决定,将此事先对外隐瞒下来,并将那几名被调换试卷的考试恢复了原本的成绩。
这一切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科举考试中舞弊是件大事,虽然只是府试中出现了此种情况,可朝廷却不能对外说明以免让无数考生寒心,只能按下不发。
事发后,临安知府因为畏惧刑狱之苦上吊自杀,而这件事引发的骂名都被谢长风担了下来。
或许谢长风揪出临安知府舞弊只是顺便,可对于许进而言,这却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后来进了翰林院,许进便越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深想,当年许多地方都恐惧于这位司礼监的掌刑千户,民间因为开矿之事辱骂他的人不计其数。
可是他们身在京都官员的有谁不知道,开采银矿的钱进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国库,而是那位先帝的私库。
据说当时的掌印太监谢承宝因为责怪谢长风在临安多管闲事,命下人将他拖到冰天雪地中用带有倒勾的鞭子打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只为了给谢长风一个教训。
谁也不知道谢长风干嘛要在临安插手那年的府试舞弊,宫中年纪大的官员提起这事时满是不解,谢长风明明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完银矿便离开就行。
许进听他们谈论此事时,有讽刺谢长风别有用心者,有笑他不自量力者,也有用他阉人的身份开下流玩笑的人。
唯有他犹遭雷劈,无论谢长风出于什么目的插手那一年的临安府试,对于许进而言,他就是那个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的人。
想到此,许进闭着眼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掷地有声道:“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谢长风对我有大恩,还望老师成全学生一次!”
大和极其重视科举考试,却只有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心里清楚,要从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考到这个天下读书人都向往的殿堂,需要付出的是上千个日夜的轮回往复。
如果没有谢长风,他许进如何能有今天。
皮庆山沉默良久:“当年先帝为建一座观月台,在卫承宝的建议下大开白银矿税,此事我是知道的。”
只是他高坐朝堂久矣,久不识民间疾苦,竟然不知这事做得如此不光彩,甚至到了恶劣的地步。
胸中还有千言万语,皮庆山却只觉疲惫:“罢了,你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为师如何还能袖手旁观?”
“但是你切记,如今朝堂势力杂乱,即便是为师,也只帮你这一次。”
许进又是一个响头:“学生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