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知陛下召长风所为何事?”
谢长风站在太渊殿中,低垂着眉眼。
今日早朝结束后谢长风便被天子单独留了下来,一路上宋泯朝他使了几次眼色,明显是在问他出了什么事,谢长风没搭理他。
因为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忽然将自己单独留下来,甚至拒绝了其他大臣的会面。
郢德下朝后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头上也并未戴冠,只是用一枚簪子束着,他朝谢长风挥手:“朕还以为你要一直在那里站着发呆。”
“长风不敢,”谢长风看着他的手势,上前两步,元祐极为有眼色地退去一旁,走近了才发现君王并非是在批阅什么奏折,桌上摆着一副大大的宣纸,上边用狼毫笔粗犷地写了一首黄庭坚的诗。
谢长风:“陛下这字骨力遒劲,笔锋暗藏豪迈之意,犹如云龙游弋,看来陛下最近在练字上的造诣又精进了几分。”
郢德:“此言当真?朕看你谢府亭台楼榭正多,可要朕为你题一副字?”
这让谢长风有些受宠若惊,稍微镇定片刻,谢长风便摇头拒绝:“陛下的笔墨何其珍贵,放在谢府恐怕会落得个明珠蒙尘的下场,长风怕亵渎了陛下的字。”
照如今这个架势,谢府还不知道能安稳几年,若有朝一日谢府被抄了家,这些东西还不知道会落进哪些人手中。
谢长风心中固然想要,却不愿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没想到会被拒绝,郢德面上露出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长风,你可是在怨我?”
谢长风微微瞪大双眼,不知道皇帝今日又唱得哪一出戏:“陛下是真龙天子,臣怎么敢怨陛下。”
殿内十分安静,郢德将手中的笔放下,偏头注视着谢长风柔顺的侧脸:“是不敢怨,还是不怨?”
“陛下又何必为难长风。”
这句话告诉了郢德答案。
郢德于谢长风有救命之恩,自十六岁起他就做好了一辈子追随这位年轻君主的准备,他不是怨陛下待自己不好,只是怨他是个仁德的君王。
他的同情,怜悯,宽厚,随处可见。
可除了十六岁那次救命之恩,这份仁德从未施舍一星半点给他。
因为他是上任掌印太监的干儿子,也因为他身上背着先帝娈宠的名号。
谢长风直视君王硬朗优越的眉骨:“陛下若非要一个答案,长风只能告诉您,奴婢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这世上没有奴婢不怨恨的人。”
若是其他人在君王面前说出这样嫉恨小气还大逆不道的话,恐怕早就被郢德厌弃地打下诏狱了。
可偏偏这话是从谢长风嘴里说出来的,郢德看着他:“没大没小。”
语气竟有几分懒散的纵容。
谢长风意外他没有对自己发怒,而后便觉肩膀一沉,原来是郢德搭住他的肩膀把人往下按。
这是要他跪下?
谢长风下意识要往地上跪,郢德看透他的心思,沉声命令道:“蹲着。”
他改跪为半蹲,瞬间矮了郢德一个头,对方坐在龙椅上,宽厚手掌扣住他肩膀:“长风,从前种种,朕已经不想再计较。”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谢长风觉得今天像在做梦,脑袋不甚清晰,陛下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理解。
郢德看他不懂,顿了顿,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元祐身上。
一直埋着头装死的元公公仿佛头顶长了眼睛,在皇帝看过来的一瞬间便立即擡头,心领神会地将太渊殿中服侍的下人遣了出去,一同滚蛋的还有他自己。
谢长风不知道陛下要对自己说什么,眼看陛下嘴唇微动,他却忽然仰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陛下,若是您要说伤人的话,能否留到这个元日过后。”
“为何要留到元日后?”
谢长风避而不答,只是仰着他坚韧的头:“长风只想厚着脸皮求您,念在奴婢这么多年为您的付出,再多给奴婢一点时间。”
这下轮到郢德沉默了,他凝视谢长风良久,忽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谢长风,你以为朕要说什么?”
谢长风不语。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忽然对自己说将从前种种尽数放下,除了要清算自己这几年的罪责,谢长风想不到别的理由。
“你想得没错,当初在太渊殿看着你手刃睿王,朕确实是恨过的。”
这句话让谢长风心尖一颤,眼神微暗。
“睿王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说皇家无真情,可朕自小和睿王在一起的时间,却比同母妃共处的时间还长。”
只有郢德知道,这位弟弟第一次学会走路是投入了他的怀中,就连他第一次说话,叫的也是皇兄二字。
足见郢德对这位血肉至亲多么宠爱。
郢德回忆起那些已经十分模糊的过去,手掌无意识抚上谢长风的脸:“朕对他的好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哪怕后来听说他为了篡位夺权勾结大将军,朕也只觉得他是被人带坏了,那时候朕带着士兵冲进养心殿,想过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削除他的身份,将他送去宗人府。”
“朕知道你是为了护住朕的皇位,可是你不知道,朕看着他被你一剑贯穿胸膛的那一刻有多么心痛后悔。”
那毕竟是他相伴十几年的至亲。
前世今生整整两辈子,郢德刻意不去回忆关于睿王的一切有关事务,更未对任何人诉说过自己的想法。
这还是第一次,对谢长风开了口。
谢长风也不可避免回忆起那一日的事情,彼时先帝病重,他整日守在先帝榻前,人人都说先帝是死在了他身上,因为过度宠幸娈宠,亏空了身体。
可外人不知道,他不过是受制于人,他的干爹卫承宝是先帝最信赖的太监,信任到朝中许多折子都会过了他干爹的眼再呈给陛下。
这样一个在朝中足以呼风唤雨的太监却因为沉溺男色而意外得罪了太子郢德。
他自己养的男宠爬上了太子的床,惹得太子自那以后见着他都得绕着道走。
卫承宝当然也有想过要修复一下和这位未来皇帝之间的关系,奈何太子对这件事记忆太过深刻,哪怕二人面上维持着平和,郢德对卫承宝已经不能回到当初。
卫承宝为何能在宫中呼风唤雨?靠的不过是先帝的宠爱罢了。
那时他便已经为自己谋划,若是先帝有朝一日驾崩离去,一位不喜自己的新帝登了基,那么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不言而喻。
也是那时起,卫承宝起了个坏心思,他伙同大将军等人,刻意煽动睿王在陛下缠绵病榻之时逼宫夺权。
要知道那时候先帝只差最后一口便要咽气了,倘若他们真的逼得先帝修改了遗诏,废除了郢德的太子之位,就算郢德带着人将大将军一伙人都制服了,也会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患。
毕竟皇权天授,虽然郢德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可宫中认死理的大臣并不少,难保他们不会因为这道遗诏动摇,进而引发内部的浩荡。
如果不是谢长风背叛了卫承宝,誓死守在先帝的面前一直坚持到援兵到达,避免了先帝遗诏被篡改的情况,即便郢德靠武力拿下那些谋反的士兵后登基,也会被有心人扣上名不正言不顺的帽子。
按理来说谢长风做了这些事,郢德该感谢对方才对,可他实在忘不了自己弟弟的死状,登基后虽然将谢长风放在了高位,心里对待谢长风却终究不能再如同从前一般了。
因为睿王原本可以不必死的,当时郢德已经带着人将大将军一伙人给拿下了,他站在养心殿门口,阻止的话语刚喊出口,谢长风便毫不犹豫地动了手。
他明明听见了自己阻止的声音,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下了手。
亲生兄弟血溅当场,就这么死在了郢德眼前。
后来先帝的遗诏颁布,郢德才知道,先帝在死前曾破例许诺谢长风掌印太监与西厂提督一职,前提是他替自己守住那道传位于太子郢德的诏书。
这道关于谢长风的圣旨一经颁布,郢德便同谢长风彻底离了心。
要知道他曾经是卫承宝最为倚重的干儿子,太渊殿兵变中,他缘何背叛卫承宝,除了权势二字,郢德想不到别的理由。
有此先例在前,郢德作为新上任的皇帝,怎么敢保证这个背叛了自己干爹又亲手杀了睿王的太监,有朝一日不会为了更诱人的权力背叛自己?
年少的出手相助以及那些身在东宫时曾经还算不错的情谊,也早就如风般尽数散在了五年前的登基大典上。
郢德回想起这些往事,落在谢长风脸上的力气加重了些许,他本就生得白皙,郢德轻轻一个用力便在他的眉间留下一抹殷红,谢长风直视他:“奴婢知道,但杀了......这事,奴婢从未后悔。”
说起这些事时,谢长风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睫毛轻颤,紧绷的肩膀透露他并非对君主的话完全无动于衷,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的东西。
“陛下,您应该无数次后悔救了我这条命吧,”他之一生,又何其破碎飘零,这世上恨他的人太多,谢长风早就习惯了被人怨恨的滋味,也习惯了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莫名的乐趣。
可是陛下说恨他。
谢长风第一次知道,别人的恨意会像一把尖锐的冷刀,将他的胸腔,心脏狠狠戳破,只留下血淋淋的窟窿。
谢长风猛地挣脱了郢德的束缚,他跪在地上,偏头不敢看郢德:“长风这条命是陛下救的,如果我死了能让您开心一点.......”
即便是死,又有何惧。
“朕要你好好活着。”
帝王的声音透露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谢长风猛地擡头,对方的脸上并非什么浓浓的厌恶,而是带着一种谢长风许多年未见的温柔:“长风,朕说了,从前种种朕都不愿再计较,睿王的死也好,先帝的遗诏也罢,朕要你好好活着。”
“比起相信你会为了权势背叛朕,朕更愿意相信当年的事你有你的苦衷。”
“如果你真的想要朕开心,朕只有一个要求——怨恨天下人也罢,唯独不要怨恨朕,可好?”
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喜欢说些真假混杂的话,谢长风习惯将别人一句话反复咀嚼吞咽继而咂摸出其中的真意。
可是此刻他不愿再分析这场美梦过后是否会有更恐怖的深渊降临,在无数个梦到太渊殿兵变那个血腥场面的夜里,或许只有谢长风自己知道,他渴望这一刻太久,以至于真的来临时,谢长风不愿意再揣测这一切是真是假。
谢长风跪在郢德身侧,上扬的眼尾微红,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露出挣扎、迟疑、怅惘,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好久不见的字:“殿下......”
郢德触碰过谢长风脸颊的手藏在袖中无意识蜷缩,良久,空荡荡的殿内响起他的回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