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元祐隐约觉得后背一寒,下意识顺着陛下的视线看过去,却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谢督主和许探花站在一块儿谈话罢了。
  先皇极其喜欢马球,打马球也成了年轻王公贵族的爱好,为了方便先帝观看,球场正前方建了一座凌驾于所有看台之上的御台。
  御台左右两侧搭建了几座阶梯状的亭子作为百官的看台,右侧为文官,左侧则为武官,整个场子呈现中正的矩形,天子只需要坐在御台之上便可将周围的所有风景纳入眼底。
  御台只有与陛下极其亲近的大臣才能跟着一起上去。
  许进一早就来了,他所在的看台上虽有亭子作遮挡,却不挡秋日丝毫寒意,许进虽然是去岁的探花郎,但在这个不是状元探花榜眼就是世家大族后代的官场,他自认为自己并不算多特殊的人物。
  谢督主和陛下临近辰时末才到,被寒风吹得头晕眼花的许进注视着高高御台之上的红色身影。
  司礼监其他太监着青色制服,只有谢长风仗着先帝钦赐,惯穿几套红得耀眼的曳撒,宫中其他大臣喜欢留须以示威严,谢长风一个太监自然不会如此,他虽早过而立之年,一张白净光滑如玉脂的脸却活像刚及冠的少年。
  那双凌厉的凤眼落在别人身上,只会让人觉得一个激灵,先一步被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给迷住,而后再是他深邃眼中惯带的讥讽笑意。
  翰林院有许多同僚都不喜谢长风,他们自诩清高,本就不喜欢阉人之流,谢长风平日里行事放浪无度,更是让这些文官厌弃。
  偶尔有人低声议论西厂督主不敬天子,孟浪无度。
  许进却从未同他们在此事上议论过一分半点。
  其实连谢长风都不知道,许进第一次遇见谢长风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童生。
  人人都说西厂出了个目无法纪,心狠手辣的阉人,说他残害无辜百姓,说他是本朝之耻,说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必定下十八层地狱。
  许进却知道,如果没有谢长风,自己根本无法临安府那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历经层层考试,将自己的策论,学识,经贴送到这个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
  他很难像其他文官一般,因为谢长风阉人的身份产生什么讨厌的情绪,尤其是当他第一次看到谢长风身穿金红飞鱼服飞到他檐顶,腰间配一把银色长剑向他讨要那副陛下亲题的牌匾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谢长风要见哪位官员,从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
  只有心怀鬼胎的人才需要乘着夜色私下会面。
  于是,右翼一片昏昏欲睡的文官,就这么看着这位平日里拿下巴尖看他们的谢督主水灵灵走上了他们所在的看台,大红织金曳撒在青蓝两色官服中分外耀眼,谢长风腰间配一把银丝绕柄的长剑,惹得众位官员下意识退后两步。
  这里边说过他坏话的可不少,生怕这位谢督主突然发了疯,一剑取了自己的小命。
  谢长风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懒得揣测这些人的心思,只见他徐行至许进面前,展颜一笑:“好久不见,许探花。”
  谢长风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容貌,但在有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用这副漂亮的皮囊给自己提供一些便利。
  一脸痴相的许进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被谢长风突如其来的笑容震住,喉间阻涩,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下官.......见过谢督主,不知道您来所为何事?”
  许进再傻也不至于傻到以为谢长风是来找自己赏风景的。
  许进倚靠在看台的栏杆处,谢长风面朝他而背对众人,因此后边那些伸出脑袋打探的官员只能看见这位前途无量的翰林院修撰面色通红,说话结巴的样子。
  几位文官对视一眼,仿佛用眼神在说:看许探花被吓得,谢长风准什么没好事!
  他们这边离御台有段距离,御台上大部分高官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唯有一直关注谢长风动静的郢德发现了。
  谢长风并不是什么冷若冰霜的面瘫,郢德太子时期曾见他笑过几次,那时年少,偶尔一两句打趣的话会引得谢长风露出一抹克制的笑。
  那笑是内敛的,眼尾下意识上扬,嘴角虽被主人克制着不要有弧度,但那双明亮眼睛里星星点点的笑意却让人无法忽略。
  极少数时候,就连郢德也会被他那双内勾外扬凤眼吸引得忘记自己下一秒要说的话。
  他登基之后,谢长风便笑得更多了,不过那多半是与其他官员吵架时露出的讥笑冷笑,伴随着他笑容出现的通常有他挖苦嘲讽的语句,还有那些官员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因此当郢德见到谢长风朝许进露出一抹毫无克制,并不内敛的纯粹笑容时,他下意识阴沉了脸色,手掌抚上另一只手的玉扳指轻轻转动。
  谢长风在和许进说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陛下?”
  元祐轻声提醒这位看上去忽然面色难看的主子,郢德回过神来,原来场上的球赛已经结束,获胜那一方的世家子弟正坐在马上等候他传唤。
  这些青年有不少郢德眼熟的人,其中好几位都是他后来重用过的大臣。
  前世永乐十六年王党倒后,这些新晋的臣子便支撑起了朝廷的一片天。
  郢德记得前世有几位好用的大臣都是世家嫡子,他本想借着马球的活动将这些尚且还有些青涩的臣子提前选出来提前培养一番,谁知道真到了这个时候,心中却只觉索然无味。
  “赢了?让他们上来回话。”
  郢德淡淡撂下这么一句话,自有大批内侍将他这句话迅速传下去,不消片刻,几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公子便被带了上来。
  为首的云家大公子云城,他的父亲是著名的山西总兵云诀,云诀是先帝在位时任命的将军,其人忠心为国却不懂得变通,说话做事跟朝中那些扭扭捏捏的文官截然相反,郢德曾和他见过几次,这位山西总兵说话的风格十分耿直且通俗。
  但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却不可小觑。
  大概先帝也怕这位山西总兵的说话风格,除了必要时候唤他回京述职,其他时候便将这位大将军赶得远远的,巴不得他留在山西轻易不要回来。
  云城十二岁被接回京都,今年不过十五六岁便已身高七尺八,听说他承袭了云家的武艺,身手不凡,仅看那身健硕有力的肌肉便可窥得几分力量。
  郢德随便问了云城几句话,虽然还有些年轻,但少年对答如流,且能坦视君颜,这让郢德十分满意,他之所以召见云城,实则有他的一番用意在其中。
  上辈子郢德曾重用过云城,这位少年虽然长自云家却并不鲁莽,可能是小小年纪便被接回京都的原因,说话做事倒比他父亲沉稳细致不少,就是性子倔了些。
  “身手不错,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云家有你和你父亲,朕的疆土至少还可以再稳固百年。”
  皇帝见了云家长子龙颜大悦,周边的大臣自然是跟着夸赞,御台上被谢长风搅得诡异的气氛恢复了和谐,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其他人零零碎碎的声音传进郢德耳朵,他的视线却自觉又瞟向了右边的看台。
  许进:“如此,督主是否太过于得不偿失,或许在下可以托人想想办法......”
  谢长风打断他:“不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几年我在朝中树敌众多,若另行他法,恐怕只会过犹不及,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休养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许大人可愿帮在下这么一回?”
  浸淫官场多年,他人一个眼神呼吸都能被谢长风揣摩得一清二楚。
  许进是个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要看透他的心思并不难。
  许进犹豫半晌,终是轻轻点头:“行,在下一定倾力相助,就是不知道老师愿不愿意了。”
  有他这句话,谢长风瞬时点头,毫不吝啬地露出一抹勾人的微笑:“在下相信许大人,此事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事成之后,工部的职......”
  “谢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许进连忙朝他拱了拱手,“在下那夜在御花园说自己无意于高位并非作假,今日答应帮您只为自己的私心。”
  许进见谢长风面色犹豫,自己如果毫无所求,这位心机深沉的督主恐怕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沉思半晌,许进试探着问道:“只是听闻初冬之时,慈宁寺后山的枫叶便如同金红绒毯一般美丽,令人流连忘返,不知如若事成,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谢督主一同观赏?”
  “当然,在下并无挟恩图报的意思,就算谢督主不愿,也一定尽力而为。”
  谢长风嘴角微勾:“许大人如此盛情相邀,哪怕是刀山火海,谢某也愿赴会。”
  这会儿他就不是中秋御花园那夜冷着脸说自己是个俗人的谢长风了。
  许进深知这位谢督主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听闻他同意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