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本朝大多农具或日常铁器均由粗铁铸成,而这几枚小小的箭矢虽然用料不多,但打造工艺却十分成熟精湛,这对制造师傅手艺的要求极为严格。
简而言之,这箭矢的精铁并非随处可买,自从前朝发明“灌钢法”用来冶炼精铁后,这项技艺便被官家垄断了,民间当然也有一些技艺高超的铁匠能够用一些私人法子用粗铁锻造出精铁,可那些铁料往往都会有一些小小的瑕疵。
陛下将那几枚箭矢赐下自然有他的用意,皮家世代为官,皮远道周边哪怕随便捞出一个小厮随身佩带的武器都是由官家提供的精铁锻造而成的。
精铁锻造的武器在他身边早成了随处可见的物品,以至于他一开始就忽略了这枚箭矢的材质。
当今天下能够锻造出这般纯粹精铁的铁匠铺不多见,为数不多的几家均是官家的工坊,剩下一两家民间的,多半也和官家工坊在技艺上有细微的不同之处,只要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来看,便可判断出这箭矢究竟由哪家铁匠铺产出。
本朝为防止民间私造兵器,对于锻造武器用的精铁管制及严,只要那群围场的刺客没有想到这一层,皮远道便能顺着这条思路抽丝剥茧将幕后的人找出来。
说做就做,不过几日时光,皮远道便在暗中将铁铺跑了个遍。
终于,皮远道抓到了幕后之人的马脚。
月前被贬去城外司马寺的张斌此刻正在营帐中高谈阔论:“那谢长风不过是仗着先帝当初的恩宠得了几个官当,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大人,小的听说那阉人虽然可恶,可却生了一副美貌无比的相貌......”
那道声音粗鄙无比,皮远道带着几位持刀的锦衣卫站在营帐外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没错!那阉人虽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但那副长相却比京中无数贵女还生得好看,”张斌丝毫不掩饰自己声音道:“你们也不想想,若不是因为那副容貌,当年又怎会勾得先帝夜夜笙歌.....”
帐篷里响起一阵男人特有的猥琐笑声。
皮远道眉心一蹙,朝身后的锦衣卫挥了挥手。
下一秒,数名身手不凡的锦衣卫鱼贯涌入:“锦衣卫办案!”
张斌从前是京都内的都护御史,虽然现在被贬到了城外司马寺来,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认识锦衣卫中那几名熟悉的脸了,其中一位身穿黑色罩甲的正是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指挥使。
张斌连忙掀袍行至皮远道面前:“指挥使和大理寺少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皮远道:“张将军做了什么事,莫非还要在下提醒您不成?”
虎背熊腰的张斌甚至来不及反抗便迅速被两名锦衣卫押了下去,此次的人犯已经抓捕到位,皮远道正要离开,却见指挥使没有动弹:“指挥使,人犯已抓捕到位,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复命吧?”
指挥使乃是皇帝亲信,锦衣卫的一把手,此次不过是陛下借给他抓捕人犯以免出什么岔子,论品秩,皮远道比他官还小些。
好在锦衣卫是要比西厂那群人正常些,这位指挥使并未像谢长风一般刻意找空子刁难他,只是冷眼看着营帐中吓得快尿裤子的几个士兵:“竟敢妄议朝廷官员,来人,把他们绑了一同送进诏狱,等候陛下处置。”
指挥使这是在为谢长风出气?
皮远道没想到这位武将出身的锦衣卫指挥使竟会为了谢长风出气,心下有些诧异。
难道谢长风手伸得这样长,就连锦衣卫的指挥使也被这位督主掌控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一行人迅速回了京。
太渊殿的氛围有些奇怪,陛下坐在龙椅上,而谢长风则站在陛下身侧,贴身伺候的宋公公和元公公一左一右站在大殿两侧,都低着头不说话。
皮远道站在殿中行了个礼,将自己这段时间如何从弩箭的制造工艺查到京都的铁匠铺中,又如何在几家铁匠铺中找到了前都护御史张斌曾定做特制弩箭的证据的情况一一说明。
证人证物皆已呈在堂上。
按理说皮远道终于赶在一月之期的最后两日完成了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此时应当满心欢喜才对。
可是他看着候在陛下身旁的谢长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往日的谢督主无论在什么场合,向来是先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可今日皮远道瞧着他,怎么眼尾竟有几分晕红,倒像是.....抹过胭脂一样红。
这个念头很快让皮远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中一阵恶寒,继而摇了摇头迅速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真是办案办魔怔了。
堂下的前都护御史仍在大喊冤枉,皮远道上前一步问他:“张将军,你于两月前曾找京中有名的李铁匠定制了一批箭矢可是事实?”
张斌点点头又摇摇头:“卑职确实是找过李铁匠,可那箭矢是卑职用来在休沐之日射杀野兔的闲趣之作啊。”
皮远道:“屁话,我已经找你的贴身小厮问过话,他们说你平日里用的弓都是军中特供,这种小了一号的箭矢怎能用在你的弓上?”
“什么?!”那张斌脸上一副惊吓状,继而赶紧解释道:“怎么可能!卑职找李铁匠打造的都是正常大小的箭矢,怎会要小上一号?”
“张将军,那李铁匠已经在下边等候传唤了,你莫非是要他上来和你当堂对质吗?”
“再说你在军中品位不低,官家铁铺对你们这些将军向来是无偿供应精铁武器的,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你又何必要费尽心思找一个藏于民间小巷的小铁铺?”
这李铁匠的铺子皮远道也是找了好几个线人才找到的,这李铁匠技艺高超却害怕树大招风,因此平时只接些寻常用具的单子,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匠人会锻造精铁。
张斌还在一脸不可置信当中:“卑职听人说这位铁匠的锻造法同官家的铁铺不太一样,他锻造出的精铁往往要更具有特性一些,所以卑职才......”
“张将军说这位李铁匠锻造出的武器有什么特性,陛下就在上边坐着,不妨大声说出来。”
那张斌看了一眼陛下,突然不出声了。
皮远道替他说道:“回陛下,这位李铁匠和其他铁匠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每次将武器锻造成功后都会在上边抹上一层桐油。”
郢德忽然擡头看了一眼谢长风,从皮远道进来开始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装树桩子的谢长风接收到郢德的视线,轻声道:“陛下,有的药物淬炼到铁器上会导致其腐蚀或生锈。”
“涂抹桐油可以对精铁起到保护作用。”
其实他说的这些郢德都知道,因为上辈子谢长风出征高句丽,他曾见对方用过这法子,但郢德还是明知故问:“比如什么药物?”
谢长风答道:“砒霜。”
他没有说长相思,但皮远道已经自动上前一步接话道:“陛下,谢督主说得不错,砒霜由矿石以及雌黄等物质制成,具有强烈锈蚀铁器的作用,而长相思与此药物出自同源,腐蚀性比砒霜还要强上许多。”
郢德看了一眼殿中形象不佳的前都护御史张斌:“张将军,若只是捕猎寻常野物,何必要找人为你打制这么一批具有特殊用途的箭矢,莫非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构害谢督主,企图用弩箭毒杀他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郢德的声音隐约带有几分怒气,将张斌吓得喘不过气来,他一副犹遭雷劈的模样:“陛下,您说什么?什么毒杀谢督主?”
“卑职冤枉啊!卑职对天发誓,自己从无做过此事!”
皮远道:“张将军,抓你前我曾将你的贴身侍卫挨个盘问过一遍,人人都说你因为王府被谢督主连累贬职一事对他记恨在心,难道你敢否认自己不是因为对谢督主记恨在心才找人对他行凶,意图刺杀他吗?”
“不然缘何解释,那些刺客从始至终都只将弩箭对准谢督主,而对其他人则毫无毒杀意图?”
皮远道可是听说当日秋狝那数名刺客可没敢朝陛下身上发射毒箭
张斌这会儿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遇见什么事了,他完全抛弃了形象,跪在殿内迫切地辩解:“卑职常会在京郊野外猎一些大物,可那些野兽若非一击射中要害便有逃走的风险,因此便习惯在箭矢上淬毒来将野兽一击毙命。”
“可是官家的铁器数量有限不说,若是长期抹上毒药便有腐蚀生锈的风险,卑职是听别人说京都有一位善造铁器的老师傅,他锻造出来的武器可抵御毒药带来的腐蚀,这才找他替卑职造了一批专门用来捕猎的箭矢啊。”
他字字情真意切,看上去倒不似作假,皮远道眉心微蹙,正要再加以问询,却见陛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来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即刻将张斌打入天牢,若他还有什么冤屈,便上呈给刑部、吏部会审。”
皮远道本想说什么,可听出陛下声音中毫不掩饰的怒气,顿了顿,皮远道决定将心中的疑惑憋回去,反正张斌的处理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下去连同吏部等人再查一遍也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皮远道站在一侧等候陛下吩咐。
郢德正想发话,锦衣卫的指挥使先他一步跪在殿上:“陛下,今日臣陪同皮大人去司马寺捉拿案犯,在营帐外听见案犯同帐内士兵妄议上官,擅作主张将人抓回了天牢等候处置。”
谢长风的眼神本来落在皇帝身前的那副黄庭坚的诗上边,听闻这话像是来了精神,擡眼看过去。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八卦,不料陛下对此却兴致缺缺:“这种事还要朕教你怎么处置不成?”
指挥使点了点头:“陛下恕罪,臣这就去将他们依律处置了。”
妄议朝廷官员,依律来说要各大五十大板,削其官身,且三代以内不得入朝当官。
这份律例是前朝传下来的,因为太过严苛,平时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论,只要不被议论的官员本人听到,通常只会小惩大戒一番就算过去了。
陛下竟然问也不问这些人议论的是谁就下了决定?
皮远道看看谢督主,又看看指挥使,突然一哽,锦衣卫向来不会管其他官员的事情,这群士兵议论的对象是谁,陛下怎会猜不到?
敢情不是西厂督主的手伸到了锦衣卫身上,而是陛下有心相护。
皮远道忽然觉得有些诡异,以至于陛下点他的名字,夸他办案神速的时候,皮远道迟迟没回过神来。
他在朝中份位不低,却也不算极高,平日里多在大理寺断案,接触平民百姓的时间很多,御前伺候的时间却不多。
这就导致皮远道一直在道听途说,人人都说陛下不喜司礼监掌印谢长风,只是迫于对方在西厂立足多年才忍耐至今。
皮远道统共就与帝王近距离接触了几次,其中一次是王府小姐生辰,谢长风被陛下轻拿轻放地罚抄了十遍《论语》。
而这一次,陛下更是因为底下的士兵对谢长风言论不敬,就连问也不问就将人按律法处置了。
难道陛下真的不喜谢督主?
皮远道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皮大人,陛下赏您紫金鱼袋,百两丝绸,还不赶紧谢恩?”
宋泯的声音将皮远道的魂唤了回来,他赶紧俯身接礼,陛下点了点头,又夸了他几句便让他们退下。
终于结束了这桩让他紧张了一月的案子,皮远道起身退至太渊殿门时忽然福至心灵,回身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想问。”
郢德擡了擡下巴示意他问便是,皮远道从善如流道:“前些日子您曾让宋公公给微臣送来刺客的箭矢作为线索,为臣指了一条明路,敢问陛下是如何发现那箭矢有问题的?”
“你说那箭矢?”郢德看了一眼身旁一脸事不关己的谢长风,沉声道:“那东西是谢督主提醒朕给你送来的,要问你就问谢督主吧。”
一瞬间,皮远道感觉如芒刺背,他浑身僵硬地擡头。
谢长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皮大人,还需要在下为你解惑吗?”
皮远道:“多谢督主,臣心中已尽数明白了!”
他告别陛下,迅速起身离开,那张斌早在一刻钟前就被押去了天牢,皮远道步伐加快,迅速朝天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