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永乐六年,忠国公王邈因身怀豺狼之心,勾结外族,意图谋害君父等罪被罚枭首示众,其党羽连同一众贪墨官吏被连根拔起,皆被革职抄家或流放边疆。
龙颜震怒之下,贪赃祸国之徒尽数伏法,一时间朝野积弊肃清。
原来门庭若市、车门盈马的忠国公王府,转眼间宅院紧锁,门可罗雀,昔日攀附之客尽数下狱。
同时,李太傅之子,原户部尚书李青因护驾有功,为嘉其忠勇,擢荣禄大夫,赏彩缎百匹、御赐玉带一条、并厚赐金银田宅。
而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同因护驾有功,擢为大理寺卿,授通议大夫,特赐紫袍金鱼袋,并厚赐金银田宅。
祝行什么官职也没要,郢德准他从自己库房中挑选一把喜爱的武器,并赐对方终身禄米,准其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其他护驾有功的官员同样有赏,唯有随行了一路的谢长风,宫中并未传来任何赏赐之说。
朝中一下空缺出不少位置,诸如许进之流的年轻官员自然是得了机遇,在皇帝的圣旨下一个一个升了上来。
昔日死气沉沉的朝会一下活泛了过来,多了不少奕奕有神的年轻面孔,给这个朝代又注入了不少生机勃勃的新动力。
朝会结束后,李青和皮远道被留了下来,他们进殿时,陛下已经换了朝服,正站在御案前,手持一支冬紫毫笔写字,俩人对视一眼,看得出陛下此刻心情应当不错。
二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许是因着山东一行与陛下的接触,倒没有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元祐伺候着陛下将宣纸上的字写完,等到最后一滴墨水洇进纸中,才双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笔。
郢德这才不紧不慢地擡头看向不远处的俩人:“知道朕叫你们来所为何事吗?”
李青:“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钰逍山东一行受了不少惊吓,这脑子都有点不好使,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郢德笑了一声:“不知你父亲是怎么养出你这种性子的。”
要说古板固执,李太傅也算这朝中头一号人物了,李青同他爹比起来,倒是更讨喜一些。
李青陪笑了两声,郢德见他俩回了宫就跟紧了皮的兔子一样克己复礼,倒也不再为难他们:“需知是非曲直,不在口舌,而在事实,有些话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若要较真,反倒失了体面。”
这是在含沙射影的表示王邈说的那些话不必轻信。
李青和皮远道心中有数了,不说回宫前他们内心还有些什么小九九,眼前陛下这样说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李青:“陛下放心,臣只信眼见之实,绝不会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放在心上。”
这便是表了态,不管这些事是真是假,他都会将它烂在肚子里,绝不拿此事来作文章。
郢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落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皮远道身上,心道此子个性确实太过刚硬,于是继续敲打道:“坚硬不屈是个好东西,说实话,你们皮家一众小辈中,朕最看好的便是皮卿。”
皮远道皱了皱眉,须知欲抑先扬的道理,陛下从来不会这么单纯的夸人。
果不其然,下一笔便听郢德话锋一转:"只是凡事过刚易折,过柔难立,如今朝廷已肃,百废待兴,朕还盼着靠你们这些忠心之臣开创太平盛世,切勿因为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钻牛角尖才是。"
皮远道是个好官,可古往今来能人直臣不在少数,比他皮远道更有毅力的人也不是没出现过。
但端看古往今来,又有几个落得了好下场?
郢德对皮远道说这些话,不仅仅是为了谢长风的事,更多是想敲打敲打皮远道,好让他往后的仕途走得再顺利些。
在这个官场,哪怕是皇帝来了,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他知道皮远道心中有自己坚持的道义,可在坚守道义的基础上,要先学会圆润的规避一些致命伤害。
否则有朝一日他的善良和忠正便会被他人利用,沦为有心之人手中的武器。
皮远道静默良久,然后跪在地上撩袍磕了个头:“陛下待臣恩厚,臣受教,只不过臣还想问一个问题.......
李青恨不得给皮远道一肘子,陛下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这么一根筋要问个明白,不怕等会惹怒了圣颜遭到厌弃么?
当然,李青比皮远道看得更长远一些,先不说王邈口中的话是真是假,端看陛下如今的态度便是要将谢长风护到底了。
陛下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们就算是此刻反驳又有什么用?
若是真的不满陛下的处理方式,反正以后日子还长着,总能在帝王身侧慢慢图谋一个结果。
当然,这是下下策,李青也只是进宫前这样想过。
若说在暗道中他对谢长风谋害先帝的事只持了一半信的态度,现在则是连一半都不信了。
当今陛下是位明君,如果谢长风真的是加害先帝的凶手,他就算要保护谢长风,也绝不会是这样轻飘飘的态度。
反之,陛下能心情尚好的坐在这里敲打他俩,反而从侧面证明了谢长风绝对不是加害先帝的凶手。
在这些事上,李青就要比皮远道圆滑许多,也通透许多。
不过这并不代表皮远道就比李青差,相反,他的固执与不懂变通在他所处的职位上变成了长处,郢德欣赏的正是他们的长处,至于短处么?
反正还年轻,慢慢磨练便是。
郢德已经猜到皮远道想问什么了,手指轻轻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当然,朕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担忧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皮远道和李青显而易见的长出了一口气,郢德挥了挥手将他俩打发走了。
俩人的背影前所未有的轻快。
平心而论,饶是皮远道这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也在内心暗自希冀谢长风不是加害先帝的凶手。
虽然以前对谢长风多有偏见,可是他们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一起死里逃生过的关系。
看着他俩离开,郢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他没问过谢长风这件事,但有的事不必多问,他相信谢长风绝对不会那样做。
“宋泯呢?”
郢德状似无意地问道,元祐出来回答:“回陛下,宋公公说他有件事不知道怎么处理,去找谢督主拿拿主意。”
谢长风自从回京后便一直呆在谢府中,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山东一行救了陛下一命,可这赏赐的圣旨由内官一道接一道往外端去,却独独缺了谢长风那一份。
让人拿不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其实关于这件事,郢德没有和谢长风谈过,但他觉得谢长风应该懂自己的意思。
树大招风,谢长风如今的官衔已经无法再进一步,再赏赐也不过是赏谢锦衣玉带、良田黄金,真赏下去也是叫其他人眼红,为谢长风招惹仇恨。
倒不如不声不响,什么也不做,让底下人自己去猜他是个什么意思,虽然短期内会给谢长风招来些风言风语,可长期来看,对他只有好处。
当然,郢德面上未赏赐,私下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临去山东前,郢德将他的院子翻了一遍,虽然发现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但同时也发现,谢长风的府邸是真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让郢德心中警铃大作,什么都不舍得添置,可不就是随时准备着拎包走人么?
于是他命人从自己的私库中挑了一堆值钱的宝贝,暗中送去了谢府。
谢长风看着府中新添的摆件,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自那日除夕后,宫中为着处理王党的事甚是忙碌,他同陛下已经有几日未见。
也是第二日谢长风回了府,才从管事口中得知陛下前去山东前都误会了什么,谢长风惊过也恼过,最后却松了口气,不管如何,陛下能误会他和祝行的关系也是件好事。
正因为这份淡淡的羞恼,身体已无大碍的谢长风随便找了个借口,又罢朝了。
这几日祝行住在谢府中,人人路过时都要下意识打量他两眼,祝行没察觉到怪异,反倒让知情的谢长风觉得好笑。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既然他人已经误会了,便让他们继续误会吧。
半个时辰前,宋泯借着询问政事的由头踏进了门,祝行浑身不自在地抖了抖,不明白为何那位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公为何自进谢府起便一直看着自己。
谢长风靠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食,宋泯悄悄靠近:“干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西厂?”
话是对谢长风说的,可眼神还是控制不住落在祝行身上。
听说这位祝公子今天就要离京了,宋泯在这个时候跑出宫来,可不就是怕他干爹跟着这男子跑了吗?
谢长风猜到他心中的想法,扯了扯嘴角故意逗他:“不急。”
宋泯心说这怎么能不着急,只要谢长风一天没回西厂,他这颗心就一天定不下来。
天知道他在京都守着时,有多怕陛下带不回他。
宋泯:“这司礼监和西厂没了您怎么行,您再不回去可就都乱套了!”
谢长风将手中最后一把鱼食洒进湖中:“没了我就不行了?说明我养了这么多年养出来一群废物,那我得好好收拾他们一顿才是。”
宋泯:“.......”
他心中的小人弯腰摆了摆手,对不起司礼监和西厂的各位同僚了,他并非有意陷害他们。
等到那新来的公公终于不用防贼的视线打量自己了,祝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湖边的一行人还没掰扯个明白,管事的忽然急急地跨过石门小跑了进来,谢长风皱了皱眉,管事的跪在地上:“回主子的话,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郢德一撩下袍,跨过石槛,踱着步子走了进来:“朕才晓得,原来你谢府这么热闹,连太渊殿的宋公公也要来凑个热闹?”
注:文中那些关于赏赐和惩罚的内容我搜索了一下真实的事例,随意组合借鉴了一下。
其实我也想日更五千字,但是上线发完这章还得继续加班,如果效率高的话或许明天还能再更一章,快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