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众人齐齐行了个礼,谢长风垂着头,想到那晚的拥抱,没有直视郢德。
他不去上朝不仅是因为陛下误会了祝行一事而恼怒,那夜除夕,皇帝当着一众宫人的面给了他一个拥抱,饶是谢长风神经再粗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旖旎。
可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谢长风不敢深想。
既然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不过因着这事,他对见到皇帝未免有些淡淡的抵触。
如今对方来了,谢长风心中那股抵触又忽然消失了,别的什么心思都没了,只觉得和他呆在一块儿便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郢德自然不知道谢长风在想些什么,虽然他也曾有过想要把谢长风的脑瓜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木头渣子的念头,可此刻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祝行身上。
郢德:“朕听说,祝公子今日便要启程离京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谢长风却不知怎么听出一股愉悦的味道,可皇帝的的声音又确实与往日没有太大的区别,这让谢长风擡头看了陛下一眼。
谁曾想,这么一擡头却刚好和郢德的视线对上。
原来他也在看自己。
祝行笑了笑:“劳陛下挂念了,这年也过了,在下也是时候离开了。”
郢德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对谢长风说道:“长风,朕忽然想起你府上似乎有匹赤兔马,不如送给祝公子,祝他一路顺风可好?”
那赤兔马是去岁宫里的赏赐,谢长风有自己的坐骑,那匹马一直养在后院,如今送给祝行倒是刚好可以发挥其价值。
谢长风自然不会舍不得,他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牵出来。”
郢德大手一挥,让宋泯也跟着去帮忙了。
在场人心如明镜,陛下这是有话要和祝行说,随便支了个理由叫他们退下去。
宋泯屁颠屁颠跟在谢长风身后:“干爹,你说陛下有什么话要单独和祝公子说呀?”
谢长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你去墙外站着偷听一会儿,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偷听圣人说话,这可是砍头的大罪,宋泯哪里敢,脸上挂着笑,立马换了个话题:“祝公子现在在何处安家?”
终于问了个正常的问题,原本不想再搭理他的谢长风冷冷道:“四海为家,怎么,你也想跟着去体验一番?”
谢长风和宋泯离开后,郢德没急着说话,而是带着祝行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这个院子是长风亲自盯着人打造的,院落不大,胜在精巧。”
连日的风雪总算停了,覆着白雪的青墙旁,圈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一个光秃秃的六角亭立在水面上,看上去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感觉。
祝行应和了两句,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只是站在一旁随机应变,忽然看到陛下手一指:“去岁我来谢府,那亭子上边挂着一个牌匾,不知道祝公子可有见过?”
祝行一头雾水:“是那个写着‘绿叶成荫’四个字的牌匾么,长风曾领我看过一回。”
郢德呵了一声:“那上面的字乃是朕亲笔所题。”
祝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看谢长风一人对着这副牌匾发痴,还以为他是在想什么朝政大事,没想到是在睹物思人。
可这事陛下为何要单独说给他听?祝行满脸疑惑。
郢德见他满脸疑问,便知他是真的不懂谢长风的情意,顿了顿道:“不知祝公子可有成家的打算?”
祝行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在下现在只想游历四海,暂无成家的念头,况且以草民如今的情况,娶了妻子只怕会对不起人家姑娘。”
郢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困于家宅后院,惟钟情于山水人间,你有这份清醒倒是好事。”
郢德:“只不过宫中还需要长风,你这一走,他怕是无法远送了。”
“这是应当的,在下已经收拾好东西,今日便要启程,以长风的脾性,至多只会送在下到谢府门口。”
祝行擦了擦额头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越听越觉得陛下这话说得简直荒谬,以谢长风的性子能亲自送他到谢府门口都是谢天谢地了,祝行可从未奢望过对方给自己来个什么十里长街相送的戏码。
后者更像是他痴心疯了做梦会出现的画面。
郢德淡淡的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谢长风的脾性,什么脾性?
——哪怕是皇帝亲自来了,也最多看他送到谢府门口,能不多走就绝不会多走一步路。
两人沉默了一瞬,竟然在此刻找到了一丝共鸣。
二人边走边说,祝行见陛下陷入了沉思,想到这位还算温和沉稳的性子,鼓起勇气替谢长风试探了两句:“在下和长风一直亲如兄弟,我在时尚且能在他跟前规劝上一两句话,如今这一走怕是最早也要明年才能相见,他性子又恶劣,还望陛下念在他对您的这颗真心上,多多包容一些。”
祝行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了,他在跟前是能起到一个规劝的作用,只不过那位师弟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来不听罢了。
郢德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怪异,他点了点头:“他是朕的左膀右臂,你就算不说这些,朕也会好好待他。”
二人不知不觉竟走到谢长风院外,一株粗犷高大的弯石榴从墙边探出脑袋,枯朽的枝干上挂着一个干瘪的石榴,千姿百态的树枝上挂满了厚重的雪,树枝在风中晃着。
祝行想到在山东的秘道中时,陛下看谢长风的眼神,想到谢长风替他挡箭时,陛下方寸大乱的模样。
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可惜我每年来京都是冬日,竟从未看到过这株石榴开花结果的模样,这树生得这样好,说不定开出的花也分外红艳?”
郢德点了点头,前世他在谢府住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极有了解。
这株石榴确实生得好,夏日的叶子密密匝匝挂在树上,再炎热的天气,站在这片荫凉下也让人觉得暑期尽散了。
说起石榴,郢德忽然想到:“朕当年在东宫倒是也种过一株石榴树,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东宫的花草怕是早就被换了一遍了。”
祝行:“是吗?”
祝行还想说什么,可惜谢长风已经带着人寻到他们了,只见一抹清瘦的身影另一旁的青石小路缓缓走来:“陛下和师兄二人可是叫长风好找。”
呼吸间,谢长风走到跟前,先是朝郢德微微颔首,然后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巧手炉,望着祝行道:“祝师兄,马已经命人给你牵出去了,行李也差人拿出去了,外边风雪深厚,你一路保重。”
想要说的话被打断,祝行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世上有的人天生便有缘无份罢。
罢了罢了,祝行那股莫须有的直觉和勇气早就随着谢长风的出现被打断,反而有些庆幸,还好谢长风出来得早,若是陛下没有他想的那个意思,岂不是害了长风。
想到这里,祝行便觉得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昏了头了,也直觉不能继续在此地呆下去,否则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胡话呢。
于是他转身朝皇帝行了个大礼:“陛下,恕草民早有早已定下行程,恳请陛下恩准草民先行一步。”
郢德自无不允,他摆了摆手:“快快请起,是朕到的突然,既然如此,朕就不留你了,一路小心。”
谢长风原本不想送祝行的,祝行来谢府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有几次,谢长风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反正等到合适的时候,对方又会出现。
但顾及陛下在场,想到那个流传在谢府在下人中的谣言,谢长风斟酌了少顷,最后还是擡步跟着将祝行送到了谢府门口。
出了谢府大门,祝行同谢长风说了几句保重的话,果断坚决地转身,身姿矫健地翻身上马,马匹双蹄擡高,停在半空滞了一瞬,又被祝行镇压了下来。
骏马在雪中打了个弯,祝行这才松开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手。
郢德朝宋泯递了个眼神,这主仆二人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但宋泯就是懂了。
他一路小跑到祝行的骏马身旁,仰着头递过去一枚牌子:“祝公子,正逢雪融之时,陛下怕你这一路遇到什么问题,特命我将这个通行令牌赠予您,有了它,这一路上您遇到什么问题都可求助沿途的驻守官兵。”
祝行大为感动,当即便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谢谢大人,还望您帮我谢谢陛下,此等恩赐,祝行没齿难忘!”
宋泯退后两步,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朝祝行摇了摇手。
只听一声马嘶,祝行双腿夹在马腹上,众人只见祝行衣袂飘逸,不过几瞬,便没了人影。
宋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可怜祝公子为人单纯良善,还以为陛下是为他安全考虑才给了这枚令牌,殊不知他们这位心思复杂的陛下,不过是怕他路上遇见什么风霜坎坷便折返回来,继续借住谢府罢了。
虽然相处短暂,但宋泯已然能够察觉到这位祝公子的为人如何,只觉得更加想不通,他干爹喜欢的竟然是这种纯良且心无城府的男人?
谢长风没宋泯想的这么多,祝行走了,他府上却没完全清净下来,于是目光落在陛下身上:“不知陛下今日来谢府,可是有要事吩咐长风?”
郢德脸上挂着笑:“怎么?朕无事便不能来谢府看看你了?”
谢长风自然不会说不行。
于是这日,郢德便窝在谢长风后院的软榻前,差人烧上火炭,紫檀木棋盘架在榻上的茶几上,谢长风手执白子,认真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思量着下一步走哪里。
少许冷风从未关紧的窗棂中透进来,拂动谢长风下巴尖上几缕发丝,郢德手中握着两枚温热的黑子,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谢长风被风撩动的发丝上边。
忽然,只听一声白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碰撞声,谢长风忽然露出一抹克制的微笑,他擡眼看向郢德:“陛下,您输了。”
郢德低头一看,如同真龙一般盘踞在棋局上的黑子,竟然被那枚落在中央的白子击得溃不成军。
看着这棋局,郢德先是皱了皱眉,而后露出一个豁达的笑:“长风棋艺高超,朕甘拜下风。”
一旁的小太监替他们将黑白两子收起来,放回原位。
一时间,屋中安静到只剩棋子落入棋奁的声音,谢长风出声道:“陛下最后落下那两子,倒显得是在给奴婢放水了。”
黑子前期一直气势汹汹,屠得白棋被迫挤到边缘以求生息,可下到最后两步,黑棋像是突然受了刺激,有两子落的不够完美,让谢长风找到机会,无声无息地切断了黑子的命脉,反败为胜。
郢德哪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他看晃了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就不能是朕被你的棋艺折服,甘拜下风?”
谢长风这才弯了眉毛,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就算陛下没给奴婢放水,奴婢也不见得会输。”
白子前期虽然一直节节败退,可焉知他不是在故作隐忍,蛰伏棋局之中,只等黑子有一瞬松懈便咬中他的命门,一击制胜呢。
窗外的风簌簌吹着,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二人就在这样一方天地中,安静且温馨的下了半日的棋。
以至于离开谢长风那间屋子时,寒风落在脸上,郢德微微皱了皱眉,难得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可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宫去,谢长风将郢德送上马车,远远望着马车走得没了影,雪上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轱辘印子,才慢慢转身回了府。
摇晃的马车上,宋泯跪在一旁替郢德解开身上的披风,又往他手中放了个手炉才算完事。
马车行到半路,一直端坐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郢德忽然睁开眼:“宋泯,进了宫门先往东宫的方向去。”
宋泯有些惊讶,东宫?自陛下登基起,已有五年整未曾踏入此地了,如今怎么突然想起要去了?
纵使心中有再多疑问,宋泯还是立即应了下来,然后弯着腰下去吩咐了。
非常欢迎大家给我捉虫指正问题,想必大家也发现了,我每次写文更文都是在深更半夜这种时间,有时候脑子会经常不清醒,错字或出现什么文学常识错误都是经常的事,所以大家愿意给我指正我也很开心,如果当时没改,那么文章全部完结后我也会一一改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