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时谢长风已经算是先皇面前的新宠,又是卫承宝身边的红人,不论司礼监的人背后如何讽刺他,到了明面上永远都是乐呵呵捧着的。
  谢长风却知道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假象,他的荣华富贵是卫承宝与先皇给的,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不开心了,随时都能将他一脚踹下去。
  正因如此,谢长风分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恩宠,直到有一段日子,陛下感染了风寒,点名只要他去塌前伺候,别人以为这是陛下宠爱他,也有人认为他同陛下之间有了不为人知关系。
  可谢长风却很清楚,没有什么宠爱,更没有什么以色侍人,他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明知自己被利用了,还是只能咬着牙一条路走到黑。
  先皇纵横天下多年,怎么会察觉不出卫承宝的心思,连带着睿王的身世秘密也叫他瞧出了端倪,可那时太渊殿抚周边的侍卫已被换成了睿王一方的人,若先皇朝他们发难,怕是撑不到太子赶回朝便会殒命于此。
  于是他向谢长风许诺了一份荣华富贵,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谢长风能够守好自己的遗诏,撑到太子回朝即位。
  可他又怕太子回朝后,谢长风借着这份从龙之功与自己的遗诏恃宠而骄,成为历史上第二个鱼朝恩危害社稷。
  所以那些谢长风以色侍人,在太渊殿承恩的谣言,都是先帝刻意制造出来的。
  他当然不会喜欢一个男人,更何况是一个阉人,所以只能做出一副宠爱谢长风的假象,夜夜传他进太渊殿服侍。
  他知道太子与卫承宝在上林苑的往事,也知道太子有多厌恶此事,谢长风如果成了他的帐中人,哪怕他立下天大的功劳,太子登基后也只会因为他与自己的关系感到不齿。
  这样就免去了谢长风因为这份从龙之功,在新皇手下借着恩宠扰乱朝政的可能性。
  谢长风甚至怀疑过,如果不是先皇打心眼里无法接受和男人欢好,当初在太渊殿的那一个月,他会不会为了坐实和自己的关系假戏真做?
  但是先帝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是庸人自扰,谢长风背负着献身事主这个名头这么久,早就习惯了。
  人人都说他是先帝的嬖幸,说他是受了先帝承宠才能走到今日。
  殊不知谢长风和先帝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
  谢长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讽刺的笑:“陛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亲手杀了睿王么?”
  郢德:“都是过去的事了,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朕只是不想你永远将这些事藏在心里,自己不开心罢了。”
  俩人对视着,谢长风看着郢德,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说假话的可能性,但是他失败了,因为对方的脸上却是只有担忧、心疼、和关心。
  这个认知让谢长风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不作他想,然后继续往下说。
  当年他其实没有非要杀睿王的理由,作为夹在先帝与卫承宝中间的那个人,谢长风并不清楚睿王好好的为何突然就要逼宫篡位。
  先帝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自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他仍然记得睿王死的那天,太渊殿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的尸体,谢长风宛如一尊杀神立在殿中,睿王站在原地,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就在太子带着人赶回太渊殿的前一刻,睿王忽然问了谢长风一句话:“谢公公,本王只想知道,若让其他大臣知道当今太子并非皇室血脉,你又会落个怎样的结局?”
  谢长风那时已经杀红眼了,骤然听到睿王的这句话神色剧变,眼看太子已经带着人进殿,他冲动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将睿王一剑刺死了。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谢长风眨了眨眼,只能透过一片血红看见郢德痛心的神情。
  那一刻谢长风明白了,他同郢德的关系,此生也无法修复了。
  可谢长风从没后悔过。
  他一直以为睿王说的就是事实,不然当时的皇后为何会为了维护睿王的利益,选择抛弃已经是太子的长子郢德?
  再加上卫承宝生前暗暗说过的那些关于皇室血脉的话,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让谢长风更加无比坚信睿王的话。
  包括翠娘这个人的存在,都让谢长风对这一切深以为然,这就是睿王想要看到的。
  谢长风作为卫承宝的亲信,不可能完全置之身外,他一定能够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些东西,并非皇室血脉的人可以是睿王,当然也可以是当时的太子郢德。
  睿王并不知道谢长风对郢德的感情,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谢长风是为了权利才会誓死捍卫传位于太子的诏书,他选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说出刻意引导的话。
  便是在赌谢长风会不会信自己的话。
  若谢长风不信,那他便站在原地接受被万人唾弃,引颈受戮的命运。
  若信了,他照样不过一死,可谢长风就惨了。
  在睿王心中,谢长风是个为了权势能够献恩先帝,背叛干爹的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徒,这样一个人必然不会将唾手可得的权势再让出去,哪怕他觉得郢德不是皇室血脉又如何,他也会为了荣华富贵闭着眼将这位皇帝当作真正的龙子。
  这样一来,哪怕有所怀疑又能怎么样,谢长风敢冒着风险将此事泄露一分一毫吗?毕竟若真的坐实了郢德并非皇室血脉的猜测,对谢长风而言只会是百害而无一利。
  睿王难道不怕自己死后,谢长风将此事告知给皇帝替自己洗脱清白吗?
  他当然不怕,因为他笃定谢长风不会说也不敢说,哪个皇帝能容忍身边一个宦官质疑自己的血统?
  谢长风不蠢,若皇帝真的并非正统怎么办?那他一定会被新皇打击报复得更惨。
  当然,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自然也不会主动披露这件事,这样一来,谢长风就这样被他推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事后怀疑真假又有什么用呢?一旦他开口涉及此事,只会换来新皇更深的厌恶。
  只要郢德不知道实情,睿王永远是那个流着皇室血脉的正统王爷,哪怕是死了,仁德宽厚的兄长仍会将自己视作亲生手足。
  而亲手杀了自己的谢长风,无论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只会被兄长憎恶厌弃。
  他要这对君臣永远互相猜疑彼此,要毁掉他一切计划的谢长风生不如死。
  睿王此计,不可谓不恶毒。
  只有一个地方他没猜对,谢长风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从头到尾只为了一个人,一颗真心。
  可恰恰就是这颗真心让谢长风陷在睿王的谎言中,若不是王邈死前捅破一切,他可能会被这个谎言蒙骗一辈子。
  也正因为这颗真心,谢长风的每一步,都误打误撞走在了睿王的安排中。
  为了保住太子的皇位,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谢长风也不敢赌,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下亲手了结睿王,这么多年来再艰苦也从未向旁人泄露过一分一毫,就算冒着风险去山东抓翠娘,也不过是误会翠娘手中掌握的乃是郢德身世的证据。
  他曾经真的认为郢德并非皇室正统,可他站在祖宗礼法的对立面,哪怕郢德身上流的不是皇家的血,也心甘情愿将他视作真正的帝王,并愿意为他铲除掉这条路上所有的阻碍。
  这个行为无异于踩在道义上开棺戮尸。
  可谁知道,从始至终他的担心就是多余的,睿王他本可以不必杀,陛下的憎恨他也可以不必背负,就连山东一行,本也可以避免。
  可怜他自诩还算聪明,竟也会因为睿王那么一句漏洞百出的话,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
  说到底是关心则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暗道中听见王邈道出一切,而翠娘并未反驳时,他只觉得这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十六岁被亲生父母卖进宫中做太监,吃了多少苦,在鬼门关前绕了多少回圈子终于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好不容易能够跟太子说上几句话,远远跟着他旁边走上一截,却又因为先帝的私心背上了娈宠的帽子。
  这些他也不在意,太渊殿兵变之时,他原本只是想单纯守着诏书,替郢德守住那个位置,以报当年的恩情。
  却又因为睿王一句话蹉跎至此。
  谢长风:“当年觉得错综复杂的事,其实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如今我对陛下,是真无一丝可隐瞒的了。”
  郢德从听见先帝所做的那些事开始眉心就没松开过,直到他听到谢长风杀睿王的真正原因,整张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夜深了,慈宁寺却忽然热闹起来,原来是新岁的钟声敲响了,山上的僧人和山下的村民都在燃放爆竹贺岁,竹节在火中爆裂开来,震得人心中擂鼓鸣鸣,谢长风却松了一口气。
  积压在他心中多年的残雪,终于在今天被尽数扫除了。
  郢德:“长风,新岁快乐,愿岁岁同此良辰。”
  谢长风心中猛地一软,他以为陛下会说些劝慰的话,却没想到他什么也没提,只是祝他新年快乐。
  若是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皇帝这样的态度不够体贴,可于谢长风而言却刚刚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声劝慰或是道歉。
  因为需要道歉的人已经死了,所有的一切与郢德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风甚至觉得,哪怕对方已经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这件事上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个被蒙骗多年的可怜人罢了。
  头顶有几朵烟花迸裂炸开,火花落下的簌簌声让郢德胸腔处的心脏剧烈跳动。
  郢德受过的皮肉之苦也许不及谢长风多,可他还是太子时,提防刺客是常有的事,巡视各州府时也遭过埋伏,有过九死一生的时候。
  说起来他和谢长风是一类人,遍体鳞伤也从来不会喊痛。
  哪怕是死,对于他们而言都只是小事。
  可听了谢长风一席话,郢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直到谢长风擡头看他,郢德忽的一愣。
  只见谢长风拢了拢胸口的衣襟,嘴角微微勾起,眉眼也跟着轻轻朝下弯,露出一个淡淡的柔和的笑容:“陛下,惟愿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郢德呼吸凝滞,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胸腔那股令人窒息的滋味来自于何处了。
  原来是心痛。
  为他吃过的苦感到心痛。
  像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磨在肉上,郢德从未经历过,所以连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
  他心中软成了一汪水,却又偏偏疼得厉害,一时之间找不到缓解的办法。
  最后干脆遵从本心,上前半步,在这样一个新岁到来,家家户户共待桃李春风之际,将谢长风拥入了自己怀中,坚定不移地按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脊背,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谢长风愣了一瞬,下意识轻微的挣扎,却只能感觉到背后的手收得愈发紧。
  就这一刻便好,谢长风心想。
  身后还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宫人,郢德同谢长风紧紧相拥,心中却想着——如果能这样天荒地老就好了。
  写得我都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