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进了前星门,一条汉白玉铺就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当初的东宫旧人如今都进了朝廷各重要机构任职,虽然宫女太监每日照旧会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可没了人气的房子,始终是有些莫名冷清的。
  黄琉璃的屋顶铺着一层厚雪,郢德看着这个地方,他曾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在这里听讲官授课,在这里学骑射,一晃多年,宫里的人进进出出,东宫的陈设也日新月异,除了各宫殿位置照旧,那些花草树木早就被移了位置。
  宋泯跟在陛下身后不禁感慨:“这慈庆宫倒是叫这些工匠收拾得愈发别致了。”
  东暖阁后院引水入池,一个种着睡莲的小池跃进眼中,池边的红梅还开得正艳,冷香若隐若现,冬日里的东宫太静,只有廊檐下扫雪的宫人呼吸的声音,小声行礼时,嘴里哈出一口白气,更显得这冬日寒冷。
  凭着记忆,郢德走到那群嶙峋的太湖石旁,指着青石桌旁的一株苍硬的栾树:“朕记得,这里从前也有一株石榴树,如今去哪了?”
  宫内所有土木营造皆由工部协同司礼监掌印负责,一个负责按规矩给钱,另一个负责按方案执行,而这些花木的养护移栽通常由上林苑监负责。
  宫中的一花一木都不是凡物,哪怕是挖了一朵花走,也会有相应的人记录在册。
  因此陛下的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可候在一旁的东宫现任管事却犯了难,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郢德轻轻扫了他一眼,那管事被宋泯拍了一下:“陛下问你话呢,愣着做什么?”
  赭红廊柱之上,几支晶莹剔透的冰柱头朝下冒着寒气,郢德却不怕冷,在这样的寒气中盯着那株褐色的栾树看了良久。
  那颗石榴树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种下的罢了,若是没被移栽走,怕是如今也有谢府那株石榴树那般大了。
  这让郢德想起一件往事,庆云年间,谢长风替先皇来传话,其实那种小事随便找个小太监跑路便罢了,可郢德不知他为何会亲自过来,那时他正与李太傅坐在石桌两侧,讨论石榴的功效。
  其实早该忘了的,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忽然想起,那日他同李太傅相谈正欢时,回头不经意一瞥,看见身穿青贴里的谢长风,仰着头全神贯注看着那颗石榴树,眼神微微发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郢德那时同他已经有过几次交集,知道这个太监不坏,但长得过于漂亮,宫中有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喜欢他,却也不讨厌他。
  那时郢德便在心里想,一颗石榴树罢了,难道对于谢长风这样的内官而言,还能比赏赐的宝石黄金更吸引人吗?
  后来兜兜转转,没想过命运将他和谢长风之间的关系搅弄到如今这个地步,如果当初早知道,这石榴树第一年结果时,便该亲自送给谢长风一个,让他尝尝自己亲手种的石榴到底甜不甜。
  想到这里,郢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用猜他也知道,哪怕这果子酸涩堪比苦杏,谢长风也会面无表情夸它香甜可口。
  谢长风大抵不知道,他昧着良心说好话时,那表情总是冷的像别人欠他三百万两黄金一样。
  回忆随着东宫现任管事的声音而被强行打断,郢德收回心绪。
  却听管事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回禀陛下,这树......”
  东宫管事犹豫再三,似乎面有惧色,直到郢德开始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他,这位惊得满头大汗的管事终究还是在皇帝的威严下说出了那颗石榴树的去向。
  “那树.....早在几年前便被谢督主亲自挖走了!”
  说出这句话,管事的总算长出一口气,这样的天气里,他额头上的汗水掉在雪地中,瞬间消弭于无形。
  郢德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冷冽:“你说什么?”
  宋泯心中也是一沉,上前踹了一脚那管事的:“你可仔细点,如实向陛下说明情况。”
  “陛下,公公,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前几年东宫同其他花园一起重建,这株石榴树原本没想好要不要留,谁知道谢督主亲自带着锄头将这颗树挖了出来,然后命人擡走了。”
  回想起那日,管事的也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一株普通瘦弱的果树,怎么值得谢督主亲自带着工具来挖。
  不过陛下已经搬离东宫,往后也不可能有回来的机会了,这树的去留自然也不重要了,谢督主既然要挖,自然也不会有人跑上去拦他。
  听到这句话,宋泯先是一惊,然后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的陛下,一时有些瞠目结舌。
  干爹挖陛下的树是何意?!
  再看郢德呢,只不过震惊了一瞬便不再说话,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阴沉,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的反复摩擦着指节上的玉扳指。
  帝王的威压使得在场一干人等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一时间连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不敢动作。
  郢德立在原地思索良久,久到宋泯心中的怪异越来越深。
  他从小便在陛下身旁伺候,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陛下的脸上同时闪过了这么多丰富的表情。
  有震惊、疑惑、迷茫、而这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惊喜。
  至于是惊多还是喜多,宋泯揣摩不出来,不过总而言之,没有怒意便是了。
  慢慢踱步走出东宫时,郢德忽然想起了一个物件:“宋泯,你有没有在朕这里见过一支牡丹模样的翡翠簪子?”
  跟在陛下身后同样面色复杂的宋泯赶紧跟上他的步伐,稍作思考,小声问道:“陛下说的可是牡丹翠鸟簪?那是前岁苏州呈上来的首饰,去岁您将她赐给了王......王小姐做中秋礼。”
  是了,郢德点了点头。
  他平日里赏赐的东西太多,皇帝的赏赐于他人而言,是鼓励更是恩赐,随口赏人几乎已成了郢德的习惯。
  这也导致他去岁在谢长风院子里,看见他私藏的那些小玩意中有一枚牡丹翠鸟簪时,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并未将这簪子和自己联系起来。
  直到刚才,郢德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某些事,才想起来那枚令他感到眼熟的簪子。
  如今真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了。
  谢长风喜欢的人——似乎是他?
  郢德以为自己会愤怒,可其实没有,他并不为此感到愤怒。
  反而有一种掌控欲终于被满足的快感,如果谢长风喜欢的人是他,无论这个皇城多孤独多压抑,他也会像长久被养在笼中失去飞行欲望的鸟儿一般,心甘情愿的为他在此地停留。
  这种想法并非君子该有的,可郢德却忍不住扬了嘴角。
  真正的君子是做不了皇帝的。
  他只是一个有私欲的人罢了。
  宋泯也不傻,自然能从这件事当中敏锐的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只不过他却没有陛下那般肯定,他也不敢肯定,心中只有无尽的忐忑,估计接下来这半个月都没办法睡一个好觉了。
  主仆二人没坐辇,也没叫人跟随,只是在漫长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名宫人提着灯笼为郢德引路,郢德才后知后觉涌上一阵烦闷,他该怎么对待谢长风呢?
  虽然无人知道太后在山东一事中承担了什么角色,但就看陛下事后将太后送去太庙外替皇家抄书写经的无情做法,便也能够猜到王邈一案中,太后一定不是清白的。
  除夕家宴后,郢德便以太后虔心礼佛,自愿移居太庙为国修行的理由将人送出了宫去。
  于理,太后私通一事有辱皇家声誉,实在不宜将此事闹大,让外人来看皇家的笑话。
  于情,这毕竟是他的生母,虽然对方并未尽到生母的责任,可要他亲手下令杀自己的母亲,未免太过残酷冷情。
  如今在名义上太后是去太庙修行,实则却是被软禁在了其中,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旁边监察,从前的尊荣不在,对于她这么一个从小在荣华富贵中泡出来的人而言,与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郢德原本希望自己这位母亲能够安分些,她是个聪明人,应当能够猜到自己将她送出去的原因。
  可他低估了一个享受了半生尊荣的女人对于失去一切,老死在清冷太庙中的恐惧,自被送出去后,王太后多次以死相逼,只为了见郢德一面。
  说这些话时,郢德从头到尾都冷静得像个旁观者,仿佛此刻议论的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从后宫里随便揪出来的一个宫妃。
  谢长风研墨的手一顿,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方松花石砚上挪开,微微皱了皱眉:“陛下?”
  原本想要说出的安慰言语卡在喉间,不知什么时候,郢德已经站起了身,手指微屈在谢长风脑袋上敲了敲:“走吧,既然她想见朕,便陪朕一起去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想说的。”
  近来陛下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是隐隐的亲密,在谢长风眼中却疑心陛下是否是因为太后的事受了什么刺激。
  不然为何放着宋泯,元祐这两个闲的发慌的贴身太监不吩咐,偏要他下朝后来做这些研墨誊抄的无聊事务。
  要是让郢德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怕是会无语到笑出声来。
  不过谢长风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终于不用在太渊殿替陛下看那些老学究的折子了,他微微松了口气:“陛下勿要太过伤心。”
  “伤心?”郢德忽然转身,哪怕看着谢长风差点撞上来也不闪不避:“不是你说的,太后是臣,朕是君,说到底不过君臣一场......”
  何来伤心呢?
  话说到一半,郢德倏然止住,他忘了,今生的谢长风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前世的遗言,是宋泯转述来的遗言。
  谢长风面色微愣:“陛下怎知奴婢心中的想法?”
  他是这样想的没错,可他应当从未对陛下这样说过才是。
  郢德立在原地:“朕猜的。”
  说完不待谢长风反应,郢德便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谢长风自然不会想到前世今生这样诡异的事情上面去,只是暗自心想,依如今陛下对自己的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还能藏多久呢?
  今日过后还是得找个理由将自己发配出去办事,省的整日在陛下跟前晃,哪日被他晓得了心中的情愫,只怕面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又没了。
  太庙距离宫城不过几里路,赭红墙体高大厚重,盘踞在京郊一角,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们到时,礼官连同神宫监太监等一干人匆匆出来迎接,郢德挥手将他们打发掉,带着谢长风踏入了前殿,殿内竖立着六十八根由金丝楠木筑成的金丝楠木承重柱,辉煌的沥金顶画下,一名穿着朴素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拨弄着一圈佛珠。
  “皇帝,你来了。”
  太后褪去繁重华丽的服饰,没有了摇曳珠翠的点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唯有那股与生俱来的从容,象征着她曾经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只见她手上长长的义甲拨弄过最后一枚圆润的珠子,缓缓转身回过头望着气宇轩昂的皇帝,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哪怕生得再俊朗优越,第一时间让人感受到的永远是他骨子里的傲然与威严。
  而不是他那副和先皇有些肖似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