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原本在皇帝面前依旧十分平静的太后,在注意到他身后那抹红色曳撒的身影时,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又是你?”
  郢德上前一步将谢长风挡在自己身后:“母后,不知你找儿臣来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没交待完?”
  这个动作惹得太后发出一声轻笑:“交代?哀家如今还有什么敢交代给陛下的东西?”
  太后:“叫你来,只是想要做个明白鬼,哀家只想问你,当年那些事你是否都知晓了?”
  郢德不语,但太后已经得到答案了,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外人皆传诵你仁德慈悲,可哀家却觉得,你和你那个父皇是如出一辙的狠心薄情,哀家说到底是你的生母,你却连幽禁也要将我送到这里来幽禁。”
  当年是她本不想进宫,是先皇为了稳固登基势力强行将她娶进宫,仪仗煌煌,红妆十里,好不盛大,她入宫做了皇后。
  初时,她与皇帝也是恩爱过的,不过一年光景便诞下皇子,可很快帝王的宠爱也因为这个皇子的诞生消散了。
  虽知帝王之家没有真心,可先皇却连样子也懒得做一下,给了她皇后的身份,自皇子诞生后便再没给过她皇后应有的宠爱与尊重。
  十七八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难道就要这样认命,接受自己在这样一个偌大宫殿中凋零到死么?
  王太后自然不愿意,这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错事。
  她从未后悔。
  只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竟会在得知这一切后将她送到太庙,她做了那样的事,将她送到太庙这个地方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地方修行,与活生生的折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自然要见郢德一面,好问个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初的真相。
  如今得到答案,心自然也死了:“这就是哀家生的好儿子,哀家只恨当初怀瑾没有.......”
  “太后,慎言!”
  郢德从始至终未置一言,反倒是谢长风狠狠皱了眉头,擅自出声打断了王太后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他不出声倒还好,一出声倒让王太后心中那股恨意愈发深厚了:“哀家同皇帝说话,你这个没根的东西也配放肆?!”
  “你以为自己披了身华贵的衣裳便真的是什么贵人了?一条死了也......”
  王太后恨谢长风,若不是他,怀瑾当年怎么会死,若是让怀瑾当了皇帝,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副地步。
  “母后,”郢德忽然冷声道:“你恨父皇也好,讨厌朕也罢,没有必要迁怒他人。”
  王太后想要争辩,怎么会是迁怒呢,她是真的恨谢长风:“谢长风,别以为皇帝如今护着你便可以得意忘形,你不过就是个太监,若是让皇帝知道了你当初做过的那些事,他还会像如今这样重用你么?”
  “什么事?”郢德冷哼一声,看向王太后的眼神愈发冷冽,“你是想说他做父皇的男宠还是亲手毒杀了父皇?”
  王太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似乎是没想到皇帝对这些事全都知晓。
  可郢德却看着她:“先不说他究竟有没有做过这些事,哪怕是他做了,朕也可以在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向你保证,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朕还有一口气活着,便会继续护着他!”
  看着王太后惊惶的表情,郢德继续说道:“母后,你看人的眼光不错,要说薄情寡义,朕只会比父皇更甚。”
  “将你送到太庙,就是要你终生记住自己犯下的错,赎罪与否并不重要,朕要你时刻记住那种活着不如死了的痛苦。”
  因为睿王死前的一句谎言,他和谢长风互相生分了整整五年,因为这位不称职的母亲,因为她和王邈的一己之私,他和谢长风生死两隔,整整十几年,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能和谢长风再见。
  若他只是饱受漫长岁月中的孤苦便也罢了,可前世的谢长风,也许连死都是绝望着死去的。
  他不敢想象前世的谢长风死前,有没有哪一刻曾恨过自己,当他头也不回地选择奔赴战场,对上穿心而过的万发利箭时,有没有后悔过自己这一生爱错了人。
  世人对郢德最大的误解,便是以为他是个脾气温润的皇帝。
  郢德站在谢长风身前,对着面色惶然的太后,他吐字如铁:“今日你能活着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朕顾及皇家的声誉,因为朕还念在你是朕的生身母亲的份上,如果你想用这层身份威胁朕,那就想得太多了,今日以后,如果你还想上吊自杀,朕便命人替你准备好三尺白绫,你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便是。”
  太后从未见过这样的郢德,她大惊失色,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自己从未真心抚养过一天的儿子。
  可郢德却觉得她脸上的震惊显得有些愚蠢,自出生以来,这位母后从未有哪一刻关心过自己,她帮睿王夺位时有没有想过,若睿王真的登基,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不是想不到,只是不在乎罢了。
  既然如此,郢德便当她是一个德行有亏的普通女人,可她万万不该仗着那点轻飘飘的血脉关系,在他面前拿乔作势,侮辱他的人。
  郢德能忍住不亲自动手杀她,已经是十分克制了。
  说罢,郢德带着谢长风转身便走,离开前他忽然停下步子,看向后边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可怜女人,心冷如铁:“此地皆是朕的人,若叫朕再听见你在背后诋毁他,朕一定叫人教教你这位太后什么叫做谨言慎行!”
  留下这么一句话,郢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外边种着直入云天的松柏,哪怕是冬日也仍然常青,谢长风默默站在郢德身旁,良久他轻声问道:“陛下刚刚在殿中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郢德平复心情,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非他所愿。
  可不这样做,郢德心中的怒意永远都无法发泄出来,先皇选他做储君,是因为他嫡长子的身份,因为他自小便聪慧过人,他知道,先皇只把他当作一个稳固江山的工具。
  而他的母后,一次次伙同别人妄图致他于死地。
  哪怕他已贵为皇帝又如何,这世上除了谢长风,还有谁是因为真心爱护他这个人而站在他身侧的。
  没有了,能有一个谢长风,便已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郢德:“朕何时说过假话?”
  谢长风点了点头,陛下没有骗他的必要。
  头顶的松柏因为凛冽的寒风掉下一些零星的木屑,落在二人头顶,谢长风下意识用手在空中抓了抓,下一秒却被人忽然握住。
  一阵电流从指尖相贴的地方流进心脏,使得谢长风浑身一麻,他转头看向郢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两只略带薄茧的手紧紧相贴在一起,郢德无比清晰的知道,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可他内心并无太多的波澜,只是因为想,便这样做了而已。
  仿佛把谢长风的手抓在自己手中,便能将他整个人抓在自己身旁,不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
  现在没有任何危险,陛下如此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谢长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道陛下被太后气疯了?
  可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因为他能够感受到,皇帝甚至饶有趣味的捏了捏他的小手指。
  面对这个亲密的动作,谢长风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郢德似乎早有所料,抓得很紧,谢长风挣了几下便果断放弃:“陛下?”
  郢德嗯了一声,感受到他不再挣扎,放松了抓他手的力度,好整以暇地问道:“怎么?”
  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却又摆出一副无事人的模样,谢长风能说什么?
  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在林间散步。
  郢德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小段路,回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谢长风本就生得白皙,如今整个耳朵都成了淡淡的粉色,仿佛经历了不正常的炙烤一般。
  这个发现让郢德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装作无事发生地砖头看向另一边,只是将谢长风的手抓着往自己这边贴了贴,低着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永乐六年,上元节日。
  为慰劳天下黎庶,破例特许大办盛典,随着王家这颗大树倒台,宫内骤然升上许多新面孔,许多官员早就喜气洋洋盼着这个节日的到来。
  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早就严阵以待,避免出现任何一丝不受控制的意外。
  这一天没有人是不劳累的,宋泯作为司礼监实际的掌事人,管着宫内各监事物,宫内大小事务无论大小一律要由他确认点头,过去几年,陛下以民生艰辛,朝政不稳为由,要求所有节日一律不得大办。
  这还是宋泯第一次经手如此隆重的项目,特意请来谢长风向他讨教经验。
  “点灯的时候,安排两个机灵的小太监准备好浸湿的棉被候着,以免鳌山灯喷火惊扰了圣驾.......对了,鸿胪寺的毡条可都贴好了?”
  从教坊司到筵席座次的安排,谢长风事无巨细地替宋泯过了一遍。
  不怪宋泯信赖他,宫中各项大小事物,甭管你是哪个部哪个寺哪个监的,只要谢长风敢说他安排的最妥帖细致,就没人敢往他头上排。
  “宫中既无皇后家属,也无妃嫔家属,所有座席按官职品阶来排,鸿胪寺的毡条统共贴了四个色,想出错都难......”
  说完,宋泯偷偷看了一眼谢长风,却发现对方半分反应也无。
  谢长风:“我脸上有花?”
  宋泯摇摇头:“多谢干爹愿意来帮儿子料理这些事,若是没了您,真是想找块地哭都没得找。”
  于是,宋公公就这样跑进跑出,核对那个,吩咐这个,嗓子都吼冒烟了才急匆匆冲进来喝了两口冷茶,谢长风这个真正的司礼监掌印反而像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懒洋洋瘫在椅子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本闲书翻着看。
  等到宋泯终于将事情理顺了,却发现谢长风还在堂内坐着没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同他说。
  宋泯:“干爹可是还有事情要吩咐?”
  谢长风摇头,上下打量宋泯两眼,缓缓出声道:“看着也不笨,怎么就长了这么个蠢笨的榆木脑袋?”
  说这话时,谢长风薄唇轻抿,手上勾着腰间的一块令牌轻轻晃动。
  可那审视的眼神,却让宋泯仿佛回到了他第一天踏进司礼监的时候,谢长风也是这样看着自己,他那样的人,只是一个眼神便会让人如坠冰窖。
  宋泯慢慢眨了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错开谢长风的视线:“干爹,这是什么意思,儿子不懂。”
  装傻是他惯用的手段,大多数时候谢长风都懒得同他计较。
  可这次不一样。
  谢长风眼中的笑意未及眼底:“宋泯,我不是傻子,你既然选择了认我这个干爹,就要知道什么事情该瞒,什么事情不该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