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宋泯陡然跪在地上,外面的人又在宋公公宋公公的叫,许是又出了什么事情等着他去解决。
可宋泯却没有以此为借口退下去,他深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道理,若是此刻不表明态度,只怕事后亲自去谢府负荆请罪也没用。
可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有的话该不该说。
一边是威严深重的帝王,一边是偏执阴骛的谢长风。
这两个人谁都得罪不起。
可谢长风已经不耐烦了:“难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了?”
说罢,谢长风就要起身离开,宋泯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机会,索性把眼一闭,心一横:“陛下那日从谢府离开后,去了东宫。”
谢长风整个人顿了一瞬,宋泯不说又如何,陛下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他总是能打听到的。
可这些法子都不如直接撬开宋泯的嘴来得方便快捷。
终于将这件悬在心中多日的大事说了出来,宋泯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默默退后了一段距离,生怕谢长风因为此事迁怒于他。
若是没有历经太庙的事,谢长风或许会因为此事而慌张,可经历了太庙那一遭,他反而觉得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谢长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难怪你故意提起皇后和妃嫔家属的毡条,原来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
宋泯着急忙慌地磕了两个头,难怪谢长风说他蠢笨,本来只是抱着跃跃欲试的小心思试探两句,当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就多提了这么一嘴,就被谢长风逮住了漏洞。
“干爹,儿子蠢笨如猪,你就原谅儿子这一次吧!”
宋泯敢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再犯,毕竟面对谢长风和陛下之间的暗潮涌动,哪怕是一头猪来了,也会开智一般想要试探上两句。
两个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只要涉及到一丝风月相关,就没人能克制住深挖的念头。
当然,若是脖子上横着一把刀,这世上绝大多数都能忍住。
可宋泯不一样,他是从小陪皇帝长大的,又同谢长风关系深厚,仗着这样的身份,他动了试探的心思。
所谓好奇害死猫,宋泯现在就吃到了这样的苦头。
将贴上来又哭又吵只差上吊的宋泯一脚踢开,谢长风眼神凌厉地看着他:“好了,别装了。”
谢长风:“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接收到谢长风嫌吵的眼神,宋泯立马止收声,擦了擦刚刚拼命挤出来的两滴泪:“干爹请说,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儿子必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够了,”谢长风问道,“陛下去了东宫后......是什么反应?”
宋泯一顿,原来所谓的将功补过是这个意思,他回想了一下陛下那天的反应:“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那日回太渊殿还是照常同其他大臣商议朝政,批复奏折,只不过比平时晚睡下半个时辰。”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便是问了我一枚牡丹翠鸟簪的去向。”
听到后半句话,谢长风的一颗心彻底跌落原位,这才真正确定了陛下对一切已然知情。
不过......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的神情。
宋泯凑过去小声道:“干爹,你没事吧?”
这下宋泯也是真的确定了,原来干爹喜欢的人竟然是陛下!
自那日从东宫出来后,他便为这事耗尽了心神,一会儿怀疑自己想得太多,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想得太少。
总之宋泯为了这事连头发都快掉光了,一会儿怕陛下因为此事降罪于干爹,一会儿又怕自家干爹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是越想越多,这才忍不住在今日出言试探了几句,谁曾想当即就被谢长风看透了。
室内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半晌,谢长风揉了揉额角,朝宋泯挥手,看上去略有几分疲惫:“罢了,今日上元节事物繁杂忙,你先下去忙吧。”
宋泯:“干爹......你可不要多想,我看陛下......”
“宋泯,谁给你的胆子议论圣上?”
谢长风眉头轻轻一压,这一声让宋泯立即回过神来,他端正了神色,朝谢长风磕了两个头:“谢干爹提醒,儿子先退下处理其他杂事了。”
得了谢长风点头,宋泯利落起身,起身打开了合上的朱红隔扇门,外边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一束昏暗的暮光照进屋中,谢长风微微眨了眨眼。
宋泯一出去,周边无数的小太监便涌了上来,他们都等着宋公公来拿主意。
宫里各个部门都忙碌得紧,谢长风虽把司礼监的事都交了出去,可西厂的担子毕竟还在他肩上,手下各个厂卫早就散布在了京都各个角落,确保这个隆重的日子里不会出现任何走水踩踏等祸事。
依谢长风如今的身份,宫人必然会给他在宴席留下一个前排的位置。
可如今王邈死了,他不必担心有人会在御前上眼药陷害自己,就算去参加,至多不过同李太傅吵一架,再给自己招惹几个新晋的仇家罢了。
实在没什么意思可言。
论官位,他是西厂提督,如今锦衣卫守内,西厂厂卫守外,他作为西厂提督坐镇京都城内各方巡查守卫也是件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事。
这样想着,谢长风干脆动身出了宫。
灯会的热闹他不想凑,也没想好如何面对皇帝,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打个盹睡一觉。
宫内乐舞百戏开演,郢德几乎是一入座便注意到了某人的缺席,眉心微蹙,侧首对身旁的元祐耳语了几句,立马有一位小太监从一旁小跑出去。
丝竹奏乐之声不绝入耳,以皇帝为首的一行人在夜色深处上了午门楼,此楼坐落皇城中,宛如三峦怀抱,五峰突起,乃是整个皇城中最高的一座楼宇。
这里是观赏鳌山灯的绝佳地点,当然,也只有这里能将整座京都万灯连成一片的繁华景象纳入眼中。
远处,冲天的火光四处溢散,百姓的喜庆欢呼直入云霄,放眼望去,整座京都成了一条发光的火红色河流。
大多数人聚集在皇城脚下,仰望灯笼高挂的午门楼顶,冀希望能够一窥天颜,可这份盼望注定只能化作虚无,因为那座巍峨的楼宇实在距离他们太远了,又太高,仿佛是修建在月亮上的广寒宫。
许多人睁大了眼睛,挤破了头,却连上面放灯的太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
不过很快,那股因为看不到天子真颜的淡淡失望随着身边家人放飞的孔明灯消散在半空,只剩下一份又一份沉甸甸的美好祝愿。
街头巷尾,杂耍百戏轮番上演,热闹非凡。
在这样一个热闹冲天的时刻,谢长风静静靠在一栋重檐歇山顶的侧楼上。
平日里只有值班或巡逻的守卫会上这栋楼,它距离午门楼有一段距离,却是整个京都仅次于午门楼高度的侧楼。
有时也用作发射信号,在官兵间传递信息。
这栋平日里显得漆黑冷清的楼也被挂上了许多红灯笼,屋檐下的斗拱向外挑出,微风吹来,上边的灯笼轻轻摇晃,暖色的灯光在谢长风脸上晃来晃去。
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细沙,将谢长风冷厉的表情也衬得温柔可亲了。
不过他早将楼上的人尽数赶了下去,现在无人可以观得这副美丽动人的画面了。
这栋楼刚好能够看到远处的午门楼,上边人影攒动,谢长风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人群正中间的位置。
一个时辰过去,灯光不似最初那般明亮,再盛大的庆典也将近尾声,谢长风视线终于从那座形似朱雀的高楼上边挪开。
忽然,就在他也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谢长风登时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歪头看去。
另一边,郢德噙着笑,从容不迫地从里侧的阶梯旁走了出来。
郢德:“看来朕手下的人越发不中用了,找了一晚,竟连谢督主的人影都没寻到。”
许是心境有了变化,谢长风行了个礼,擡眼说道:“这样一个万民同乐的日子,长风有什么好的,值得陛下让身边的人来寻我呢?”
说话间,郢德已经走到他面前:“这样的日子,哪个皇帝身边不是佳人在侧陪伴着欣赏美景,唯有朕是个孤家寡人,在场众人,只有老态龙钟的李太傅能站在朕身旁陪着一起说两句话。”
“可李太傅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谈谈国事便罢了,这样普天同庆的时候,他也要时时不忘劝诫朕勤勉节俭,听得多了,朕也难免有些不耐烦。”
似乎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陛下也会对李太傅不耐烦?”
李太傅是陛下的老师,谢长风只知道他对李太傅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十分尊敬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带有主观情绪的话。
郢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抛开国家政事,也想给自己的脑子放松放松。”
谢长风:“原来如此,奴婢还以为陛下从来不会嫌政事厌烦呢。”
郢德:“既然选择了扛下这个担子,自然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可是人就会有情绪,若要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过着这样重复枯燥的日子,你又待如何?”
所谓权不见欲,素无为也。
郢德自小便被告知,君王需要克制自己的偏好,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久而久之,旁人便都当他是个没有喜恶的圣人。
殊不知他也会因为这样日复一日的枯燥感到厌倦。
只不过那些情绪都被藏在了深处,只在谢长风面前冒出一点苗头罢了。
谢长风微微颔首,他看着帝王轮廓分明的容貌,仿佛又在今夜多认识了他一分。
言归正传,谢长风不忘本心,直问道:“陛下还没告诉奴婢,长风有什么好,值得您这样寻找?”
他今日比往常都要随意一些,郢德心中有了猜测,笑道:“朕说了,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景,就想你在身边陪朕一起说说话。”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龙涎香一块儿向谢长风袭来。
谢长风后背紧紧靠在柱子上,擡眼望进郢德眼中:“听说奴婢去山东时,陛下将奴婢的院子翻了一遍,可有翻出什么东西来?”
是了,他已经知道了,不知为何,郢德竟然松了一口气。
郢德忽然转身,单手搭在前面的栏杆上,望着下边还未完全散去的灯火:“翻出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算不算?”
谢长风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么坦荡,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奇怪,对方是天子,两个人的关系从来都只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又有什么不敢坦荡的地方呢。
谢长风忽然就沉默了,郢德也不说话,只是背对他,似乎是在看着下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神。
良久,谢长风轻声道:“既然陛下已经发现了,奴婢明日便命人将那颗石榴树送回东宫。”
郢德转身:“既然是你亲自挖走的,就不必送回东宫了,当朕送你了。”
二人对视,眼中明明暗暗,互相都看不到底。
谢长风:“奴婢不懂陛下的意思。”
郢德:“朕以为,朕与你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感情这个东西岂能用三言两语说清楚,郢德心里想亲近谢长风,可他并不确定这份亲近的心思有多强烈。
他怕自己是因为前世失去过谢长风,才有了这样的念头。
若真是如此,那便对谢长风不公平。
在没有完全想好之前,郢德不敢轻易许诺谢长风什么。
可落在谢长风耳朵里,却刺的他心里重重一痛。
他当然没想过陛下会真的喜欢自己,可心里预料到是一回事,当场听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眼里的火渐渐湮灭,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让谢长风短暂的失去了呼吸,他只能紧紧靠在后面那个柱子上,借此缓解内心的痛意。
少顷,掩饰好心中的情绪,谢长风错开郢德的视线:“山东一案数名官员被连根拔起,奴婢想自请去济南的白银监......”
郢德脸色骤沉:“朕不同意。”
他甚至没有耐心听谢长风说完,便已急切地打断了他。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谢长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司礼监如今已有宋泯坐镇,西厂规矩森严,各个千户都是管事的高手,宫中就算没了奴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怪他如此说,皇帝曾经多次说这宫中离不了他。
可谢长风却觉得,这宫中离了谁都能都正常运转的。
郢德脸色愈发冷肃了,他看着谢长风:“皇宫这么大的地方都留不住你,一个小小的白银监能有什么可去的?”
“朕说了,朕对那些事根本不在意,别说东宫一颗石榴树,哪怕是整个御花园的花草树木,只要你想要,朕就能全部给你搬到谢府去,你又为何要因为此事离开皇宫?”
谢长风在心底说不是的,哪怕皇帝将这天下最名贵的东西都挪到谢府又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那颗石榴树,还有亲手种下那颗石榴树的人。
原本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便也罢了,谢长风还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只需要做他的西厂提督,远远看着他娶妻纳妃、儿孙满堂就好。
如果皇帝不知道,谢长风需要承受的仅仅是嫉妒滋生的痛苦罢了。
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谢长风做不到自欺欺人的留在他身边,看他同其他女子恩爱欢好。
这与作践他又有何异?
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道理,若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那么再多的痛苦也能咽下去。
可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郢德却没他想得这么复杂,他出生便是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少年储君,是当今圣上,纵观前世今生,唯有谢长风的死令他意难平至今。
这世上除了生死和爱,没有什么是他要不来的。
得知谢长风喜欢自己时,郢德迷茫过也疑惑过,但最后都化作内心的欣喜,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能和谢长风更进一步的解决之道。
不再只是将他叫到自己身旁研墨端茶,也不用在朝堂宴席上视线追着他移动,只为了多看他几时几刻。
他可以牵着谢长风的手,将他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用最真切的体温感受他的存在。
就在郢德觉得一切都在变好时,谢长风却因为这件事要离开他。
郢德只觉得震怒,他绝不允许,这简直是荒谬。
“你若是觉得奇怪,朕便像从前一样待你,你安心留在这里,可好?”
他想说些斥责的话,可是看着谢长风满脸倔强的神色之时,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被一群小太监欺负到墙角也绝不服输的决绝模样,万般怒火终究化成了一片柔软的疼惜。
郢德做出了妥协,如果谢长风不喜欢自己那样对待他,自己不做便是。
二人还像从前一样相处,不好吗?
自然不好,谢长风眼尾轻扬,紧紧盯着皇帝,只觉得有些讽刺:“奴婢到底有什么好,值得陛下非要将奴婢留在宫中?”
他想不明白,更看不明白,索性懒得再猜,只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郢德看着他,夜风将头顶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将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也映照的忽明忽暗。
终于,郢德似乎是认输了,论固执,谢长风说第一,这世上绝对没人敢称第二。
他朝谢长风伸出手:“因为朕需要你,朕离不开你,这个理由值不值得你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