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如此大的皇宫,若是没了谢长风的陪伴,郢德只觉得孤独。
  这份藏在君王盔甲下的脆弱终于在今夜向谢长风展露了出来。
  谢长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若是陛下说他对西厂和司礼监有多重要,哪怕是说出一朵花来,谢长风也不会动摇。
  可对方竟然说他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谢长风犹豫了,微微偏了偏头,不明白对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郢德:“自朕登基以来,就连李太傅面圣时也总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小心翼翼和恐惧,长风,如果你走了,朕身边就真的没什么知心人了。”
  高处不胜寒,下面的人看见的是滔天的权势,只有真正站上面的人,才知道几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寂寞会将人逼成一个活生生的疯子。
  良久,谢长风垂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陛下,可是奴婢留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谢长风不得不为自己的处境考虑。
  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需要他的陪伴了,觉得厌烦了,难道要等到那个时候,再狼狈的离开吗?
  可谢长风不是这样的人,他可以为了皇帝奉献自己的性命,却做不到为他抛却仅剩的那点自尊。
  如果真的有那一日,恐怕他与皇帝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看着郢德,知道对方了解自己的脾气,自然也会懂得他的想法。
  郢德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
  这在谢长风的意料之中,谁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陛下若是有先见之明,便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
  离开宫中,二人至多不过此生不再相见。
  可若是为了一时的温情留在这里,谁能保证他和陛下不会走到相见两厌的地步。
  尤其是在他厌倦了自己的陪伴以后。
  郢德:“你以为朕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在山东救了朕一命?”
  谢长风:“不然陛下觉得,奴婢应该怎么想?”
  他的语气带有习惯性的轻蔑,这份轻蔑不是针对郢德,而是针对自己。
  除去他为皇帝做过的那些事,谢长风想不到对方对自己这样好的理由。
  郢德几乎被气笑了:“你这样刀枪不入的人也会爱上朕,难道就不允许朕也对你动了感情吗?”
  这句话犹如一枚利箭射向谢长风,他猛然擡头,在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时,竟先行红了眼眶。
  谢长风的呼吸变得沉重,可郢德却如释重负的卸下了长久压在心中的一颗大石。
  这句话完全是被谢长风气极了脱口而出的,说出来后他自己也惊了一瞬,片刻后却觉得合该如此。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顾处于震惊中的谢长风是何反应,郢德已经上前一步,攥住谢长风手腕,无视他的惊愕,单手扣住谢长风的下巴,迫使他将头擡起来。
  落下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如清风拂过一池春水,漾出一圈圈涟漪,带动整片水面的浮游生物雀跃起来。
  郢德扣住谢长风下巴的动作十分强硬,力道之大,在谢长风下巴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可那个吻却出乎意料的轻,不含一丝情欲,仿佛只是为了感受他唇瓣的温度。
  谢长风心中已经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周身血液逆流,眼眶红成一片。
  郢德还想说话,谢长风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整个人落在郢德怀中,仰着脸再度碰了彭郢德的唇。
  两片温凉的唇瓣贴在一起,勾勒出最贴合的形状。
  这一次伴随着郢德身上的酒香靠近的,还有一场疾风骤雨般温暖潮湿的深吻。
  二人交换着滚烫的气息,仿佛一场迟来的春雨,驱散了林间笼罩已久的闷热,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新。
  谢长风清瘦的手指紧紧贴在郢德后颈的皮肤上面,终于在这场风雨中被冲得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点一点松开,落下来的瞬间,被郢德找到机会,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构成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遭的烟火流光尽数熄灭,谢长风面色泛红,微微喘着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郢德:“陛下不会后悔?”
  郢德一脸缱绻:“朕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谢长风看着远方天空两个互相依偎着飞向远方的孔明灯,良久,潮红的眼睛一闭,一滴温热的泪水滚落下来。
  今夜绽放过的烟火灰屑从空中飘落,落到了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对于这些飘零的烟火而言,坠落并不意味着永远的熄灭,而是终于重回自然的新生。
  郢德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他搂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自上元节在谢长风面前说出了陛下去东宫一事后,宋泯整个人便如同惊弓之鸟,生怕陛下哪天因为此事找上自己。
  就连元祐都看得出他的失魂落魄,一日下朝,宋泯如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跟在谢长风身后:“干爹,你等等我!”
  这是谢长风以养伤为借口罢朝后第一次参加朝会,自上次上元灯节后,他所辖的西厂出了些岔子,这还是多日来宋泯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同谢长风说上话。
  朝中虽又多出了一些新面孔,可却没人不认识这两个太监,一个是随陛下一同长大的宋公公,一个是大名鼎鼎的西厂提督谢公公。
  众人看见这一青一红两道身影,赶紧往旁边避让开来,避免冲撞了这两位公公。
  不得不说,自从王党倒台,谢长风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虽还是有文官不喜他,可总归没人敢和他产生什么正面冲突。
  除了两个油盐不进的人。
  ——李太傅和新任大理寺卿皮远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皮远道不顾身旁人的阻拦,朝宋泯草草拱了拱手,跟在谢长风身后喊道:“谢督主,留步!”
  谢长风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御花园才停下脚步。
  他没看气喘吁吁的宋泯,而是眯了眯眼看向皮远道:“皮大人,难道谢某回谢府你也要跟着吗?”
  皮远道皱眉:“谢督主如若愿意花上一炷香时间听在下说说话,在下又何必跟着你到谢府去。”
  言下之意,今天他是跟定谢长风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要跟便跟,如果能让他跟进谢府大门算谢长风没本事。
  可是如今,谢长风看了看前方的道路,只能长叹一口气,好整以暇地看着皮远道:“若不是皮大人是个男人,我都快怀疑你这样穷追不舍是否有什么其他心思了。”
  听到这话的宋泯嘴角一抽。
  而皮远道的脸色更是精彩,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仿佛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另一边从小路刚走出来的许进:“......”
  这句话如一枚深水炸弹,硬生生让场面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谢长风眼底的烦躁越来越深,皮远道才安抚好自己,深呼吸一口气道:“谢督主,前几日你们西厂可是抓了一名礼部的主事?”
  谢长风:“我还以为是什么值得皮大人这样穷追不舍,怎么,难道如今西厂抓一名小小的主事还需要经过你们大理寺的同意了?”
  皮远道:“谢督主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只是那名主事涉及到大理寺最近追查的一宗贪腐徇私案,按律,大理寺有权将那名主事收监。”
  皮远道面露难色:“不知谢督主能否跟下面的人只会一声,允许在下派人将那名主事提到大理寺的狱中。”
  “左右都是犯了罪,在哪个牢狱又有什么区别呢?”谢长风还是那个谢长风,哪怕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也绝对不让人好过。
  皮远道皱眉:“恕在下直言,西厂喜欢酷刑一向是出了名的,那名官员虽然犯了案,但......罪不至死才是。”
  这才是皮远道今日寻来的真正原因,虽然西厂的用刑权是历代皇帝默认的,皮远道无权干涉,其他被抓进去的人他管不了,可眼下这个礼部主事本该归在他们大理寺名下,且其所犯罪行远远到不了赐死的地步。
  若是这样皮远道还不来问谢长风要人,那便对不起陛下让他做这个大理寺卿了。
  谢长风轻笑一声:“谁说进了西厂便一定会死?西厂的牢狱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只要此人无甚大过错,该放我们一定会放。”
  皮远道眼皮一跳,心知谢长风是在故意刁难他:“谢大人说笑了,被你们西厂放出来的那些人,有几个不是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即便是要放人又如何,等到他放人,想必那人早就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谢长风:“诋毁朝政,影射圣躬,还不值得他被赐死么?”
  见皮远道一脸惊讶,谢长风继续嗤笑道:“皮大人可知道那礼部主事作为当朝官吏,公然宿娼狎妓,对着青楼楚馆的女子也敢大放厥词,诋毁圣上。”
  谢长风:“这样大的罪名,皮大人还要再捞他么?”
  皮远道满脸惊讶,他是见过那名礼部主事的,入朝多年,常年埋首案牍之间,家中仆役不过两人,观他平日行事,虽然德行有亏,但对家中妻女甚为疼爱。
  大概是瞧出了皮远道脸上的震惊,谢长风终于舍得赏他一个好脸色:“皮大人可还记得陛下同你说过什么话?虽然西厂查案用刑不似你们吏部与大理寺手段清白,可在审案一事上,哪怕你们大理寺出了差错,西厂也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要知道西厂的眼线早就密布京城各家,别说是犯了什么罪,哪怕是一名小小的七品官员下朝后吃了什么,同家人说了什么话,只要谢长风想,这些信息次日便能呈到他桌上来。
  大理寺的人看不惯他们手段阴暗,可若是人人查案都像他们这样一板一眼,朝廷的蛀虫只会越来越多。
  良久,皮远道朝谢长风行了个礼:“叨扰谢督主了,多谢谢督主愿意同在下说这些。”
  若是其他人来说这些话,皮远道不一定会全信,可这是谢长风,皮远道知道他不会骗自己,并非是因为有多好心,而是他懒得骗自己。
  对于谢长风而言,说谎维护自己的名声完全是一件无聊透顶的蠢事。
  他更乐意将那些腌臜的隐私端上台面,嘲笑别人一脸不可置信,满脸受到冲击的模样。
  自从经历了去岁张斌与山东一事后,皮远道的接受能力明显强了许多,这让观察他表情的谢长风觉得有些无趣。
  还算是有些长进。
  皮远道大步流星地走了,终于甩掉了这个麻烦,谢长风看着面前站着不动的俩人,揉了揉眉心。
  谢长风:“你闭嘴。”
  谢长风耐心告罄,说话的声音也冷漠无比,想要抢先一步获得发言权的宋泯机智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解决完这个,谢长风看向许进,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耐烦。
  许进苦笑了一下,不过好在他知道谢长风就是这样,心情好时能和你说上几句家常话,心情不好时连个好颜色也懒得给。
  他早就习惯了,只是从容不迫地行了个礼,朝谢长风拱手:“谢大人,许久不见,托您的福,在下提前回京了。”
  那日在慈宁寺,谢长风告诉他当官之法唯有三事,许进去了广东,本想将这六字践行到实处。
  可惜朝中局势变幻莫测,陛下竟能想得起他这个闲人,王党一派倒台后,便将他宣回了京都,如今在工部任侍郎一职。
  当初谢长风曾多次表明工部有一空缺,可以将他送到这个位置上面去,许进多次摆手拒绝。
  却不曾想阴差阳错,陛下一道旨意,将他正好安在了这个位置上。
  仿佛冥冥之中,这本就该属于许进。
  谢长风:“许侍郎倒是运气好,前脚刚去广东,怕是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被调回来了。”
  二人交集并不深厚,寒暄两句已是极限,眼看谢长风就要离开,许进终究是忍不住道:“听说谢督主在山东时替陛下挡了一箭,如今可有大碍?”
  谢长风眉眼一挑,他其实是知道许进对自己的心思的。
  可没想到对方这样执着,谢长风眼神微动:“许侍郎,当初找你全因有利可图,如今你已升任工部侍郎,当一心勤政为民,服侍圣人,说起来,我的伤势严重与否,同你似乎没有半分关系。”
  宋泯不了解前情,自然听不懂自家干爹这句话的含义。
  但许进懂了,谢长风这是在告诫自己,自己的关心不过是一厢情愿,二人无缘无份,他亦无心在自己身上花费心思。
  也劳烦自己不要打扰了他的清净。
  许进应该感到庆幸,至少谢长风没有说出什么其他难听的话,让他难堪。
  少顷,许进弯了弯脊背,再次附身朝谢长风行了个礼:“谢督主的话,在下记住了。”
  许进:“许进能有这一路,承蒙谢督主当年关照,若往后有任何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谢督主尽管提出来,在下虽然人微言轻,可只要能够帮得上您,一定尽力而为。”
  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诺从来许杀身。
  莫道书生无感激,寸心还是报恩人。
  这也许就是陛下会将他调回京都的原因。
  此人心性坚定,好好培养,来日定能在朝中有出头之日。
  许进还弯着腰朝他鞠躬,可谢长风已经先行挪步离开。
  风吹花树动,良久,许进才缓缓直起身,他脊背如松,头顶落下一枚枯叶,他的面上并无悲喜,只是淡淡拂去身上的落叶,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另一个方向离去了。
  感情线已经明朗了,速度快的话,本周本书就要完结了~在这里祝诸位端午节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