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终于将身后的尾巴甩了个干净,可谢长风走的却不是回谢府的路,宋泯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熟悉的太渊殿门口。
陛下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朝服,只穿一件赤黄窄袖常服,两肩饰有日月章纹,腰束一条白玉革带。
谢长风进去时,他正同六部尚书商议着什么事,他一踏入殿内,六道视线直直射向他。
脚步未停,谢长风顶着一众视线行了礼,从容不迫地踏上了一旁的台阶。
郢德自他进殿起,便克制地看了他几眼,一直等到谢长风走上台阶,才慢悠悠看了元祐一眼,轻轻敲了敲摆在一旁的茶杯。
元祐心领神会,端着温热的茶退下了,谢长风绷直嘴角,但眼里却不免染上笑意,他接过一旁宫人迅速递上来的热茶,走上前端给了郢德。
白瓷杯身脱离手掌的一瞬,手指被人轻轻抚过,谢长风稳住心神,才没让杯中的茶水晃出来。
明明只是一触即分,但那被触碰的感觉却比滚烫的茶水还有存在感。
谢长风手指微微蜷缩,圆润的指尖染上淡淡的粉红色。
郢德端坐在椅子上,单手举着茶杯听下边的兵部尚书说话,神态自若的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谢长风的错觉。
自从递了那盏茶后,谢长风便一直站在郢德身边没动。
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在商议同高句丽的战事,有云家父子兵亲自上阵,加之对方未战便先折损一名大将,气势从一开始就弱了一截。
还没真正到两兵交接的时候,高句丽便已派人送来求和的国书。
不过对于这封求和书,朝廷众人自然意见不一,有的想趁此机会将高句丽收拢在大和手中,有的则认为战争劳民伤财,只要求对方称臣纳贡即可。
总之两派意见相持不下,郢德自然只好将他们请到太渊殿来,什么时候议出来合适的章程了,什么时候再离开。
不过,这种事永远是各家有各人理,要想争出胜负来是不可能的,几个人在下面吵的面红耳赤,反倒显得李青是个大好人,劝了这个劝那个,他也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这几个人在陛下眼皮子下边打起来。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在郢德耳边轻声道:“陛下从前说他堪比裨谌,依奴婢看来,用墙头草两边倒来形容他倒还差不多。”
郢德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他忽然以拳抵唇,遮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朕差点忘了,难为长风将朕说过的话记得如此明白。”
去岁,王筠竹的生辰上,郢德曾赞许李青有裨谌草创之才,本是随手拈来的夸奖之言,却没想到被谢长风记了这么久。
从前没发现,如今郢德再想起他阴阳怪气地提起几次这句话,莫非是在吃醋?
郢德打量了谢长风一眼,可惜没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这两年国库终于有所充盈,继续打下去还不知道要打多久,筹粮,调兵哪样不需要花钱?若是一时半会儿打不赢,诸公谁来出钱填补漏洞?”
需知调兵打仗最为燃烧经费,若是想要彻底降伏高句丽,对方必会为了护国冒死一拼,若中途有什么意外,届时难道又要从各州府的百姓手中加收赋税?
此言一出,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李青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清了清嗓子:“依臣认为,兵部尚书此话极为有理,究竟是和是战,还望陛下圣裁。”
这出戏也终于到了尾声,郢德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一一扫视而过:“历年来,南直隶乃是洪水重城,而今距离汛期不过几月,诸君认为,是耗费国力兼并他国领土更重要,还是派人准备筑堤疏浚重要?”
南直隶地区受洪水牵连已久,一年一小洪,三年一大洪几乎已成了习惯。
往年虽也有洪灾,但因河道远离城镇,最多淹没些农田草屋,从未造成什么过大的伤亡。
可近年受河道改道影响,南直隶不少富庶繁华的城镇深受其害,不仅使得众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朝廷为了赈灾也花出去不少真金白银。
连带着江南一带的税收都锐减了近三分之一。
前世郢德本有心治理,但前世此时,王党未除,国家受累于高句丽一战,那一战虽以谢长风的牺牲换来了胜利,可那点胜利远不能填补国库的空缺。
高句丽不过边陲小国,地处偏僻,那里的土地并不适合开垦农耕,而大和的人民也并不擅长畜牧养殖。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出发,花费上数月时间与巨大的财政支出去吞没一个边陲小国,实非明智之举。
郢德心中早有定夺,可他深谙为君之道,若他径直下旨决定,必会引起部分官员不满,哪怕碍于帝王的威严闭嘴,下去后也只会滋生负面情绪。
不如将他们请到殿中吵一架,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做裁决。
而李青,便是郢德准备抛出去的砖。
“陛下,虽则治水要紧,可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将高句丽吞并,应当趁胜追击,一举拿下才是!”
李青正准备出声争辩,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冷得仿佛淬了冰的声音:“照何大人的意思,南直隶那么多百姓的性命,连同云家麾下那么多儿郎的性命,还不如兼并一块贫瘠之地来得重要?”
这话正是李青想说的,不过同一个意思的话语,从谢长风嘴里吐出来总是要显得咄咄逼人许多就是了。
他可不讲究什么含蓄不含蓄,连阴阳怪气都省了,指着何大人的话就是挖坑找茬。
谁也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插话,何大人眉目紧锁,谢长风这样说,岂不是在陛下面前控诉他不够体恤民生艰辛吗?
何大人眉头紧锁:“谢督主言重了,在下只是认为,现在是个吞并高句丽的好时机,江南一带的水灾明年还能再治,可如今一旦选择接受对方的朝拜上贡,十年内我朝都不会再有兼并其土地的机会了。”
此战他们出师有名,又占了上风,对于朝廷来说是个好事。
若如今停战,接受对方的俯首称臣,往后十年内,想要休养生息的高句丽绝不会再给他们任何发动战争的机会。
像他们这样的大国,凡事最忌讳师出无名。
谢长风:“前年南直隶的洪水险些导致瘟疫爆发,而今朝政平稳,国库充盈,难道不算治理南直隶洪灾的最好时机?”
“何大人,有句俗话说得好,当官不为民,不如回家种红薯算了。”
简直粗俗!
除了谢长风,谁敢在御前这样说话?
是以何大人气得满面扭曲,最终也只是挥了挥袍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在场几位好战派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了。
他们没有谢长风那样大的胆子,不敢在御前失仪,况且,这世上也找不出几个能比谢长风还伶牙俐齿的人。
下面几位大人自知不是谢长风对手,为避免像何大人一样被刺得满脸无光,干脆都不再说话了。
李青看看身边的各位同僚,又看看满脸无奈的陛下,及时上前道:“诸公有话好好说,不论怎么样,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好,为了百姓好。”
“几位大人的话都有道理,不过谢督主所说的也没错,那高句丽乃贫瘠之地,兼并他们实在是浪费兵力财力,不如一边接受对方的纳贡一边建设各直隶。”
“只要百姓安乐,国家太平,诸公难道还怕有朝一日无法兼并他国吗?”
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就是这个道理。
纵然还有两三位好战的官员不同意又如何,如今李青与谢长风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将他们架在上面,谁还敢继续有意见?
很快,陛下做了决定,派谈判使臣前去商议高句丽求和之事,待一切事了,云家父子回京受赏,再派其他官兵驻扎山东。
争了一早上的官员陆陆续续出了大殿,落在最后的李青朝陛下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整个背影都带着雀跃。
郢德见了,看向一旁的谢长风:“你倒是便宜他了。”
原本他是想让李青来做这个“恶人”,他口才不错,待他将那几位主张战事的辩得说不出话时,郢德再亲自下场给个台阶,将此事轻飘飘定下。
只是没料到谢长风会替李青揽下这差事。
想到李青离开时那样轻快的模样,郢德对谢长风说道:“再有下次,你安静候在朕身旁便是。”
“陛下可是怪奴婢多嘴?”
“朕何时有这个意思。”
谢长风下巴微擡:“李青说话太过文邹邹,等到他辨出个结果,这太阳都该下山了。”
郢德单手撑着下颌:“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朕只是不愿你来做这把刀。”
虽然谢长风年长他些许,可世间事飘忽不定,若是哪日他走在谢长风前面,谁能像他一般全心全意护着谢长风?
他是想为谢长风铺路,他在朝中少得罪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便好过一分。
谢长风怎么会不懂,他的目光挪到郢德脸上:“可长风愿意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说着,谢长风借着捣墨的姿势,碰了碰郢德放在桌上的手。
郢德下意识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丝毫不顾及旁边还有其他宫人,细细摩挲了一遍:“你啊......若朕有朝一日比你先去.....”
谢长风摇了摇头:“若有那一日,奴婢绝不独活。”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话该如何回答?
郢德不知道,至少他在面对谢长风这个回答时只是沉思了半晌,而后满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
想要让谢长风做个低调安静的人,与压抑他的天性又有何异。
他生来就是这样散漫骄傲的性子,若是因为害怕树敌便不再像从前那般行事,反而有些矫枉过正的嫌疑。
便是在朝中树敌众多又如何,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没人能动得了谢长风。
既如此,郢德觉得自己应努力争取活得长久一些,至少得保证走在谢长风后面才是。
脑子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还是打趣道:“不是不喜欢李青么?这次算不算阴差阳错帮了他一把?”
谢长风果然犹豫了一瞬,敛声道:“下次再有此类事,陛下别叫奴婢来了。”
他若是在场,指定是憋不住怼人的。
但也不想便宜了李青,次次替他背锅。
最好的办法便是避开这样的场合,李青再墨迹再含蓄,也让他自己去受着。
郢德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倒是朕的不是了,不该将谢督主叫过来。”
谢长风同他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郢德全然不顾旁边伺候的宫人在场,声音正常,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莫名的包容与笑意。
平日里面对朝臣的高深与威严仿佛消失了大半。
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得出来陛下语气有些暧昧。
不像在与臣子说话,倒更像是在同妃子调情......
饶是谢长风也受不了他这种语气,想收回被他握着的手,却不想对方反而加大力道,不肯松手。
宋泯在一旁巴巴地看着俩人说话,看了看完全没开窍的元祐,心下惊疑不定,不确定要不要替陛下和干爹将宫人遣出去。
又是闹得哪一出?
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宋泯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没看见俩人宽大袖袍遮掩下交握的手。
自上元节一别,谢长风带着人处理西厂的突发事宜,二人已经十来日未见,期间也并无信件交流,若不是派去查探的锦衣卫确信谢督主在隔壁州县呆着,郢德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收拾东西跑路了。
不怪他这样患得患失,实在是谢长风的脑回路实在太清奇,郢德不得不妨。
这才有了今日朝会结束后,他派人传话给谢长风,让他下朝后来太渊殿的旨意。
郢德:“今夜就在宫内留宿,可好?”
谢长风心脏漏了一拍,可思及自己身上的不齿,眉心微蹙:“奴婢多日未回谢府,怕是不妥。”
郢德并未多想,只是他想要的,怎么会轻易妥协?
只见将面前的奏折一推,对一旁的元祐吩咐道:“今日任何大臣都不见,将这些奏折送去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