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什么?张斌死了?!"
皮远道在赶往天牢的路上被耽误了半个时辰,等他赶到天牢,张斌已经死了。
“咬舌自尽?不可能!”
话虽如此说着,可皮远道看着那具躺在地上面无血色的尸体时却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皮大人,这犯人一直闹着自己是冤枉的,小的们什么也没做他就畏罪自杀了,你看这.......”
这话简直是在打胡乱说,若真的觉得自己是冤枉的,又怎会畏罪自杀?
但天牢人员复杂,同他们多说没有任何意义,皮远道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第二日,谢长风从宫内回谢府的路上,一名面色冷若冰霜的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皮远道:“谢大人,张斌死了你可知道?”
谢长风:“什么时候的事?”
“谢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您又何必故作不懂?”皮远道步步紧逼:“只是皮某有一事不解,围场刺杀是冲您而来,若能查出幕后真凶也是替您了却一桩大事,您又为何处处妨碍我办案?”
谢长风擡眼看他:“皮大人这是在说什么?”
皮远道:“弩箭上的箭矢是你让陛下派人送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我往箭矢的材质上查,李铁匠那边,想必也是您早就串通好了的吧?”
“张斌找李铁匠打造特制的箭矢一事或许是真,但他打造的究竟是正常大小的箭矢,还是小了几号适用于弩箭的箭矢,想必只有您知道了。”
谢长风:“看来皮大人也没有傻到如三岁孩童一般迟钝。”
这句话几乎是默认了皮远道的猜测,谢长风语气中的嘲笑不加掩饰。
“皮大人,工部、刑部、礼部,随便哪个地方都有能够让你大展拳脚的地方,可是大理寺却不太适合你,”谢长风语气平稳,仿佛真的是在替皮远道给出一个真挚的建议:“你太年轻,也太过自以为是。”
“以为比朝中那些高居堂上的官员多了解几分下面的百姓,就可以凭着一腔正义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实则不过是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的少爷,就算自认为艰苦的在底下衙门干了一段时间,也还是不了解人心的千变万化。”
“你以为有人要刺杀我,我就必须要查出幕后真凶给他一个痛快?”
“这天下想要我谢长风死的人不计其数,难道人人我都要记恨在心,将他们绳之以法?”
“那你想得可太错了,皮大人,我不在乎谁想要我死,我也不在乎这个坑是谁挖的,我只想知道这个坑有多大多险,这个坑值得我将哪些人拉下水。”
张斌一个都护御史,攀着王邈得了几分权势,便敢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像一只疯狗攀咬他,说他放浪形骸,狂妄放浪。
当真是该死。
皮远道脸色难堪,他听懂了谢长风的话。
张斌虽有作案动机,可他是王党的人,虽然可能因为被谢长风连累而贬去城外司马寺记恨在心,可真要他去雇凶去围场刺杀谢长风,这个可能性不大。
对于张斌而言,若没有人背后撑腰,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无论杀不杀谢长风,以他的资历过段时间还是能重回原位。
皮远道当然也怀疑过他这样做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可当他听闻那日陛下送来的箭矢是谢长风送来时,这些怀疑便失去了任何意义。
以谢长风的性子,虽不会阻碍他查案,可若要他愿意主动帮忙,那便必定有诈。
所以当皮远道得知那箭矢是谢长风派人送来后,便立时察觉到了不对,他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往天牢,可张斌还是死了。
皮远道:“难怪谢大人一开始在西厂千拦万拦,原来是高瞻远瞩,早就为皮某设好了这个局。”
虽然谢长风将皮远道批得一文不是,可他如今既然能升任大理寺少卿,也并非是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若谢长风一开始便让人提醒皮远道那箭矢材质有问题,那么以皮远道的习惯,就算锁定了案犯为张斌,也一定会谨慎再谨慎。
这案子只要有人为的痕迹,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时间充足,以皮远道的机智和谨慎,便一定会发现张斌此人并无充足的动机去刺杀谢长风。
可谢长风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把这案子顺利查出来,他知道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方式都会从长相思的来源下手,所以在皮远道一开始去西厂药监局时故意阻拦并拖延时间。
皮远道:“想必那个给自家老母送人参的侍卫也是您早就知道的吧?”
谢长风在外树敌众多,皮远道不会傻到认为他为了迷惑自己故意安排了这么一大出戏给他看,他们那夜支援来得如此之快,只能说明这侍卫是真的和某方势力有所勾结,而谢长风恰巧早就知道了这侍卫所做的事情,只不过趁着他查长相思一案时,将这名行为举止有些诡异的侍卫推了出来。
那侍卫与外人勾结并非作假,谢长风也没想过替他掩饰,皮远道自然会注意到这名侍卫有问题,从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追查此人上边。
等到面具人逃遁,留作活口的死侍也没交代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陛下定下的一月之期又要临近,皮远道内心不免有些紧迫之时,他再让人将箭矢作为线索送来。
这样一来,哪怕感觉到有哪里不对,皮远道也会抱着先把人犯捉拿归案再加以细审的心态向皇帝交差。
可他忘了,天牢并非是他们的大理寺,犯人一旦进了人员复杂的天牢,死活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皮大人还不算太愚笨么?”谢长风缓缓一笑:“可惜,我本来想用那侍卫来钓一条大鱼,为了拖延你的查案时间,竟让他那么轻松就死了。”
语气不免遗憾。
一股怒意和颓意席卷了皮远道,他凝视谢长风半晌,抱拳道:“谢大人高明,皮某甘拜下风。”
谢长风说得不错,他皮远道还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从一开始,谢长风就没想过让他查出真正的凶手,那名侍卫或许是偷取长相思的真凶,可谢长风从始至终只有张斌一个目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城郊那夜谢长风等人会来得那样及时。
他们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只等着皮远道往里面跳。
看着一脸犹有怨气的皮远道,谢长风嘴角上扬弧度扩大:“这两天我心情好,不妨告诉皮大人一句真话,你以为张斌的死是我动的手?”
皮远道:“难道不是?除了您,谁还有这个手段?”
谢长风摇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不值得我为他脏了手。”
皮远道注视着谢长风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微微扬起的眉毛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好心情。
皮远道:“是王家?”
谢长风笑而不语,懒得再回应皮远道,盯着他炙热的目光离开了。
皮远道还想问,但他敢拦着吗?当然不敢。
春风苑,谢府。
“主子,您真是料事如神,这张斌也死得太快了。”
谢府的管事跟在谢长风身侧,冬日,院内那些本就生得良莠不齐的桃树更加脆弱了,枯瘦的枝干歪歪扭扭的伸展开来,活像熬不过这个冬天似的。
这是谢长风从外面随意挖来的,他偶尔也有兴起的时候,做点与附庸风雅无甚关系的事情。
种这几株桃的时候倒也没想过一定要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能不能开花,都看这几株树的造化。
可今日谢长风却忽然来了兴致:“找人来搭几层苇席吧,让这几株桃也过个好冬。”
管事的自然是连忙点头应下,谢长风这才看见厅堂里跪着的孙力。
他身形魁梧,跪在堂屋中,一个人能有旁边太监两个大,谢长风进了屋,屋子里落针可闻,安静得有些过分。
原本一脸沉默的孙力在看见谢长风时身子微微前倾:“督主,属下知错,还请您责罚!”
话音刚落,屋子内响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原来是谢长风一脚将孙力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后边的屏风上面。
谢长风冷哼一声,斥道:“知错?我看你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
谢长风这一脚没有留情,孙力整个人落在地上,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继续跪回原地,嘴角流的一丝血迹泄露了他内里的伤。
谢府伺候的人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行事比平时还要小心几分。
孙力:“干爹,我没想到他会同外边的人勾结上。”
从皮远道来西厂点名要查药监局的出入册那天开始,孙力便知道自己完了,他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竟险些害得谢长风中了长相思的毒药。
孙力虽然生得五大三粗,脑子却不蠢,他不会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做的事能够瞒过谢长风的眼睛。
“我见那侍卫可怜,便想起了当年我那因为饥荒活生生饿死的老母......因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原以为他只是从药监局取些药材救助他母亲,却没想到他是同外人勾结偷取长相思。”
几月前,孙力发现药监局中有一名小侍卫不太对经,细细盘问之下,这名侍卫承认自己是在偷取药监局中用剩的药材。
药监局中掌管着不少上好的药材,其中有些用剩的,药效不如原来那么好的便会被集中销毁丢弃。
而这名侍卫就是在偷取那些即将被丢弃的药材,用来给自己的老母治病。
私联宫外的亲人,这在西厂是大罪,原本孙力该将此人剥去西厂身份送去浣衣局自生自灭。
可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死于饥荒的母亲。
当年谢长风是有事来到宜州,适逢当初宜州大荒年,四处闹饥荒,谢长风带了两名侍卫在一个村庄里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孙力和他的母亲。
孙力当时年幼,身子骨还算康健,可他年迈的老母却因为长久饱受饥饿濒临死亡。
谢长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怪我当年没有救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