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长风打断了他的回忆,眼神深邃。
当初他带着人去宜州,三人身上所剩的干粮不多,若不是孙力的母亲苦苦哀求于他,或许谢长风连孙力也不会救。
“我谢长风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就你只不过看重你年纪轻轻且根骨不错,训练好了能为我所用。”
“可你的母亲年岁已高,我若救了她,难道将她带回京都当老母供着吗?”
他说话毫不留情,孙力通红着一双眼睛,似乎是想起了母亲的死,哽咽着道:“干爹,阿力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可谢长风却懒得听他辩解:“不日陛下就会下令将我禁足在家中,你若真无此意,便在我走后把西厂管好,若再飞进来一只苍蝇,我唯你是问!”
孙力还想说什么,全身却忍不住痉挛一瞬,继而又喷出一口血渣来。
足以见得谢长风刚刚那一脚有多狠。
他捂住胸口,半晌,闷声道:“干爹放心,若西厂......再飞进一只苍蝇,阿力便以死谢罪。”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府中下人在一旁观望着,没有谢长风的指令不敢轻易动作。
还是谢府的管事轻咳两声,屋子里的下人迅速动作,将晕倒的孙力擡了下去。
后院的堂屋迅速清了场,独留谢长风修长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管事的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自家这尊阴晴不定的大佛现在到底在想什,只能试探着道:“主子,孙力也是一时冲动。”
“当年在宜州,若不是您救了他,现在他已是白骨一堆了,又怎会怪你没有救他的母亲。”
当初在宜州,谢长风如果愿意,也不是不能担着风险将他母亲一道救回来,可是谢长风不愿意。
一则他是因为有事务去宜州,带个十几岁的幼童尚且可以理解,若带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路上,恐怕不便行事。
二则他们是轻装上阵,所带的干粮不多,若多救一人便要承担干粮不足的风险。
权衡利弊后,谢长风只带走了孙力。
或许孙力对当初的事仍旧耿耿于怀,所以一向对谢长风忠心耿耿的他才会在面对那名救母侍卫时网开一面。
谢长风不为所动,管事的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只能继续道:“主子,阿力虽然是无心之过,但也算让某些人露了马脚。”
其实谢长风早就知道那侍卫有点问题,本来想再拖一拖,等那侍卫再露些更大的马脚来。
可惜皮远道是头倔驴,谢长风深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能将这侍卫推了出去,他这案子查得不算隐蔽,幕后之人想将那侍卫灭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谢长风早就有所准备,那夜故意放跑了蒙面人。
他们的人跟着那蒙面人一番追查,幕后之人果然是王家。
知道了幕后真凶,谢长风便不着急了,将早就盯上的张斌推了出去。
虽然一时推不倒王家,可那都护御史借着职责之便为王家助过不少力,都护御史一死,可为谢长风清扫了不少障碍。
王邈对此事自然是无可奈何,正如谢长风对皮远道所说,他并未在张斌的死上动任何手脚,张斌会死——自然是王邈亲自动的手。
谢长风在朝中横行霸道,处处碍王党的事,王邈早就对他起了杀心,这次秋狝陛下让他开围对王党而言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谢长风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早早就拒绝了侍卫的陪护。
王邈就是盯准他双拳难敌四手,安排了刺客在暗中用淬毒的弩箭攻击他,这毒不至于让人立即死去,却可叫活着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谓是正中王邈下怀。
如果不是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要亲自上场,恐怕王邈的计策早就成功了。
可惜陛下带着人亲自上了场,那群人见着身穿龙袍的皇帝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此事不仅未成,反而触怒了龙颜,暗中命令皮远道追查此事。
虽然这是暗中下的命令,却不会瞒得过宫中耳目众多的王邈,虽然胸有成竹,但王邈还是不免担心哪里有失误被皇帝追查到,届时扣上一顶刺杀天子的罪名,怕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都护御史的死是他动的手,虽然这行为对于王邈而言无异于自断臂膀,可一则都护御史已经被构陷下狱,他们很难在这个关头将人救出来,二则,王邈从前和都护御史可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也担心都护御史在狱中出了变故将这些事全部抖落出来。
虽然这些事无法伤及根本,但王邈转念一想,自己如果将都护御史救出来洗净他的罪名,那么陛下一定会继续派人追查围场刺客一案,而自己若将都护御史早早封了口,那么自己虽然损失了一位的得力干将,却能让都护御史永远闭上嘴,死之前还能替自己背上刺杀的黑锅。
如此一了百了,他也不用再担心有人追查围场刺杀一案了。
与其提心担心都护御史将俩人之间那些并不光彩的勾当抖落出来,而费工夫将他救出来。
倒不如将错就错,让他背着刺杀的黑锅死在狱中,如此一了百了,却有几分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意思。
而谢长风正是早就聊到王邈会有如此打算,借皮远道的手将张斌送进了天牢。
一味追查当初那名偷取长相思的侍卫没有意义,王邈既然敢安排人刺杀自己,想必就做好了被追查的准备,想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只会是难上加难。
况且一月前的谢长风也有所考虑,就算真让陛下怀疑到王家身上,但依着陛下的性子和王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此事最后可能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如此倒不如祸水东引,将那碍眼的张斌拖下水杀了算了。
都护御史作为整个京都的护卫官,王家能在宫内安插这么多眼线,其中不无这位都护御史的暗中相助。
谢长风杀张斌,一是厌恶此人,二是要一一拔除王邈在宫中安排的眼线。
此举对于皮远道而言虽然有种被玩弄其中的侮辱感,于他而言却是上上策。
室内重新安静了下去,谢长风想到自己出宫前陛下对自己说的话,眼神不由得一软。
明知道西厂有人不对劲却不及时阻止,手下都以为谢长风是为了早有准备,目的是钓出后面的大鱼。
谢长风并不否认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可旁人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纵容那名侍卫,还有另一份无法对人诉说的心思。
对于死亡,谢长风甚至心怀一丝隐秘的期待。
有时候谢长风觉得自己早该死了,最好死在十六岁进宫之前那场不堪受辱的噩梦当中,可心狠如他,也会有贪生怕死的时候。
这么多年苟活至今,只为了报答陛下当初的恩情走到现在,可这些年来,每当谢长风接收到他那双冷漠的视线便只恨自己还活着,一心向往的月亮成了这世上憎恨自己的人之一。
有时候想想,倒不如真的死了,反倒一了百了。
一日前,太渊殿。
郢德:“若那日你在围场真的中了毒,你会如何做?”
“不要骗朕,朕想听实话。”
被问到这话的谢长风一呆,皱了皱眉:“奴婢怕说真话,您不爱听。”
郢德:“你若为了让朕开心说些假话,只怕朕会更生气。”
于是殿内沉默许久,终于响起了谢长风的声音:“若奴婢真中了毒,恐怕第一反应会将此事压下去......然后在此毒彻底发作之前,安排好所有未完成的事,最后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总比面目全非的死在众人眼中好。”
如果郢德猜的不错,前世的谢长风独自一人开围,应该中了长相思的毒,这就能解释为何前世的年末,谢长风在处理济南贪腐一案时手段为何会那样极端。
如果不是这一世自己念及他腿伤未愈,不忍他独自一人开围,或许这一世的谢长风依旧会重蹈覆辙,在秋狝那日遇刺中毒。
谢长风一生所求,既不为权,也不为爱,前者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后者却本就遥不可及。
他这一生杀了太多人,手上沾惹的血实在太多,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便会入十八层地狱。
“倘若上天对奴婢有一点怜惜,那就给奴婢这样的刑余之人留一具全尸便可。”
谢长风说这话时,声音飘渺得让人几乎抓不住,郢德却犹如万蚁噬心,听完此话后久久不能动弹。
谢长风以为此话将对方吓着了,垂眸不再说话。
活着对他而言太痛苦,要看心爱的人憎恨自己,看他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看他心怀众生,仁德之心拂照中原大地,却独独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厌恶和冷漠。
活着太痛苦,死就成了这世上的解脱之法。
郢德一语中的:“你觉得死亡才是种解脱,对么?”
谢长风并不作答,但沉默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答案显而易见。
郢德心中一阵剧痛,他早知道,前世的谢长风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死在幽州。
只能是因为他想。
郢德坐在龙椅上双眼紧闭,他以为自己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皇帝,却不知道,高高在上如他,也无法阻止一个真正想要寻死的人。
其实前世那么多年,郢德没有一刻不曾怀疑过,幽州和高句丽一战,谢长风到底是借机寻死还是真的不幸阵亡。
如今看来,前世的谢长风也许早就为自己选择好了走向生命终点的途径,死在幽州,是他故意为之。
或许这么多年,郢德一直在欺骗自己,当初那个在卫承宝手下受尽责难也要活下来的谢长风,有朝一日会因为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坚决地赴死。
长相思的毒药只是催发了这一切进程,或许就算没有中毒,谢长风也早晚会因为其他的原因离开自己。
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愿意承认,前世那个跪在地上说自己麟趾仁心,说要永远追随自己的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如此惨烈地离开自己。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
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谢长风,这高位实在是太孤独了,朕要你永远活着。”
“只有你活着,朕才会一直喜爱你,你要是死了,哪怕你坟头草三尺,朕也一定不会来看你一眼。”
帝王的喜爱太过珍贵,即便明知道陛下口中的喜爱是对臣子的爱护,可谢长风却还是为此心动得无以往复。
只要他喜欢自己,哪怕只是君臣之间的喜爱,谢长风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