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斌的死在朝中并未掀起什么轩然大波,反倒是陛下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具体表现为,陛下近日来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京都下了今年来的第一场雪,宋泯披着大氅从司礼监走进来:“陛下,明年怕是能挣个好收成,今年这雪下得可好了。”
  郢德一目十行的浏览手上的卷宗,手掌下意识摸向一旁的茶盏:“今日这茶不够烫。”
  话音刚落,郢德看向一旁的元祐,这才反应过来身边伺候的换了人。
  郢德:“谢督主呢?今日怎地没来太渊殿伺候?”
  元祐连忙让人下去换了壶茶,继而躬身小声道:“陛下,谢督主一月罚期已到,昨日便从收拾东西搬去宫外了。”
  宋泯让人将那件覆雪的大氅收下去,上前一步道:“陛下可是想干爹了,奴婢这就去传他进来陪侍您。”
  “罢了,”习惯了谢长风在一旁伺候,郢德竟然有些不习惯,等着元祐换了杯冒着汩汩热气的新茶上来,郢德尝了一口:“你干爹贵人事忙,就不劳烦他专程跑这一趟了。”
  摸不清陛下的用意,宋泯和元祐立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郢德从宝座上起身缓行两步,今日这初雪来得快,不过半天就将檐顶染白了。
  “宋泯,听说你干爹建的谢府请了南方的师傅亲手建造,想来这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元祐接话道:“陛下,谢大人的府邸同皇家园林比起来恐怕还是差了几分韵味,您若想看雪景,奴婢让人把园林收拾收拾,您去小住两天?”
  郢德挑了挑眉,不语。
  宋泯一个肘击将元祐挤开,对着皇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陛下,谢督主的府邸重在造山写意,虽然比不上皇家园林大气,但这种建筑讲究的就是景与物之间的交相辉映,您若想赏雪景,想必谢府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如此?”
  宋泯肯定无比:“奴婢自然不敢说假话!”
  郢德轻轻颔首:“既然如此,那朕便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谢长风在宫内住了一个月,难得休沐回谢府一趟,也不急着去西厂,绕有兴致地让人寻了一个钓竿,站在亭中钓鱼。
  这下雪天,鱼也怕冻,纷纷躲到角落中去了。
  谢长风却不恼,安安静静地站在亭中,身子歪斜靠在栏杆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日不上值,他既未穿曳撒也未穿御赐的飞鱼服,仗着有武功傍身着一件绯红长衣,一头泼墨般的长发用玉簪简单的挽起,不时有雪花飘落至他肩头,为那抹殷红染上亮眼的白色。
  郢德带着人从拱形石洞门口走进去,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擡手示意身后一众人停下,自己无声踱步到了谢长风身后。
  “想什么呢?鱼咬钩了也没反应。”
  说话的瞬间,那水上的浮漂忽然不动了,想来是太久没拉钩,跑掉了。
  谢长风一怔,脑子里白茫茫一片,而后转身看见身穿玄色大氅的郢德:“奴婢见过陛下,未能出去恭迎......”
  “好了,”郢德止住他那一套请求恕罪的陈词:“谢督主当真是好雅兴,竟在家中钓鱼么?”
  他话语之中并无挖苦之意,谢长风那浑身的刺总算软了下来,回答道:“不过是闲来无事,学人附庸风雅罢了。”
  亭子处于一方庭院当中,正四方的天空将二人正好框在其中,郢德看着他:“这冬日怕是不好钓,你若真想钓鱼,不如找人寻了活饵,专找避风向阳的深水甩钩。”
  谢长风嗯了一声:“奴婢不过随意找点事情做做罢了,真要让奴婢去坐上一整天等鱼上钩,倒不如让奴婢去练一天剑来得爽快。”
  郢德从他手里取过鱼竿,那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竹竿,远比不上宫中镶金嵌玉的杆子,可郢德却并不嫌弃,熟练地绕起上边地线轮:“钓鱼磨得就是耐性,你要是把抓犯人的耐心往这上边分一点,怕是早就成了个中高手了。”
  临湖的栏杆总共就那么宽,他一靠过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便萦绕进谢长风鼻尖。
  换做他人遇见帝王靠得这般近,该是早就退后两步不敢冒犯了。
  可谢长风却装作不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郢德靠近自己,他视线落在陛下绕在线轴上的修长指节上边:“陛下许是想错了,奴婢一直是个急性子,抓犯人也没什么耐心。”
  “看见没有,这样丢线才甩得远,”郢德给他亲自做着示范,而后有意无意道:“正所谓丢长线钓大鱼,你要是想钓个大的,就要舍得放线。”
  谢长风顺着那鱼线看过去:“现在的鱼可精明了,奴婢丢下去的饵他们不吃。”
  这话说得,倒像是鱼在欺负他一样。
  郢德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你府中下人喂的饵太多了,饿几顿,便什么都能钓起来了。”
  谢长风嘴唇微抿:“陛下所言极是。”
  郢德年少时有段时间曾经喜欢过钓鱼,不过他是太子,耽于玩乐始终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很快将所有钓竿收进了库房,只有非常偶尔的时候才会拿出来钓钓鱼。
  他告诉谢长风的自然是经验之谈,要想鱼上钩,自然不能让人平时喂太饱了了。
  可他此刻看着谢长风的模样,疑心他是不是又想歪了,毕竟这人脑子永远跑在别人前面,一句话能被他解读出十层意思来。
  想了想,郢德将那钓竿放在谢长风手心,二人手指轻碰,不管谢长风作何反应,郢德注视他缓缓道:“朕这是在教你钓鱼。”
  谢长风点头:“奴婢知道。”
  郢德:“鱼可以饿几顿,你却不能再饿了,知道吗?”
  谢长风那双在冬日阳光下呈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擡,雪花落在他头顶,将那头乌黑的头发轻轻打湿。
  郢德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解下,轻轻将上好的貂毛大氅盖在他身上:“你太瘦了,要多吃点饭,一顿也不能少吃。”
  “也不能仗着自己有武功就这般折腾自己,年轻时不注意保暖,老了有你受的。”
  他举止亲密,丝毫不顾及远处拱形石洞旁边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太监。
  元祐疑心自己在做梦,随后感觉到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他低低啊了一声:“宋公公,您掐我做什么?”
  宋泯:“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元祐:“虽然我很想告诉你现在是个梦,但是您这儿也掐得我太疼了,看来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陛下怎么突然对谢大人这么好,最近谢大人在太渊殿服侍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宋泯撇嘴:“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虽然知道陛下对自家干爹忽然转了性子,但饶是宋泯也对眼前这一幕一头雾水,本以为干爹终于不用再受到陛下的排挤和冷漠无视了。
  但他也没想过陛下会忽然对自家干爹如此好啊,难道是被人夺舍了?
  “呸呸呸,”宋泯小声唾弃自己的这个念头。
  不止是小径上的两个小太监一头雾水,谢长风自己也有些迷茫,虽然那日在太渊殿和陛下终于说开了过往的事,可谢长风却没想到,这事说开后陛下能转变这么大。
  他什么时候见陛下给别人亲自披过什么衣服?这是做梦都不敢梦的事。
  郢德见他难得将迷茫写在脸上,心中觉得有趣,面上也显露出来:“朕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披大氅了,有什么可惊讶的?”
  谢长风微微后退半步:“奴婢惶恐,不知陛下何时还曾给我披过大氅......”
  “很久以前了,那时你还是个小千户,”郢德想到那夜浑身浴血的谢长风,眼神微眯:“记不得也是好事,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眼见谢长风还想问,郢德打断他:“又有鱼咬饵了,不钓起来看看吗?”
  谢长风眼疾手快地拉了竿:“是条小鱼。”
  一抹银色小鱼自空中划过,郢德微微一笑:“朕甩的线,你收的竿,这鱼算谁钓的?”
  郢德今日也难得放松,任凭宫中的奏折卷宗高高堆起,跑出来躲这么半日懒,此刻在谢长风面前难得卸掉了平日的谨慎,说话也随意许多。
  以他对谢长风的了解,自己说了这话,对方怕是会马上将这鱼的归属权送给自己。
  郢德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让宋泯找个透明的缸子,将这银鱼养在养心殿中,日日欣赏。
  可谢长风忽然攥紧了那翠色的竹竿:“按理来说,这鱼算奴婢和陛下一起钓的,不过想必陛下也看不上这小鱼,不若留给奴婢?”
  郢德面上的笑微微一僵,而后在谢长风满怀希冀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既然你想要,便送给你吧。”
  不然让外边的人以为他小气,连条小鱼也不愿意赐给手下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