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辅覃何故如此消沉?”
  身为堂堂大理寺少卿,皮远道一连借酒消愁数日,直到李青穿着一身常服出现在堂内,皮远道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李青坐在他身旁,将桌上的酒坛子扫开:“怎么?还在因为抓错人那事忧伤呢?”
  虽然心疼好友的遭遇,但仔细思索,此事也并非没有先兆,谢长风行事一向诡谲,若他有心设局,破案心切的皮大人会被蒙骗也并不稀奇。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皮远道沉声道:“我自入大理寺之初便在心中立定誓言,绝不乱审乱判,杜绝所有冤假错案。”
  皮远道:“若不是我着急赶在陛下所定的期限前破案,那张斌又怎会死在牢中?”
  李青暗叹一口气:“辅覃,哪怕是狄公在世也不敢说自己手下无一桩冤假错案,你这般要求自己未免太过苛刻。”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见皮远道仍有些郁结,李青这才道出了此行前来的真意:“你以为张斌被冤枉入狱,陛下不知道?”
  皮远道猛地擡头,只见李青缓缓道:“今日我前来,便是奉了陛下的口谕。”
  “传陛下口谕,张斌虽死,但围场一案却未了结,特令大理寺少卿皮远道继续探查此案,必要时可允其调动锦衣卫协助办案,钦此。”
  李青模仿着陛下的语气将那一通口谕完整地念出来,随即看向有些怔愣的皮远道:“傻了?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张斌并非此案的幕后真凶。”
  “那陛下为何.......”思绪百转千回,皮远道猛地回过神来:“莫非陛下早就知道真凶是谁?”
  张斌之死乃是谢长风有意为之,他是王党的人,此事人尽皆知,陛下明知道他抓错了人却不拆穿,只有一种情况。
  “陛下早知道你查不出真凶,”李青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或者说,哪怕你查得出真凶,也无法奈他们作何。”
  这倒是隐隐坐实了皮远道心中的猜测:“虽然谢长风在朝中树敌众多,可大部分官员都没有要致他于死地的理由,再者说,要想在围场中安排刺客,一得熟知朝中颁布的政令,明确知道此次开围由谢长风来担任。”
  “二得瞒过围场日夜监督的侍卫,成功将人安插进去,这都并非一般人能够做到之事。”
  只有动机可不够,此人还得有手段有地位,才能实施此事。
  这两点要求一摆出来,凶手的范围便十分狭窄了。
  最有可能的便是忠国公王家。
  其实皮远道在追查此案之时,最大的怀疑目标便是王家,可无奈刺杀一案他并非亲历者,案发后留作活口的刺客又是个死侍,整个案发现场也并未留下什么有指向性的证据。
  王党大概也是对这一切胸有成竹,知道哪怕自己被怀疑也没有人能够找到证据,才敢如此猖狂。
  对方手段太干净,皮远道只能徐徐图之,寄希望找到能够证明幕后凶手是何人的证据。
  可惜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谢长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查出真凶,从始至终,谢长风都只想要张斌一人的命。
  所谓西厂那名偷取长相思药物的侍卫,也不过只是谢长风为拖延时间的一枚棋子。
  “张斌之死,并非你的错,想要他死的人太多,只不过是经了你的手。”
  王家、谢党、陛下,都想推这个都护御史出来挡枪。
  李青想了想,又继续道:“张斌这十几年一直在为王家做事,他为王家在宫中安插了如此多的眼线,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棋局既然已经拉开帷幕,郢德便悠哉做那个执掌棋局的人便可,不用他费心动手,围场刺客一案只要放出一点风声,自有多方势力下场,给他一个满意的结局。
  李青和皮远道互相对视一眼,最终他想到陛下对于税制改革一事的做法,内心隐隐有几分动容:“辅覃,我已经向陛下打了申请,关于税制革新的实行办法,我准备亲自去临清的钞关看看。”
  皮远道眉心刚刚舒展复又微蹙:“听闻今年山东贪腐一案已经交由忠国公手中,不日他便要以钦差的身份前往济南,你此时去山东,是否太过冒险?”
  二人站在大理寺少卿的堂前,身后是写着“刑清诉简”四个大字的牌匾,李青缓缓看向皮远道:“我父亲常说我运气好,年纪轻轻便升任至此,偶尔我也会认同他这句话。”
  “户部掌天下之地政,以赞上养万民,若我总自缚与年纪尚浅,经验不丰的困局中而小心翼翼地行事,若真能一招不差过完这一生,日后史书留名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小户部尚书罢了。”
  “我将税制改革呈报于陛下,他并未指责我有什么过错,反倒夸奖了几句,可我听得出,他还是觉得我道行太浅,要让我自己下去悟,若我因为党派之争便担心在山东遇到什么危险,选择龟缩在京都。”
  “那就是有违父亲这么多年耳提面命的教诲,也担不起陛下对我的重用。”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莫名让皮远道回想当年二人在书院时,先生问李青什么是为官之道,他只站在桌前意气风发地回答:“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皮远道想了想,笑道:“既如此,何时动身?”
  李青:“快了,等安排好户部的相关事宜便出发。”
  李青早就知道友人会理解自己,因为他们是一路人,若是对方害怕卷入党派之争,那么从一开始便不会付出全部心思探查围场的案子。
  明知幕后真凶非他一人可以制服,却仍然殚精竭虑为此案奔走。
  皮远道此举不为他人,只为对得起身后大堂先帝亲题的那四个字——刑清诉简。
  所为为人父母官,只求在其位谋其政,皮远道只要一天是大理寺少卿,便会一天为肃清冤案而奔走。
  陛下既然信得过他,让他继续追查围场刺杀一案,那么皮远道自然也不会害怕惹到案件后的真凶,想到这里,皮远道吐出一口浊气:“谢长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觉得我不敢抓幕后真凶,我偏要抓给他看。”
  “宋公公,这里有份折子,乃是屯田史司递上来的,这上边的内容小的们不好判断,还得您来过目。”
  司礼监历来有帮皇上整理奏折的传统,天子事务繁多,若所有奏折都需要他一一过目,那别提其他事宜了,光是看折子都能看上一天一夜,因此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会先将折子初步看一遍。
  若是写得逻辑不清且胡言乱语的便一律打回去,折子上写的若只是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芝麻绿豆小事,那便将交给几位大太监做批复便可,其余的才是要交给陛下过目的。
  而今这个折子其他几位太监都拿不定主意,说明这封折子里边写的东西让几位太监有些为难,既不敢轻易批复,也不敢将折子送上去给陛下过目。
  宋泯坐在主位上,将那封折子接过来一看,随着折子上的内容进入眼中,宋泯面色愈发深重难看。
  安静的堂屋中,宋泯猛地一拍桌子,随即起身:“你们继续批复,我现在就将这封奏折呈至御前。”
  青色圆领官服的宋泯离开了,留下剩下的太监面面相觑,随堂太监扫视一圈:“陛下未发话前,折子里的内容不能传出去。”
  其余太监应声道是。
  只怕宫中又要不太平了。
  与此同时,太渊殿前跪了几名大臣,其中一名身穿红色孔雀官服的大臣分外夺目,只见他涕泗横流,掩面痛哭道:“陛下,那谢长风仗着西厂特权在外边横行霸道,抢占良田不还,而今不少百姓已经闹到底下县衙的门外了,您可要给这群百姓一个交代啊。”
  宋泯踏入太渊殿时正听见这句话,他擡眼一看,带头的是屯田史司的一把手——箫方正。
  手中的折子立马显得有些烫手,原来这小老儿打得是个先斩后奏的主意,他知道司礼监有不少谢长风的人,生怕此事提前泄露让谢长风有了应对之策,写好折子奏明情况的同时便来到了御前诉苦。
  好打谢长风一个措不及防。
  可他们猜错一点,司礼监虽然在谢长风手中,但他却是从来不会过问收上来的折子的。
  尤其是骂他的折子,谢长风更是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这群人,监守自盗的手段用惯了,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郢德注意到不远处的宋泯,看见他手中的奏折,心下了然,挥了挥手示意宋泯退至一旁:“箫卿一心为民,朕又怎会不知。”
  “来人,赐座,让箫大人坐着回话。”
  话音刚落,便有人将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箫方正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箫方正得了君王首肯,缓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来。
  原来京都一日脚程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县叫做蓬县,这县城因离京都不远,虽然算不上多富裕,但县民有良田耕种,也还算安居乐业,生活幸福。
  这一切的改变要从县里来了个乡绅说起,这乡绅自称家中有从朝中致仕的官员,和当地县丞攀上了关系,在当地欺男霸女,买卖良田,逼得那些百姓想要耕种土地只能每年支付租金。
  蓬县的百姓本就有赋税在身上,自己的田地被强买后虽然得了一笔银钱,可那银钱用了一两年便消耗殆尽,这些百姓想要通过耕种来获得粮食,就只能通过支付租金来获得种植良田的机会。
  赋税加上不菲的租金,压得蓬县的百姓喘不过气来。
  屯田司的人仔细一查,才发现那乡绅家中哪有什么退下来的朝廷命官,乡绅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将那良田买进手中的乃是宫中一位退下来的老太监。
  那太监早年在宫中以谢长风马首是瞻,他一个退休的老太监哪里来的钱权在天子脚下私占良田,若说此事没有谢长风的授意,那是没人相信的。
  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郢德不语,下边的人不敢揣测君王此刻的表情,只是颤抖着低下自己的头颅,等候君王出声。
  “箫卿,既然你说这一切是谢督主所为,可有证据?”
  古往今来,朝廷命官私下侵占良田乃是大罪,别说是抢,哪怕是用真金白银买来也不行。
  大和主张农商并行,天下百姓依赖土地为生,若是开了这个允许买卖良田的口子,没有人敢保证有官员为了合法侵占良田想出什么极端的法子。
  给你一锭银子算作买,给你一文钱难道就不能算作买了?
  一旦允许买卖田地,花多少钱买,怎么买,话语权都落进了官员手中,没人敢揣测人的恶念。
  这是条严格的底线,鲜少有人敢在这上边动手,以免触怒天家,落个株连九族的结局。
  可见若谢长风真做了此事,哪怕有先帝庇护,也难逃一罚。
  可若是谢长风并未做这件事,则可看出想要陷害他的人,用心何其险恶。
  郢德面色未变,平静地看着下边身体发颤的官员,只有旁边的宋民窥见,陛下手握成拳,怒气将发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