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禀陛下,卑职今日敢告到御前,自然不会冤枉他人,”箫方正抹了把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的眼睛:“卑职一听闻此事便派人将那名太监缉拿在狱,那太监已然承认,是承了西厂谢督主的安排被安置在此处。”
  “蓬县后边有一座灵山,那山脚下有一间修缮良好的竹屋,占了两亩良田,取名为‘谢府’,这不是谢督主为自己建造的屋舍又能是谁?”
  箫方正答起陛下要的证据毫不含糊,他甚至还带了两名在县中风评不错的生员作为人证,用来指认当年在县中同他们买卖田地的人是否谢长风。
  殿内跪着几位官员,皆是为此事而来。
  “陛下,我朝律令严禁官员私下买卖良田,谢督主此举于民生大有不利,还望您为百姓申冤啊!”
  天下多少卖官鬻爵贪腐之事,从不见这些拿着俸禄的官员积极过,一旦遇到谢长风,一个个便成了为生民立命的好官。
  上辈子郢德从未听闻过此事,想必今生之所以突发此事,不过是有心人见围场刺杀一案未成,又挖了新坑等着谢长风往里边跳。
  郢德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兹事体大,若确有其事,朕自会查处相关人员。”
  “此事便交由锦衣卫去办,明日午时,朕要一个答案。”
  皇帝并未像他们所料那般勃然大怒,箫方正同殿内其他几位官员相视一眼,顿了顿还要张嘴,却见一道奏折被甩到堂下,正好落至箫方正脚边。
  皇帝冷冷道:“诸卿需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是在怪他们赶在奏折呈上去之前便拖了一群人跪在太渊殿喊冤的行为不妥。
  箫方正背上汗毛直立,腿一软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上:“臣只顾着为蓬县受苦的百姓着急,一时头脑发热前来面圣,还请陛下恕罪。”
  谢长风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们怕折子过了司礼监的手后出什么岔子,这才一边上了折子走流程,一边带着人向陛下哭诉此事。
  原以为陛下不喜谢党,他们此举是在为陛下递睡觉的枕头,正好顺了陛下的心意,却不想揣测错了帝王心意,连累自己挨承受帝王的斥责。
  “爱卿为民请命,朕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欣慰不已,可若是朝廷大臣都以事急从权为由在御前哭哭啼啼,岂不是乱了规矩。”
  听不出一丝情绪的声音落在头顶,吓得以箫方正为首的众官员脊背又往下弯了一寸:“臣等有逾越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郢德看着这位被自己几句话吓得浑身发抖的官员,顿觉索然无味,挥手让人退了下去。
  待到这群人终于离开太渊殿,办事的大殿中又恢复安静,郢德才轻嘲了句:“一个个胆子如此小,也敢替别人做卖命的差事。”
  宋泯凝重的神色微微放松,听陛下这副语气,对以箫方正为首的这几位官员应该是不太满意。
  宋泯原本还担心陛下听到此事后立马发作,届时干爹突然被请到朝堂之上,毫无防备之中,哪怕干爹有通天的才能也只能任由这些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太渊殿的人散了,郢德看向正欲偷偷遁去的宋泯,不紧不慢道:“宋泯,你来说说,今日箫方正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宋泯眼皮一跳,暗道不好,迅速跪在地上:“回陛下,奴婢愚钝。”
  这要他怎么说?
  一声冷哼自郢德口中传出,沉甸甸落在宋泯头顶,压得他脑袋更低了些。
  郢德却不打算放过他们,挥手示意元祐过来:“宋泯不敢说,你来。”
  这是非要讨要一个答案了。
  宋泯朝元祐使了个眼色,对方一脸颓然地跪在地上,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想必箫大人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您老人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奴婢这蠢驴脑子恐怕说了也是在胡言乱语。”
  郢德:“无妨,今日无论你们说了什么,朕都赐你们无罪。”
  两个贴身太监跪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元祐把心一横,命豁出去:“箫大人既然敢闯至御前,想来是找人提前调查过,手里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此举至少有九分真。”
  宋泯一僵,旋即看向一旁的元祐,用眼神拼命阻止元祐。
  陛下同干爹的关系刚有几分缓和的趋势,元祐这不是上赶着指认干爹的罪责么?
  陛下向来厌恶宫中大臣无视律法,欺压百姓,若是他为此发怒,指不定同干爹二人的关系一夜恶化,又回到当初那般处境。
  宋泯听着,额角滴下豆大的汗水,重重砸在太渊殿的地板上,嘴巴张了张,准备冒死挽回几句。
  不料下一刻,元祐话锋忽地一转:“可.....以奴婢多年来对谢大人的了解,抢占良田这样的行为,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元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悄悄擡头瞄了一眼圣上的表情。
  仅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只见宝座上的皇帝似笑非笑,他看着身前这两个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就地埋进去的小太监,喉间溢出一道讽刺的声音:“你一个与谢长风无甚来往的小太监都明白的道理,有的人却居心叵测,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做文章。”
  既然前世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那现在想来是有的人坐不住了,眼看下毒不成,又出一计,铁了心要把谢长风往泥里按。
  如今朝廷内有贪腐之风盛行,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这群人不管不顾坐在位置上当瞎子也就罢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将爪子伸到他眼皮底下抓人。
  郢德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这皇帝真是做得太仁慈了,纵出一群胆大包天,心思恶毒的狗奴才。
  朝中有人参谢长风私买良田的消息迅速传遍阖宫上下,有人说陛下在太渊殿动了怒气,吓得宋元二公公在太渊殿跪了一刻钟有余。
  有人传西厂那位要遭殃了,私下买卖良田在本朝是大罪,一旦证据确凿,那位让无数朝臣恨之入骨的西厂提督不死也得脱层皮。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尽数落进了谢长风耳中。
  管事的将那些消息一一报给谢长风时,他正在谢府的院落中欣赏自己钓上来的鱼儿。
  那银色小鱼被下人换进一个绿釉荷叶口瓷缸当中,头顶一枚枯叶落下,恰好盖在水面上,如一叶孤舟,泛起一圈圈涟漪。
  谢长风白玉般的指尖触碰缸内水面,只见那银鱼游弋至水面,嘴巴一张,轻微地碰了碰谢长风指腹的薄茧:“你倒是不怕生......”
  院落内十分安静,管事的汇报完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也不敢离开,静默站在原地等候差遣。
  好半晌,只见谢长风缩回满是水痕的手指,淡声道:“这么多人盼着我从高台上掉下来,如今也算是合了他们的意。”
  哪怕管事的知道这府中一切大小事迹,此刻也猜不到自家主子到底想做什么,他有些担心:“主子,此事.......”
  下一刻,接收到一抹冰冷不悦的视线,谢府管事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主子想要做什么,又哪容得了他们这些下人置喙。
  察觉到主人不愿多说,本就安静的谢府彻底沉寂了下去,已经是冬日的季节,院内除却那几株被围起来的桃树,便只剩一株孤零零的弯石榴,谢长风擡头:“今年雪厚,但愿明年能结一树好果。”
  这句话并不需要任何人回应,谢长风直直看着那株弯石榴,谢府的下人管事已经退下大半,只留几个伺候的人缩在角落,屏息凝神,院内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站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一枚小小的雪花落到谢长风眉梢上,不消片刻便融化成水珠挂在他眉上。
  忘了是哪一年的下雪日,谢长风奉命前去东宫传话,彼时太子正与太傅在庭院中议事,玉石雕琢的小圆桌边种着一颗光秃秃的石榴树,听说是太子闲来无事亲手所植。
  他去的时候,太子太傅二人已经不再商谈正事,俩人各自执着一杯热茶,太子指着那株枯瘦的石榴对太傅说道:“榴者,天浆也,有活血化瘀,生津止渴之效。”
  李太傅会心一笑:“殿下这是要种了给睿王殿下送去?”
  太子并不否认,只是回道:“不过是闲暇之时耍懒的手段罢了,若真能结果,一定亲手摘下来给太傅送去府上。”
  谢长风站在他们身后,桌上青绿茶叶轻轻飘动,他看着那株极瘦的树,既希望这破石榴树能开花结果换太子一笑,又希望这树干脆被冻死在这个冬天,这样谁也吃不到殿下亲自种下的果子。
  他前一日才从地方回来,领着上边的密令杀了一批人,面对堆积成山的尸首,谢长风已经麻木,回程这一路上没歇过一刻,只是苦心钻营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往上进一步。
  活着往上爬,是他们这种人唯一的目标。
  他早已活得像具行尸走肉的傀儡,只有偶尔踏入东宫这片地界,谢长风才像短暂地活了过来。
  只有在东宫时,他会站在角落思考一株矮小的石榴究竟能不能开花结果,并为此陷入小小的矛盾拉扯中,既希望他开花结果,又盼着这棵树最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