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翌日。
早朝快要结束之时,终于有人提到了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的罪行。
此事不需要刻意传播,朝上盯着谢长风的人太多,只要有机会,便有无数人等着落井下石。
今日开口的乃是大理寺卿,皮远道的上峰,此人为人刚正不阿,就算今日触犯律法的是王党一脉,他也会义无反顾站出来上书发言。
郢德早有所料,冕冠上圆润的珠玉遮挡了他的神情,隔着高台,叫人看不清龙椅上的君主是何表情。
大理寺卿一出声,不少官员陆陆续续跟在他后面出了列,这里边有看不惯谢长风的,有真心谴责这种行为的,当然,也有不少想要趁此机会将谢长风拖下水的。
今日寅时初,锦衣卫已经连夜带着证据从蓬县返回,关于谢长风买卖良田的证据文书,已经尽数摆在太渊殿的紫檀御案之上,郢德粗浅地看了几眼便将那堆东西留在了原地。
“陛下,谢督主此举实在有违大和律法,若其他官员效仿此举,岂不天下大乱了?”
“......”
“谢督主行事狂妄,如今更是不将刑律放在眼中,未免太过藐视皇权,当真是罪不容辞。”
谢长风好整以暇地将目光从那些说话的官员上一一扫视而过,半晌,他看着最后一位发言的大臣:“左公此言差矣,我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何来藐视皇权之说?”
“莫不是左公看多了戏文,记错了人物,错把戏折子里的剧情扣到了在下头上?”
此言刚出,那名姓左的礼部侍郎面色一僵。
早前宫里有个传闻,如今已是礼部侍郎的左公,早年在翰林院做修撰时最喜欢闲时去外边看戏,据说他家中收藏了不少戏折子,甚至还有一些戏文是由杜撰当朝某些官员的风流韵事而来。
臣子在家中闲来无事看点戏文不是什么大事,当今圣上不是个苛刻的君王,不会因为这些举动而对臣子有何干涉。
但若是这些戏文涉及到杜撰当朝官员或皇室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据说这些戏文是锦衣卫亲自从左大人府邸中找到,并呈至御前的,那一夜,还是翰林院修撰的左大人被请进宫中。
皇帝同他谈了一个时辰才放人。
那以后,左大人每去外边茶馆听戏都要乔装打扮一番,不过仍然瞒不过朝中耳目众多的大官罢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左大人这种自小苦读圣贤书的进士而言,却实在有些丢人现眼,其他同僚虽然心知肚明,却从不会在他面前主动谈起。
如今谢长风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礼部侍郎左大人脸色一红,嘴唇颤抖半晌,不再说话。
谢长风作为西厂提督,有监察百官之责,这宫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几个是他不了解的,包括一些官员不愿为外人道的私事。
这样的场面在宫中并非第一次出现,百官明显已经习惯谢长风这种一旦不爽就揭人老底的行为,可习惯并不代表能够忍受,虽然有许多官员自诩清高正直,但试问这世上谁能忍受有这么一个随时随地给自己拆台的人?
早年陛下倒也管过,谢长风为自己在早朝上出言不逊的行为狠狠吃过几次天子给的苦头。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谢长风那段话中的重点,刑部尚书忽然出声道:“谢督主,如今人人都说你在蓬县抢占良田,私修府邸,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屯田司上诉御前的消息一出来,这事便在朝廷上下传开了,有人质疑有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没有看到证据,因此今日倒也不是人人都在讨伐谢长风,例如位于百官之首的忠国公、李太傅二人从始至终便站在原地未置一言。
刑部尚书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若是此事是屯田司闹的大乌龙,那届时他岂不是引火上身?
可刑部尚书听完谢长风的话,转念一想,以谢督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若真是污蔑,还不早把屯田司的人挨个指认出来骂个狗血淋头了?
就连左大人之言,他也不过反驳了后半截蔑视皇权之罪。
对于前面指控他违背刑法私买良田的罪行,竟然丝毫没有反驳。
刑部尚书并不是刻意要同哪方人马站队,此言不过是为求证,毕竟他同大理寺也算师出同门,都管朝中刑罚审判之事。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沉默。
此举倒像是坐实确实有这回事了,忠国公身后出列了几位官员,都是朝中的熟面孔了,他们言辞统一,不外乎都是请求陛下圣裁,若确有其事,还望严惩。
金銮宝座旁的铜炉中,最后一抹龙涎香终于燃尽。
郢德越过高高的台阶,笏板如林的大殿内,那些请求要治谢长风罪的官员跪在地上,郢德将他们的脸一一扫视而过,末了终于开口:“诸卿消息倒是灵通,朕不过也是今日寅时才看到锦衣卫呈上来的调查文书。”
皇帝也不过寅时才拿到此事的全部证据,下面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倒是信誓旦旦,仿佛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殿中冷寂片刻,忠国公王邈适时出列:“陛下,诸位同僚也是过于心系百姓,言辞未免着急了些。”
郢德:“朕不过随口一提,诸卿为民请命的苦心朕又如何不知。”
皇帝淡淡撂下这句话,激得殿下众人内心像坐了过山车,下一刻,只听皇帝偏头问道:“谢督主,屯田司说你私下买卖良田,你可认罪?”
今天的重点终于被提及,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
谢长风擡头,看着被冕冠遮住眉眼的陛下,竟然犹豫了片刻。
而后谢长风跪在地上,头叩在白玉石砖上面,发出清亮的响声:“陛下,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殿内嘈杂了一瞬,忠国公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得意笑容。
不止他一人觉得古怪,其他人也是,以谢长风能言善辩的性子,今日认罪恐怕认得太果断了些。
不过也有人很快说服自己,如今屯田司人证物证俱在,锦衣卫前脚又去蓬县查了情况,纵然谢长风再巧舌如簧,也抵不过这些实打实的证据。
说不定他是看清了形势,知道现在果断认罪还能在圣上面前求几句情。
只有屏风旁的元祐手指一抖,无他,宝座上的陛下瞬间变了脸色,险些一怒之下站起来,但又及时止住身形,他面沉如水地盯着谢长风,再次确认道:“谢督主,你可知道此罪影响甚大,朕再问一遍,你可认罪?”
皇帝声音中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跪在地上的谢长风扯出一抹苦笑,顶着皇帝利刃般的目光再次回道:“回禀陛下,奴婢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看在奴婢为宫中这么多年的付出上,绕奴婢一命。”
“砰!”
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原本不敢擡头直视圣颜的众人齐齐擡头,只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脚踹翻了雕刻瑞兽的香炉,铜炉倒在地上,香灰尽数溢出,铺洒在帝王脚边。
“好!好你个谢长风!”这是郢德重生后第一次如此动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后面的话:“来人,将谢长风扣在宫中,没朕的命令不准踏出明风阁一步,召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你们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朕就什么时候治他的罪!”
留下这段话,皇帝不顾底下大臣还要说话,甩袖离开了大殿。
众人心中齐齐想到:许久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谢长风这次真要遭殃了。
谢长风跪在原地,眉目低垂,面上的表情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所想。
一个时辰前。
谢长风被人从谢府请进宫中,太渊殿的御案上边摆着一叠混乱的文书,皇帝穿着冕服:“今日早朝大概有人要问你的罪,届时你只需咬死不认即可。”
皇帝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谢长风一怔,他本以为陛下急召是为定罪,如今这是......要包庇他的罪行?
太渊殿内的侍卫侍女纷纷低下自己的头,像是没听到陛下这句话。
自古以来,哪怕王子犯法也和庶民同罪,当朝天子最忌讳有人仗着权势触犯律法,就连他自己,也常常用儒家礼法规范自己的德行,如今竟要为自己徇私?
郢德似乎看透谢长风心中所想:“此罪倘若坐实,一旦被有心之人放大,哪怕是朕也无法保你周全。”
要说朝中数万官员,胆大包天者不在少数,私下侵占百姓良田者自然也有之,可那都是些远离京都的小官。
同那些人不同,谢长风如今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若他犯下此罪被坐实,一旦被人放大,便有无数个高于此罪的帽子要扣在他头上。
买卖良田建私宅事小,可这宫中变数太多,他露了这个破绽给别人,到时候蓬县的良田,到底是百姓自愿卖出还是被迫?田地到底是用来建造私宅还是养护私兵?又或者,在京郊买卖良田,是蔑视皇权,还是有谋反之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穷。
谢长风:“陛下信我没有做过此事?”
郢德:“朕若不是相信你,早该在昨日屯田司带着人来太渊殿闹时,便要将你关押下狱,听候处置了。”
谢长风一默:“可奴婢愧对陛下的信任。”
他心中微紧,天子的信任可贵,他盼了不知多少年盼来这么一份珍贵的东西,可真的得到了,又要迫于局势狠心推出去,那一刻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殿内只剩谢长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郢德:“今日之局是你设的?有何意图?”
皇帝了解谢长风,他若真做了错事,把柄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人抓在手中,但若他真的无罪,哪怕被迫认下,也只会站在殿中将他人讽刺一通。
万不可能是如今这副甘愿认罪的模样。
皇帝的话可谓一阵见血,谢长风仰头看他,目光中蕴含着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歆慕。
在谢长风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傻而不自知的蠢人,误以为将万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却终究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那一天。
只有皇帝不同,他总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的人争来夺去,这朝堂的真真假假从来骗不过他的眼睛,但大多数时候,这位洞察人心到极致的皇帝总是习惯保持沉默。
从始至终,名为权力的剑柄都被他紧握在手中,锋利的白刃究竟要刺向哪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无论是谢长风还是忠国公,其实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瞒过皇帝的视线,前者没想过要瞒,后者自以为将他人玩弄股掌,却没想过皇帝只是懒得理他。
谢长风:“陛下将奴婢想得太聪明了,哪有什么其他的意图,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如今倒霉被人翻出来罢了。”
郢德知道他在撒谎,谢长风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要怎么阐述自己的意图,告诉皇帝今日之俱局乃是自己亲手所设,目的只是为了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在年关这样紧要的关头去山东寻找一名小小的宫女吗?
假如他真的这样说了,皇帝如果要问他去山东找那名宫女做什么,谢长风又该如何回答?
此事涉及到皇室秘辛,谢长风曾发誓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皇帝,绝不能知情。
他好不容易坐稳了这把龙椅,谢长风只希望他驾着这座大国的船,一路乘风破浪地驶下去,至于那些有关皇室血脉的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郢德眉心一拧:“你若有其他安排,大可以直接同朕商议,在朕这里,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郢德:“可私买良田这罪你不能认下,不管你有什么后手,此招都太过凶险,一旦被坐实,轻则停职查办,重则要你半条命,朕不允许。”
皇帝语气平和,说是循循善诱也不为过。
可谢长风却仍然不为所动,郢德招手唤他行至身前:“长风,你不信朕?”
谢长风眼尾微挑:“要是奴婢连陛下也不信,那这世间便没有奴婢可信任的人了。”
“您是君主,向来言出必行,奴婢怎会不信。”
郢德:“那你答应朕,今日早朝不许认罪,之后朕自然会保你周全,朝中无人值得你用这样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式去对付。”
郢德尽力控制语气的平缓,他是坐惯了高位的人,向来只有他发号施令的份,唯有应对谢长风时,让郢德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君臣二人视线在空中交错,谢长风目光如炬:“陛下,奴婢一直有件十分好奇的事。”
“为何自奴婢生病罢朝后,您对奴婢的态度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放在从前,您不会轻易踏进谢府的门。”
他毫不避讳太渊殿中的侍卫侍女,皇帝既然敢在这里劝他不要认罪,那就不怕今日二人所说的话会被外人知晓。
这下换来郢德的沉默,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长风,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习惯。”
郢德看着谢长风在烛光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熠熠生辉的漂亮眼睛,叹息道:“当你不喜欢听别人说的话时,便总是喜欢通过戳别人的痛处来转移话题。”
谢长风立在原地,静静答道:“奴婢不知道,此事竟是陛下的痛处。”
十几年孤独与后悔,谢府的每一寸花草树木他都了然于心,郢德望着谢长风的漂亮得过分的脸颊心想,他并非刀枪不入的圣人,前世算透一切却唯独没算到会同眼前人生死两隔。
至此,寻遍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一颗这样的赤诚之心。
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不错,却也不过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人,没了谢长风,再也没人会骂他优柔寡断,也没人会在意太渊殿的烛火亮了多久。
前世今生,不止一次,谢长风借着当值的借口持刀站在太渊殿那根硕大的蟠龙柱旁,无论夏冬,烛火摇曳,他埋首于桌案之中,谢长风便持刀在外边守着,一直守到殿中熄了烛火才悄然离去。
郢德装作不知,内心却并非真的毫无一丝波动。
谢长风不愿接受皇帝的徇私,皇帝也不愿意告诉他态度转变的真相。
二人站在殿中,终于,郢德做了决定:“长风,如果你不想惹朕生气,便按朕说的去做。”
冷淡,肃穆,这是命令的语气。
谢长风凝视皇帝,皇帝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挥手让人把他请了出去。
红色身影离开了大殿,一旁装死的宋泯终于喘了口气,上前递给陛下一杯温茶:“陛下,干爹一向最在乎您,您这样说了,想必他不会执意对着干。”
郢德长叹一口气:“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