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谢督主被陛下关进了明风阁,朝中有好事者私下投注,赌谢督主此次能否靠着先帝的庇护顺利渡过此劫。
  当然,十有九注是投给了不能。
  “当今圣上看在先帝遗诏的份上忍耐谢长风多年,听闻他十分厌弃谢长风,今时好不容易抓到这么个机会,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哪怕是先帝在世,也难以庇护谢长风,谁让他平日在朝中树敌众多,听闻此事证据确凿,怕是等不到明日,今上的御案便会塞满弹劾谢长风的折子.......”
  议论声逐渐低了下去,有人叹息一声,感慨道:“我听说当年先帝对谢长风甚是喜爱,先是送他进内书堂习字读书,又送他去宫外跟着锦衣卫一道习武,倘若他不是个以色侍人的宦官,想必也是个文武双全的风流人物。”
  “王公想得太长远了,阉人就是阉人,读再多的书习再多的武也不过是个靠在床上......”
  这位出声的官员倏地噤声,一抹飞石擦着他耳廓急速掠过,一位身高近八尺,身穿五品官服,头戴五梁冠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官员正要发怒,却被身边同僚一把拉住,那同僚挂上谄媚的笑容:“云公子好武艺。”
  他手上捏着几枚石子,不远处是几个倒挂的葫芦靶子,虽然不知为何会失手将石子投到位于反方向的他们,但这可是山西总兵的亲儿子,谁又敢同他交恶呢?
  云城目光凌厉,睨了一眼那位险些被自己打中的官员:“与其嫉妒别人天资卓绝,文武双全,不如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长成了这副庸才模样。”
  那几个嚼谢长风舌根的官员悻悻离去,他们议论朝臣在先,若是真的吵起来,哪怕抛开云城云家大公子的身份,闹到天子面前也讨不了好处。
  再者说,云城前些日子得了陛下青睐,年纪轻轻便被调到了锦衣卫做千户,想必不久便会平步青云,这些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只是云城被嘲讽的官员有些愤愤不平,谢长风一个阉人的事,同他云城有什么关系!
  朝中因为谢长风的事议论纷纷,平静了太久的湖面一朝被人搅动,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漾开在众人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谢长风被隔绝在明风阁中,这是开朝皇帝修建的书阁,二楼设有寝殿书房,早年间曾一度是官员大臣的议事处,后来新帝登基,才慢慢荒废了明风阁议事的作用,改成了在太渊殿批复公文。
  一本游记被人随意丢在御制龙纹地毯上边,这本游记有些年份了,封面繁复瑰丽的印章彰显此书的珍贵,谢长风却不是个懂得珍惜这些玩意的人,他脱了鞋履,懒洋洋坐在地上,似乎并不在意买卖良田这宗罪名会给他带来的损害。
  郢德带着人进来时便是这副场景,谢长风赤着足,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白皙的脚却裸露在外,他脚踝骨头微凸,瘦到郢德只凭一只手便可将那白得刺眼的脚踝圈在手心。
  他眼神微眯,看向仿佛置身事外的谢长风:“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君王的声音隐含怒意,宋泯站在他身后轻轻一颤,知晓这已经是陛下克制过后的结果,就在两个时辰以前,太渊殿被砸了个粉碎。
  宋泯陪伴在陛下身侧二十余年,从未见到他发过如此大火,就连太渊殿的宫人也是心惊胆战,他们有不少是东宫的老人,太渊殿被砸成这副一片狼藉的模样,足以见得陛下今日有多生气。
  半个时辰前,太渊殿终于被宫人收拾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陛下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宋元二人来了明风阁。
  谢长风见到陛下,眼中略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陛下息怒,奴婢这就下去整理衣冠。”
  他进了明风阁便被宫中的侍卫扒去了朝服,有罪在身的人不得穿朝服,这是本朝的规矩,虽然谢长风的罪还未定下来,但在不少宫人眼中,被软禁在废弃的明风阁,想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拢了拢胸口散开的衣袍:“陛下,奴婢的朝服被侍卫收了下去,能否唤人送身常服过来?”
  “朕还未定你的罪,哪个混账敢扒了你的衣服?!”
  皇帝的声音拔高一个度,看着谢长风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觉怒火愈加攻心,郢德哪还忍得下这口气,上前一步抓住谢长风手腕:“谢长风,你非要这般气朕么?”
  谢长风未料到皇帝会有这番动作,猝不及防被他带退一步,身形一歪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他眉目低垂:“陛下,奴婢确实做过这样的事,若要我不认罪,您又该如何给这些大臣一个交代?”
  郢德:“这天下都是朕的,谁有资格敢问朕要一个交代?”
  郢德根本不信谢长风嘴里的话,他这样连权势都不放在眼中的人,怎么会为了几亩良田留下把柄。
  想到这里,郢德心中怒气更盛:“长风,你从未信过朕对吗?”
  “朕说不在乎当年的睿王之死,只要你好好活着,这一切你都当作耳旁风是么?”
  谢长风:“奴婢绝无......”
  郢德欺身一步上前,眼神幽深:“你总是有千般万般的言辞来糊弄朕,今日朕只问你,究竟有没有信过朕!”
  他的气息喷洒在谢长风脸上,惹得半仰在软榻上的谢长风不得不直视他深邃的眼睛,望着那双眼睛,谢长风再也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
  郢德懂了,他放开攥住谢长风的手,嘲道:“从始至终,你都未曾相信过朕,对吗?”
  “让朕来想想,你在打马球那日刻意接近翰林院的许进,是为了让他的老师帮你求情对吗?”
  谢长风露出一抹苦笑,郢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郢德:“以你的手腕,就算真的想要那些田地,也不会傻到用一名暴露自己身份的老太监,据屯田司的人所说,买卖良田的契约签订之日是六年前,六年前的事,为何偏偏现在才爆出来,无非是你因为你需要它被爆出来。”
  “要让此事被放大实在太简单了,只需要透露一点点风声给朝中针对你的人,他们自然会去蓬县找人把此事闹大,然后借着屯田司的手上诉到朕这里,届时,自然有无数罪责指向你。”
  “买卖良田一事可大可小,你在等着人闹大,闹到这罪足够治你的死,然后找皮庆山为你开脱请罪,他是朕的开蒙老师,又同李太傅交好,只要你能说服他为你请罪,自有一众文官为你求情,哪怕那些文官并不喜欢你。”
  “你有先帝亲赐的宝剑在身,又有朕的开蒙老师为你求情,朕自然不能拿你怎么样,最有可能便是暂时停了你的官职,让你回谢府呆着面壁思过。”
  门口的侍卫早就被宋泯遣退,如今他与元祐二人站在门口,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干爹竟想要借此弃官而去?!
  谢长风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天下没有什么是瞒得过陛下的。”
  郢德看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忍不住用手扣住他瘦削的脸颊,将那张移开视线的脸硬生生掰向自己,迫使谢长风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是觉得累了想解除官印,大可以直接同朕说,”郢德一顿:“你还是不信朕,明明只需要一句话的事,偏偏要赔上自己的名声性命,铤而走险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郢德内心的怒气被一阵难以名状的痛苦替代,若不是前世并未发生过此事,他又怎会猜到这一切都是谢长风自导自演。
  太渊殿的御案上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弹劾谢长风的折子,可平日里最喜欢找他错处的李太傅、皮庆山一行人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联想到谢长风同许进的联系,所有的一切尽数明朗起来,郢德之所以觉得痛苦,是因为谢长风宁愿放下身段去找那群以阉人为耻的文官,也不肯对自己说一句实话。
  若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未免也太悲哀了些。
  谢长风本来不愿开口多做解释,可当他看见皇帝脸上似乎露出一抹可以堪称落寞的表情时,心尖不由得微颤。
  “奴婢何德何能,担得起陛下的信任。”
  谢长风终究还是不忍心,如同在汪洋中逆流而上的舟,明知不该为,却还是叹息一声:“不是信不过陛下,而是奴婢早就习惯了万事靠自己谋划。”
  “像奴婢这样的人,如果什么都想着靠别人,恐怕在这朱红的宫墙里活不过一年,陛下,您似乎忘了,这已经是奴婢在宫中生活的第十八年了。”
  黑色睫毛轻轻颤动,谢长风向来是个喜欢将自己想法深藏于内心深处的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什么要这样做,就算是常在他身边服侍的谢府管事同宋泯一行人都不能猜出个四五分来。
  可见他已经习惯把自己包裹进坚硬的蚌壳当中,这是他的性格,亦是他的生存之道。
  今年已经是谢长风入宫后的第十八年,他已过而立之年,若是只因为皇帝几句令人心花怒放的话便对他起了依赖的心思,那就不是谢长风了。
  “奴婢没想过要瞒您,打马球那天和许大人说话也没避讳任何人,”谢长风手撑在床榻上,他下颌被皇帝掐得微疼,只能有些费力地擡头仰望皇帝:“您说觉得累了可以跟您说,那奴婢想求一个恩典,求您允许奴婢暂时解除官印,在谢府休息一段时间可好?”
  说完这句话,谢长风露出脸上那副不愿再掩饰的冷淡与厌倦,“从跟着卫承宝进入西厂开始,奴婢便一日也没有歇过,鲜血、辱骂、挣扎早就成了生活的常态,有时候杀了人回来,奴婢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如果真的还活着,怎么会对旁人的痛苦与磨难生不出一丝波澜?难道真如别人所说,我不过是个天生冷心冷情的.......”
  郢德打断他:“朕允了。”
  剩下的话被谢长风咽进喉间,他看着皇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陛下会答应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