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郢德松了手,只见谢长风过分白皙的脸颊至下颌的位置冒出一圈深色印子,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郢德:“你若觉得这西厂提督做得累,便退回司礼监做好你的掌印太监,总好过整日这般奔波。”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在谈论外边的天气一般平常。
皇帝让他回司礼监,便是明晃晃告诉谢长风日后可以留在太渊殿协助他处理公事。
虽然从前皇帝并未明令禁止谢长风在他身旁伺候,但是他疏远冷漠的态度却一直在告诉谢长风,自己不喜欢他,也不愿意时常看着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也是接收到皇帝的这个讯号,自从宋泯进入司礼监后,谢长风便极少插手司礼监的事了。
虽然名头上他还是司礼监掌印,可负责履行掌印事务的人早就成了宋泯。
要知道之前所有的掌印太监,从来都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历任皇帝身侧的,无论是皇帝的生活起居还是政事政务,历任掌印太监从来都是亲历亲为。
唯有谢长风是个例外。
这个例外使得皇帝不喜欢谢长风这个消息传得内外皆知。
谢长风是宦官,他代表的便是陛下的权势,可为什么忠国公等人敢在面上时时同他作对,那便是仗着他不受陛下待见。
谢长风直直看向身前的皇帝,好半晌才轻声说道:“奴婢不过有些累了,在西厂呆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有感情的,至于司礼监,就让宋泯继续管着把,陛下觉得呢?”
郢德:“司礼监的掌印是你,你要让谁来管,自然是你自己说了算。”
谢长风道了声谢,想了想又道:“找许大人帮忙是最快捷的法子,他之所以会帮奴婢,是为了还年少的一份恩情,彼时我只是举手之劳,他们读书人最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也是迫于无奈才帮奴婢这一次。”
这些东西谢长风没想过要瞒,也自知瞒不过皇帝,这一句话是在为许进开脱,无论皇帝信不信任自己,宦官同文臣有来往是件可大可小的事,谢长风虽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许进既然帮了他,自己帮他开脱两句也算常理。
许进以为谢长风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殊不知谢长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当年在许进老家处理那宗徇私舞弊的官司时,他曾大致翻阅过那些学生的名字和文章。
因此当许进第一次出现在琼林宴上时,谢长风心里便有了猜测。
郢德早就好奇他二人的关系,如今听谢长风这样说,眼皮微微一跳,漫不经心道:“难为你竟肯为他人说话。”
虽然有些心烦,但郢德还是点了点头:“朕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不会胡乱给他扣帽子。”
谢长风听了,微微颔首,他一双眼睛还落在皇帝身上,室内倏然静下来,郢德这才意识到他同谢长风此刻的姿势有些过分亲密和暧昧,他不动声色地起身退后了两步。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谢长风眼神微微一沉。
他装作没看见皇帝的动作:“那田地是奴婢买下来的不错,却是在......先帝面前过了明路的......”
他在皇帝面前甚少提起先帝,因为心知自己同先帝的关系在旁人看来有太多不清不楚,虽然谢长风自诩坦荡,但每每在皇帝面前提及先帝,谢长风心中都会忍不住一紧。
果不其然,郢德听到对方说这事竟是先帝允许的,脊背微微绷直,眉心下意识跟着轻拧,他不信谢长风和自己父皇有超越君臣的关系,只是连他也不清楚,当年先皇缠绵病榻之时,为何会夜夜召谢长风陪侍于床榻之间。
若说先皇留下那封遗诏是为了换取谢长风在太渊殿兵变时的出手相助,可在太渊殿兵变之前,接连一个月的时间,先皇屏退暖床的婢女与贴身伺候的卫承宝,独留谢长风在寝殿,究竟是为何。
不怪朝中的大臣传言他与先帝关系暧昧,若不是郢德极为了解谢长风的为人,恐怕就连他也会跟着误会。
谢长风这样的人,哪怕面对的是剜肉剖心的苦也能一声不吭尽数受下,可若是要逼迫他雌伏于他人身下,哪怕是死,他也不会愿意。
除非.......
郢德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除非他对那人有情。
围绕在先皇与谢长风身上的谜团太多,哪怕是郢德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猜测过谢长风是否对先皇有情,可是端看他在先皇去世后的那副模样,郢德又觉得不像。
脑海里思绪纷飞,面上却不显分毫,郢德沉声道:“此事不用同朕解释,朕说了,信你。”
郢德:“你若想暂时卸职休息一段日子,朕可以为你另找其他法子安排,但背上这宗罪名回去,不行。”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谢长风点了点头,无论怎样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就行,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宋泯:“谢府的管事手上有关于此事的证据,足以为我洗清罪名。”
郢德沉甸甸的视线扫过来,宋泯立即反应过来,行了个礼迅速跑下去了。
“朕就知道,你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
“陛下神机妙算。”
皮庆山这群人是文官,谢长风相信他们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可要是他们宁愿折辱风节也要踩自己一把呢?
他不会把自己送上绝路。
朝中众人都在等着看谢长风热闹之时,屯田司却乱作一团,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箫方正有些焦头烂额。
殊不知一直守在外边的锦衣卫已经回了皇宫复命。
蓬县地势低平,位于大河弯道之间,一到夏季便易发洪水,时年蓬县遭了大灾,所有田地皆被洪水淹没,可当时正值朝中政权交替之际,先皇缠绵病榻,无心料理朝事。
此事被下面的人上报至官府,官府中有人担心这时候上报朝廷影响了自己的政绩,干脆趁乱瞒下来不报。
几百户百姓流离失所,蓬县周边所有房屋全被淹没,官府却狠心不管不问,任由这几百户百姓死得死,逃得逃。
若是在寻常时候,那些官员自然不敢这样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可那时候朝野上下一片动荡,连平头百姓都知道头上的天快变了,自然也有胆大包天者趁乱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隐瞒蓬县水灾一事便是其一。
当时卫承宝已经和睿王勾结,郢德作为太子在杭州巡查盐税,京都只有缠绵病榻的先帝,为避免逼宫的计谋被他人发现,京都上下加强了不止一倍的兵力,谢长风作为他的心腹自然也在巡查的队伍之中。
蓬县距离京都实在不远,京郊附近忽然多了几十名穿着落魄,自称来投靠亲戚的百姓,此事引起了卫承宝的注意,他派谢长风去探查此事。
此事便交到了谢长风手中,管与不管,全在他一念之间。
当时正是多事之秋,里里外外平添如此多难民,总免不了有人闹事,可此事又不适合在这时候上报朝廷,为了方便行事,谢长风干脆在先帝面前得了首肯,派了名信得过的老人过去,将那些田地连带着未收割的庄稼按市场价买下。
为什么是买下那些田而不是直接派人过去赈灾,实在是那时候局势太过复杂,若谢长风明着眼插手蓬县的事,免不了有心人多想牵引出其他事情。
本想等到事后再来料理那些官员,可那时睿王的死远超谢长风意料,此事过后他和新帝关系迅速恶化,谢长风思来想去,干脆将此事按下不提。
后来蓬县水退去,那些田地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租回给了还想留在当地继续生活的百姓。
这事谢长风自然同先帝和卫承宝都提过,虽然已时隔多年,先帝也已病逝,可当年他汇报此事时,养心殿负责记录先帝起居的文官曾将这一言行记录在册,谢长风一直保存着。
让宋泯去取的证据,自然是那册起居录的誊本。
“陛下,谢长风屡屡触犯我朝律法而不加收敛,此事若不加以严惩,恐难服众啊。”
说话之人正是忠国公。
郢德看见忠国公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中轻嗤,若不是看在王家手中握的那部分兵权,哪还容得了他在跟前蹦跶这么久。
忠国公此人城府极深,他父辈却是出了名的忠良勇将,前世郢德不是看不出来王邈的野心,不过当时碍于太后情面,又正值新皇登基之际,朝局不稳,郢德难免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这一忍就忍到了现在。
忍到他长出了锋利的爪牙,一次次将不轨之心伸向他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郢德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国公不必忧心,山鸡毕竟是山鸡,难不成还能一朝飞上天做凤凰?”
这话自然是在嘲讽王邈,可怜这位工于心计的老人听了还以为这是在指谢长风,面上一喜,泰然自若道:“陛下说得极对,那您看,这谢长风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元祐上前禀报,李太傅求见。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如今的春坊大学士皮庆山。
二人进了殿内,见着王邈眼神一对,随即跪地行礼道:“陛下,臣等有事要奏。”
“蓬县的府衙今早已经被百姓围住,说是有冤情上奏,此事正好传进了臣等的耳朵里,方才知道关于谢督主违律买卖良田一事另有隐情!”
原来今日午时后,蓬县的大门便被百姓团团包围住,这群人一直闹到管理此事的屯田司头上,只说当年的谢督主是他们的再生父母,那田虽是以买卖的名义卖给了谢督主安排的人,但洪水过后,谢督主却把所有田地返还给了他们种地。
这群人中大半是知恩图报的平明百姓,谢长风对他们有恩,如今他有难,这些百姓也有不少人愿意挺胸而出替谢长风道出真相。
太渊殿内,王李二人各站一边。
王邈:“陛下,且不论李太傅说得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谢长风也违背了我朝律法,若是看在情有可原便轻轻揭过,日后人人都效仿,国家可还有规矩可言?”
“国公此言差矣,所谓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李太傅说道,"若凡事都按死规矩行事,难免有僵化官员行事,过于照本宣科之嫌。"
王邈也没想过要借这件事让谢长风跌得多惨,但谢长风为人狡猾,平日里虽然诸多行事惹人诟病,但真正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事却少之又少,王邈不愿此事轻轻揭过:“李太傅所言极事,但谢督主平日为人处世过于放荡不羁,如今朝野皆知他罪行,若是轻轻揭过,落在旁人眼中,是否有有失公正之嫌?”
这么多人看着,哪怕是陛下的亲儿子来了,也不该不顾众官的看法轻轻放下。
李太傅和王邈之间争不出对错,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郢德手支着下颌,将目光落在皮庆山身上:“皮公,你家公子如今在大理寺管事,你来说说,若是他遇到这种事,你待如何建议?”
说一下文章设定问题:西厂和锦衣卫作为特权机构,代表了皇权专制的巅峰,按理来说不该安排忠国公和太后的血缘关系,忠国公作为臣子这个身份也不该有太大权力,这二者是冲突的,但行文已至十二万字,再回去改又怕这里漏哪里漏造成阅读上更不好的观感,干脆将这个bug放在这里不管了,反正本文是一篇感情为主的文章,其余的就不计较太多了,如果有比较在乎朝代政治方面的小伙伴还请高擡贵手。
如果确实有必要,我后面更完了再来慢慢修文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