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太渊殿外齐刷刷站着一排被元祐拦在外边的官员,这些人不外乎是跟着李太傅、忠国公二人来的,皇帝懒得听这群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吵,干脆让人将其他人都拦了下来。独留几位常在跟前说话的官员进殿。
如今看来,此举十分正确。
一直站在一旁当隐形人的皮庆山接收到帝王的视线,迅速立正身形拱手行礼,脑子里闪过许进的脸,头一低,眼一闭:“回陛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言一出,王邈目光锐利,手指在空中,还欲争辩。
郢德已经擡了手:“好了,既然太傅与皮公都如此说了,朕就做一回宽厚的仁君又何妨?”
“谢督主当年如此行事确有不妥之处,但念在他是为了造福百姓,而今蓬县的百姓对他只有感恩而无怨念,朕又怎会一意孤行,寒了百姓的心。”
此话一出,王邈面色僵硬,心知陛下这一通话已经不容他再反驳了,这一番动作,不仅没让谢长风从上面跌下来,反倒阴差阳错给他赚了个好名声。
王邈站在原位,良久双手作揖,不甘不愿地说道:“陛下英明,是臣等狭隘了。”
.....
谢长风私下买卖良田这事是个天大的误会,屯田司一早就被一群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此事惊动了李太傅,匆匆问明真相后去了陛下跟前替谢长风说话。
西厂的督主一时半会儿换不了人,这皇宫的天也晴了。
王邈的心却沉得像十二月的飞雪,一层一层盖在他心上。
王邈以为自己这是打了一场颗粒无收的仗。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陛下忽然转了话锋:“虽然谢督主初心是为百姓做事,但此举终究不合规矩,为免其他官员效仿,便罚其在谢府面壁思过,西厂暂由其他人代管,等到谢督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此话一出,王邈那双浑浊的眼睛倏地一亮,李太傅若有所思地看着陛下,未置一词。
反倒是皮庆山表情诧异,同陛下四目相对又匆匆错开。
学生那日夜访皮府时,告诉他谢长风不日将有祸端,求他届时为谢长风开口辩解两句,不必求陛下免除他的罪过,只是为谢长风求一个免除官职的恩典即可。
一个无根无萍的阉人,逃脱了死罪,免除官职这个请求对他而言是恩典,更是惩处。
这朝中盯着他的人那么多,若是谢长风被陛下彻底厌弃,又能活到几时?
初听学生提出这个请求时,皮庆山第一反应是谢长风有什么新的阴谋诡计,但许进已经求到他跟前,权衡利弊后,他自然答应了下来。
大概谢长风也猜到了他会同意,才会如此大胆,直接让许进来求自己帮忙。
一件发生在五六年前的旧事,究竟是被谁主动揭了出来,又是被谁操控着舞到了御前,此事皮庆山无心深究。
对于谢长风而言,若真犯下此事,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当年他对自己的学生有再造之恩,自己替他向陛下求几句情也并非难事。
只是没想到,那些百姓会为了谢长风出头,而一向同谢长风势不两立的李太傅,竟也破天荒地主动为谢长风说话。
皮庆山原以为这是件碰巧的事,心中盘算着谢督主这也算因祸得福,成功渡过了这一劫,不必脱下那身官服被陛下踢出宫外了。
可谁知陛下竟然又降下了让谢长风回去面壁思过的口谕,虽然过程百转千回,可这兜兜转转一圈,竟又回到了谢长风一开始想要的结果。
许进说谢长风自己想借着此事卸职在家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原本皮庆山是不信的,他一个习惯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宦官,又怎会莫名其妙生出这种心思。
无非是傲气难驯,为自己以这样一个不光彩的形式离开西厂所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可现在看着陛下这道画蛇添足的口谕,皮庆山开始怀疑,陛下同那位督主的关系,是否真如他们猜想的那样恶劣?
太渊殿这一闹,有人欢喜有人悲,当年隐瞒蓬县洪水不报的官员遭了惩处,不日将被斩首示众。
忠国公一行人哪管下边人的水深火热,走出太渊殿时欢欣无比,自觉陛下总归是向着他们,哪怕李太傅,皮大人二人为谢长风求情也没能饶过他。
王邈被人簇拥着离开太渊殿前,宫内的长道上,王李二人一前一后,王邈刻意缓下步子:“李大人今日好闲情,竟然肯为谢长风那厮说话。”
李太傅捋了捋白色的胡须,悠悠道:“王大人多虑了,在下不过是为公理二字。”
“哼,”王邈一整官袍,“一个横行霸道多年的阉人,还有公理之说?”
这番言辞激烈,无论这些宦官的地位多么激烈,但到底是历届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些文官在心中笑笑也就罢了,谁敢像王邈一样,在皇宫内公然说这种话?
李太傅听闻此话微微一笑:“王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当年您对卫公公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王邈听闻此话脸色一黑,当年先帝还在时,极其信任卫承宝,那时王家权势还不像现在这般盛极,先帝有时心情烦躁,王邈倒也同卫承宝亲近过一段时间,送给卫承宝的金银财宝不在少数。
卫承宝是谢长风的干爹,这两个大太监性格却十分迥异,前者好色,更是视金银财宝为命根子,后者贪权,仗着先皇的一封遗诏在宫中与他作对多年。
在王邈看来,这两个太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卫承宝这样的人有私心,弱点也更多,也更好掌控。
谢长风是个我行我素惯了的人,要说私心和贪欲,远没他那个干爹多,这样的人,对自己尚且心狠手辣,对外人便更是绝情,王邈早年也曾将对付他干爹的手段用在谢长风身上过。
从王府搬出去的金银珠宝不仅没进到谢府的门,还被谢长风倒打一耙,直接叫了西厂和锦衣卫的人过来抓他,说他意图行贿天子近臣,居心叵测。
陛下虽未动怒,却在暗中警告了几次王邈,连带着他手中的兵权也因为这事被削去了小一半。
王邈以为谢长风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谢长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太渊殿之变到今日,王邈自问从未看清过谢长风。
但这并不妨碍他极度厌恶谢长风这个人,厌恶他的阉人身份,也厌恶他像个疯子,宁可用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数也要屡次和自己作对。
“卫公公都是过去的事了,李大人又何必拿出来戳我的心窝子,”王邈皮肉松弛,躬着背一副虔诚的模样,“谁将陛下伺候得越好,我就对谁掏心掏肺,当年卫公公如是,如今的宋公公自然也是如此。”
李太傅:“但如王大人愿。”
王邈呵呵一笑,沉声道:“我们王家对陛下的忠心可请上苍鉴明,陛下信任谁,臣的心就往哪里偏,陛下厌恶谁,臣自然也替陛下时时警醒着。”
当今圣上腻烦谢长风,已然是个不争的事实。
不必多说,王邈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李太傅站在原地,目送这一群人远去,半晌,他挥挥衣袍示意那几名跟随着自己的大臣先行离开。
皇宫的红墙之下,除却戴着帽子躬身站在道路两侧等待传唤的宫人,便只剩下李太傅同皮庆山二人。
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个晴天,难得没有雪花落在肩上,李太傅静静地看着皮庆山,看破他内心疑惑,未等他开口主动说道:“陛下昨夜暗中宣了我进宫,今日我来,也是奉陛下之命。”
果然如此,皮庆山心中的猜测落地。
“早在打马球那日,谢长风便通过许进找上了我,他对许进有再造之恩,如今许进又是我的学生,若我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未免太过心胸狭窄,”皮庆山缓缓叹了口气。
皮家同李家交好,想必在自己的学生眼中,李太傅今日肯为谢长风说话是看在了自己的面子上。
实则不然,他还没来得及同李太傅提及此事,对方便已先行找了在屯田司闹事的百姓问话。
不需要多说,李太傅虽然不喜谢长风,却也不是会往人身上泼脏水的人。
原以为他最多在此事中保持缄默,却没料到他会为谢长风说话。
除了陛下在其中授意,皮庆山想不到别的理由。
二人相视良久,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见李太傅眉头微微舒展又拧起:“陛下给我看了当年先帝身边的史官所撰的起居注,当年谢长风做这事是在先帝面前过了明路的。”
“按理来说,陛下只需要让人把这份起居录拿出来便可,可他今日在太渊殿从始至终未提过此物.......看来陛下对谢长风不是嫌怨也并非腻烦,而是再明显不过的庇护......”
若谢长风真有冤屈,陛下大可以将那份起居录摆出来堵住悠悠众臣的嘴。
可那样一来,谢长风在蓬县私卖良田这事是过去了,他同先帝当年的关系一定又会被人提起来。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朝中好事者众多,先帝逝去五年都没能杜绝那些私下深究谢长风同先帝二人关系的言论,如今又搬出一件与先帝有关的旧事。
只怕关于二人关系的嘲讽和谣言会更多。
陛下大概也是料到这点,只为了安李太傅的心给他私下讲了此事。
其余便是出言提醒他分清是非黑白,不要因为谢长风阉人的身份,就寒了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大臣的心。
李太傅同当今殿下关系甚密,哪里看不透陛下的意思,当场便应下来。
才有了今天同忠国公各执一言这么一出戏。
皮庆山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听说上月犬子同令郎追查嫌犯至京郊,是谢长风出手救了他们,否则就算性命可保,其他难说。”
皮庆山:“我们老了,陛下向来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清明,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李太傅心领神会,如古井般威严而不可测的神情终是缓和下来,眼底一片复杂:“你说得是。”
少顷,李太傅脊背挺直:“不过我可不会因为陛下几句话就退缩,有些人平日里目无法纪,该骂还是得骂。”
“李公说得极对,谢长风前几日在街市肆意纵马而行,不如等他官复原职,你我再修一封折子上达天听?”
李太傅咳嗽两声,微微点头:“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