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枫叶已经落尽了,看来许大人想要赏的景只能等到明年了。”
慈宁寺后山石阶两旁,深褐色的粗粝树干直冲云霄,两侧铺着一层厚厚的霜雪,将腐朽的枫叶冰冻在内部,同头顶散下来的日光结合在一块儿,共同组成了寺庙内亘古的幽深与寂静。
许进同谢长风今日都只做了寻常打扮,二人身上的衣服再无品阶官级之分。
冬日暖阳在山间晃过,冰冷的雪同泥土混合在一块儿,空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香味。
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许进轻轻摇头:“秋日的景固然热烈,但这冬日的慈宁寺也别有一番风味。”
谢长风眉毛微挑,他穿着一袭宽松的红色长袍,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用玉簪懒懒卷起来,鬓间发丝散乱,沾上雾气中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水汽,衬得他精致白皙的眉眼沉静无比。
那身气势凶猛的曳撒被他换下,周身凌厉的气息较往日弱了几分,在铺满冰雪的林间闲庭信步,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
反倒是许进,中规中矩戴了一顶黑色大帽,他身姿挺直如松,落后谢长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吐字清晰道:“在下还以为等不到同谢大人一起游慈宁寺的机会了。”
谢长风:“许大人如今是皮公最喜爱的门生,一次同游罢了,又算什么难事?”
不用谢长风出手相助,最迟明年开春,许进的调令便会下来,他已在翰林院历练有一段日子,想来陛下会给他挑个好去处。
如今朝中皮李二人年事已高,至多还能再撑十年光景,往后的朝廷,还得由许进这些人来顶上。
许进家世清白,心思正直,有他在御前做事,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人,谢长风没必要出尔反尔。
一次无聊的赏景之游罢了。“可惜在下这次并未帮到谢大人,”许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听老师说,蓬县的百姓原本不知道这些事,是陛下派了锦衣卫前去,那群人才去了屯田司为大人说话。”
“就连李太傅也不是家师找的,而是陛下连夜请了人进宫,才有了第二天李大人带着一众官员进宫面圣的举动。”
这些话自然是皮庆山告诉许进的,他未帮上谢长风的忙,自然也要让许进转达,免得无意中承了谢长风的情。
再就是提醒许进,谢长风有的人是人庇护,还轮不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修撰上赶着帮忙。
许进说这些话时心中并无愤懑埋怨,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谦和:“想必谢大人也知道了,明年我大概要被调去广东提学道署了,走之前能有幸和您同游一趟,也算无憾了。”
谢长风下意识握紧了袖袍中的手,宋泯取了起居录的誊本又没用,他怎会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什么意思。
是对先帝的敬重,更是对他的照拂。
陛下这是在避免自己和先帝那些流言蜚语又在众人心中重复提起。
可通知李太傅连夜入宫谈话这事,他却是第一次知道。
脑海中思绪万千,眼前忽然一阵沁心的凉意,一枚小小的雪花正巧落在他眼见,转瞬即逝化作了冰水,谢长风擡头:“提学副使?不用你管赋税催征,也无需你管那些刑狱诉讼,只要做好眼前事,一步步走,以你的能力升上来并不难。”
“况且提学副史主掌一省的生员考核,对你日后的仕途发展大有用处。”
许进:“也算阴差阳错,当年您帮了我府试的考核,如今我下放至地方,管得竟也是这些事情。”
“我当年去临安是为了银矿的事,若不是那位知府冒犯了我,哪怕知道当地徇私舞弊,我也不会出手。”
“你们这些书生就是脑筋太直,太笨,我一个宦官,帮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日后的官场之路还长着,若人人对你一分好,你便要还十分的真心,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
谢长风说话从来都这么直,在他看来,许进这样的读书人实在太过愚笨,自己不过只是做了一件没有任何风险的事,甚至不是为了他,只不过在不经意间帮了他一把而已,哪值得他记这么多年。
若他有这么天真,怕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进却不以为然,哪怕听见谢长风说自己短命也并不生气,他取下那顶黑色的圆帽,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比起小心翼翼活到七老八十,在下更愿意为有意义的人和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只求日后不会后悔。”
“宦官也好,太监也罢,这世上戴面具的魑魅魍魉比比皆是,别人我不知道,但谢督主您,至少不是将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侩子手。”
“许大人,在下希望等到你从广东回来那天,还能说出这番话,”谢长风看着这个过于比起从前稳重不少的年轻人,内心并未有多感动,只是难免软下了语气,“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
“做到这三个字,在下在京都谢府,等着你升任回朝的那天。”
谢长风站在同许进平级的台阶上拱手举至额前,朝许进面前一推。
那双清瘦的手暴露在冬日暖阳与满天飞舞的雪花之中,许进站立良久,将这一幕牢牢刻画进自己脑海中,然后躬身回礼:“承谢大人吉言,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不知若真有那时,能否上谢府讨要一杯清茶?”
谢长风的声音宛若消失在空中,他又恢复了那副恣意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被许进牢牢抓住。
“若那时在下尚且活着,就亲手为你斟一壶茶又如何?”
太狂了。
且不论提学副史好歹是四品大官,若许进历练结束,在下面修得圆满返回京都,那必是直指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官。
这样的身份,也不过能侥幸从他手中得来一个亲手斟茶的机会。
可见他平日里有多傲气。
不过看他平日里对李太傅等人尚且毫不收敛的脾气,倒也是他谢长风能说出来的话。
难怪那些文官都不待见他,恐怕除了陛下,没人能让谢长风另眼相看。
许进不是那些端着身份的文官,听了谢长风这话,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豪气地答道:“那就一言为定,届时还请谢大人一定以茶相待!”
谢长风没再回答他这句话,他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必定不会出尔反尔,也无需再向许进承诺一遍。
只不过这朝中做官,世事多变不能预料,不知真等到许进回来那一天,他谢长风又身在何处?
雪下得愈发大了,落在光秃秃的树枝顶上,一束暖光升腾至头顶,慈宁寺的红墙黛瓦同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相拥。
谢长风呼出一口热气,凝神望着远处寺庙偏殿的牌子。
上边刻着几个描金的大字——“度一切苦厄”。
那牌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爬上绿绿的青苔,盛着数代人悲苦欢欣的香火气息早已与其融为一体。
谢长风心中一动,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指引,他忍不住地在纷飞的雪花中转过身去。
一层又一层边缘不齐的石阶顶上,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帝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最上面,宋泯站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不描任何花纹的油纸伞,风却微微飘荡,将郢德的发丝扰得凌乱。
他眉骨如山脊般坚硬,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直勾勾看着谢长风,不知道在那里立了多久。
雪还在下,慈宁寺中的钟声响起,古老的钟声回荡在耳畔,庙里的青色烟雾一圈又一圈奔向天空,谢长风同郢德四目相对,心跳声振聋发聩,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
宋泯不知何时将伞留下离开,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位唇红齿白的探花郎。
谢长风在离开与留下之间犹豫,少顷他拾级而上,迎着冷冰冰的雪花,迎着帝王如墨色般沉寂的眼神,一步步走近了他。
雪停了。
不过低头的时间,郢德不知何时大着步子走了下来,那把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