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谢长风心跳如擂鼓:“陛下为何会来这里?”
郢德确认那白面书生已经走远,扫谢长风一眼:“在谢府面壁思过的人都能来,朕有什么来不得的?”
今日不过是刚罚他面壁思过的第三日,竟然就让他在京郊的慈宁寺撞上谢长风。
他同许进二人穿着常服站在两道褐色树干之间,远远看去,竟显得有几分亲密无间的味道。
谢长风:“听许大人所说,陛下要调他去广东的提学道署?那可是个好地方。”
说明陛下看得上这位年纪轻轻的探花。
“你消息倒是灵通,”郢德忍不住皱眉道,“当年你和他因此结缘,我不过是看他那性子合适,正好替你圆满了当初的功德。”
只要郢德想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又如何瞒得过他,好一个少年相识,好一个再造之恩,那小子看着谢长风的眼神,却浑然不像是在看一个恩人。
听了这话,谢长风心头讶异,脚下的石阶宛如有百米千米长,他心中有想法,嘴上却轻飘飘说道:“陛下,天冷了,该回宫了。”
郢德:“不急。”
二人从慈宁寺的后山踱至偏殿,谢长风擡头,一樽闭目的金色神像静静伫立在殿内。
宋泯不知道何时又钻了出来,谢长风站在帝王身侧同他对视一眼,随即看着宋泯朝他笑了笑,递上一炷香。
郢德看着他:“今日不为国也不为民,没有煊赫的依仗和祝文,你我诚心上一炷香,为你求上苍的庇佑。”
谢长风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并不信这些神仙鬼怪,可看着帝王庄重的神色,又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随意地将自己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灰中。
没来由的,谢长风又想到来时偏殿的牌匾上写的那句“佛度一切苦厄”,脑子里忍不住发散思维,若佛祖真能度一切苦厄,这世上又如何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郢德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谢长风,并不计较对方这副御前失仪的模样,伸手将他插得歪歪斜斜的那炷香扶正:“心不诚,佛祖如何保佑你?”
谢长风被拉回神思,许是二人身处的地方远离权势诡谲的京都,谢长风竟然生出一阵轻松感,嘴角微勾:“陛下是真龙天子,求佛祖保佑,不如求陛下庇护。”
初听陛下说要自己信他时,谢长风虽然心中感慨万千,却时时担心这是又一个引诱他粉身碎骨的大坑。
可自从见识了皇帝在明风阁的怒气,又听许进说了他夜请李太傅入宫后,谢长风幡然醒悟,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这世上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帝王的爱。
虽然这份爱只能算作是对臣子的喜欢,但谢长风已经满足,即便他永远只把自己当作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他的眼里能有自己的一点身影,哪怕前方是令人粉身碎骨的悬崖,他也义无反顾。
听了这话,郢德眉心不着痕迹地松开,他挥了挥手:“既然你如此说了,朕又怎会辜负你的信任,来人——”
角落里走上来几个眼熟的太监,其中一个手上端着简单的檀木匣子,郢德将匣子打开,取出里边的东西:“这东西是朕当年在北方走访时无意中得到的,后来一直没派上用场,便一直放在静沉大师这里保管。”
“听说舍利子可以消除业障,净心护身,朕不信这些,但送给你,是为了求个虚假的心安,但愿这些身外之物能多给你一份庇护。”
那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红色椭圆珠子,似珠似玉,淡淡的细光在珠子表面流淌,看上去极具生机,又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静感。
谢长风一怔,也不拒绝,将那枚舍利子拿起来,红色的珠子衬得他的手指白得发亮,宛若上苍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郢德喉结微微滚动,眼睛直直望向谢长风的手,然后是他血管清晰且不过分突兀的脖子,再然后视线挪到他的极具侵略性的凌厉眉眼,过分漂亮,也过分艳丽。
从前见惯了谢长风身穿曳撒和飞鱼服,如今那身华丽的衣服被褪下,郢德才发现,他的气势和漂亮并非来源于那些华服。
哪怕没有那些象征着权势的金缕衣,谢长风也依旧漂亮得有些惊心动魄。
哪怕是将克制二字融入骨血的郢德,此刻也忍不住在凛冽的寒风与袅袅的青烟中沉溺,沉溺在谢长风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美好气质当中。
只见谢长风毫不犹豫地低头,擡头,将那枚珍贵无比的舍利子佩戴在自己胸前,面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像一颗石榴粒。”
像那年在东宫的大雪中被陛下亲手种下的石榴树,结下的万千石榴颗粒中的一粒。
饱满、鲜红、耀眼。
谢长风嫉妒很多人,嫉妒李太傅,能得到少年太子的以礼相待;嫉妒睿王,能让太子从小护到大,为了他愿意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而出,亲自种下一株石榴树;当然,他也嫉妒宋泯,东宫无数个灯火摇曳的夜晚,都是他陪着郢德,从太子到天子,这条路上时时都有宋泯的身影。
唯有他谢长风,只能在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将太子手指缝里溢出来的一点无处可去的怜悯之心,奉为圭臬。
后来东宫荒废,谢长风权势日益深重,那株已经长得健壮无比的石榴树被谢长风亲自连根带泥地挖了出来,移植到了他的谢府中。
那颗石榴树每年都能结上一大堆果实,可谢长风却从未亲手采摘过一个,他就是这样,将那些同陛下有关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在自己身边,却从来不用。
无他,只因为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可如今,也算是愿有所得,谢长风总算得到了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颗小小的绯红舍利子,似玛瑙,似珠玉,却更似一颗圆润光滑的石榴粒。
腊月初一。
距离上次同陛下在慈宁寺一见已过去十天有余,谢长风收拾好了东西,带着人踏上了去济南的路。
这段日子去济南其实不算好,因为忠国公的人马刚带着皇帝的旨意去了济南,不日那里便会乱成一锅粥,谢长风此时过去,一旦被人发现,无异于自投罗网。
济南同京都山高路远,谢长风如今没有官职在身,到了济南那般地界,做事必定不能像往日那般高调。
一路紧赶慢赶,前后不过五日,谢长风便已风尘仆仆到了济南。
与此同时,谢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皇帝不知为何竟带着人到了谢府,原本应该在谢府呆着面壁思过的人却不见了去处。
谢府上下几十位侍卫太监跪在偌大的谢府当中,乌泱泱的一群人,没有一个人敢擡头直视天颜,府里静得可怕,仿佛被一座巨大的黑色铁笼牢牢包围住,连风声都灌不进来。
皇帝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但他忍耐着,只是冷冷说道:“谁能告诉朕,你们的主子究竟去了哪里?”
随之而来的是更寂静的院子。
那管事的被皇帝身旁的带刀侍卫提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肩胛处的疼痛皱成一团,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说过的话,发着抖咬着牙喊道:“回陛下,主子他去了山东!”
挟持他的带刀侍卫同时松手,管事的重重摔在地上,他想到主子离开前曾告诫自己,“若陛下来了谢府,不必阻拦,他见我不在必然会怒极,你只需老实回话,也不必替我遮掩,如果强行找借口解释,哪怕是我也救不了谢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原本管事并不将主子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谢府建了这么多年,陛下也不过就来了两次罢了,如今主子至多不过离开一个月,又是被停了官职回来的,陛下如何会来?
却不想主子一如既往地料事如神,陛下果真来了,这位并不暴戾的帝王此刻浑身阴云密布,管事的毫不怀疑,若是主子临行前并未交代,自己一定会自作聪明地为主子找借口遮掩。
如此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以陛下如今的怒气,怕是谢府几十口人都得跟着遭殃。
果不其然,管事的老实道出谢长风的去处后,面前的君王虽然看上去更加生气了,却并未下令要将谢府这几十个人拖下去斩了,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立了好一会儿。
久到院里有几个身体弱的太监跪得晕了过去,皇帝一言不发地转了身,竟是径直进了谢长风平日里住的院子。
谢长风平日里在宫里行事高调张扬,自己的住处却朴素得过了头,这里面的摆设郢德早已烂熟于心,摆着文房四宝的桌案,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他常用的几把宝剑,床头的纱幔挂着,露出干净整洁的床榻。
不过却有几分同前世不一样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那画笔青涩,画卷轮廓起了毛边,上边勾勒的线条凝滞不动,隐隐可以窥见画下这副画的主人画艺粗糙。
比起郢德自己的画艺来说,相差了太远。
他看过谢长风的画,这并非他的笔触,这笔触太生涩太粗糙,粗糙到不该被这个房间的主人摆在这么一个醒目的位置,多宝阁排列在小书房两排,并不合理的布局,仿佛刻意的为这幅画让道。
这是郢德前世所未见过的东西。
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什么,站在谢长风的书房,宛若主人般,霸道的将他那些匣子、藏书一一翻阅而过。
果不其然,与那幅画相同笔触的书画、字词比比皆是,只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纸张多半泛了黄生了旧,留下岁月无情的痕迹。
郢德面色凝重,拿起最上边一张已经皱巴巴得宛如老人皴裂皮肤的一张纸,上边笔锋凝滞不前,写着几个大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下边跟了一首诗,郢德认出来了,那是谢长风的字迹。
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墨点落在笔锋后面,彰显主人低着头写字时的珍重。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头。”
一首感慨春光易逝的诗句,落在这个时候,却可以说明主人爱而不得的隐秘遗憾。
“砰”的一声,那张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扫到地上。
郢德面色彻底铁青,手忍不住颤抖,难怪谢长风要去找徐进讨要自己亲笔所题的牌匾,原来他在琼林宴上写给徐进的“绿叶成荫”四个大字,竟被他拿来当作睹物思人的工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