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府上下气氛堪称凝重,这座从建造之日起就几乎没有什么外人造访的宅子,同这天地下最珍贵的帝王一同降临的,还有真龙天子将发未发的勃然怒气。
不大的四方小院中,宋泯同谢府管事以及深受谢长风信任的下属跪在一起。
这些人有的上一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值,下一秒便被一群锦衣卫绑着来了谢府。
不知道的真以为谢府天塌了,朗朗乾坤下,竟由得这些锦衣卫闯入西厂和司礼监气势汹汹的将人带走。
不过此时的谢府,同天塌了也无甚区别。
本该留在谢府面壁思过的谢督主暗中去了山东,留下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跪在谢府的院子里承受陛下的怒火。
本就不大的院子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郢德并未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的石榴树下看着锦衣卫一一审问这些太监侍卫,就连宋泯也没逃过去,跟着跪在了前面。
“主子去山东是为了什么,属下等人确实不知......主子的事,从来没有我们过问的份。”
郢德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谢长风平日里行事虽然总被议论心狠手辣,但他绝对算御下有方的一把好手,若他真的想瞒一件事,不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而知道的人,哪怕是被打碎了骨头把血吞进肚子里,也不会轻易吐露。
想到此,郢德目光落在身侧粗壮的石榴树干上,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感觉,但终究被另一股情绪压下去。
只听他淡淡地问道:“谢长风平日里可有跟哪位姑娘男子来往得过于密切?”
宫中结成对食的太监宫女并非少数,郢德猜不出来谢长风心悦之人是何方神圣,索性他也不愿去猜,干脆趁着这会儿人齐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语气轻飘飘如无物,冷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
他房里收藏的那几幅字迹都太稚嫩丑陋,说是十岁孩童的字也不为过。
不会是行笔粗放肆意的先帝,也不会是练得一手好字的许进。
郢德暗笑自己迟钝,前世今生,竟不知谢长风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抛却自我的感情。
什么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谢长风一向肆意潇洒得过了头,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竟为这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他那生涩凝滞的笔墨藏在自己的房中。
这是怎样微妙的心思。
郢德内心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就像是长久依托自己的一根茎秆,有朝一日竟生出了其他的枝桠,只为了托举另一条微小的花。
他以为前世今生,只有自己在谢长风心中是最特殊的。
如今却忽然得知,原来他不是。
他对于谢长风而言,只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君主,他的忠心可以给先帝,自然也可以给自己。
陛下的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一瞬,连呼吸也停止,天地间在霎那间静止,跪在地上的人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谢督主也有喜欢的宫女......或者太监么???
一群人神色出奇的一致,短时间内,对于此事的震惊甚至超过了面对天子的惧怕。
郢德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掠过一人时忽然定住,他同那位生得五大三粗的男子对上。
“你——出来。”
孙力应声膝行两步,郢德只觉得他眼熟:“你在哪里当差?”
孙力:“回陛下,奴婢在药监局任管事一职。”
西厂总共二十八局,其中每局有管事档头各掌其事,郢德自然记不得什么药监局的管事,但此刻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见过此人。
那是谢长风死在幽州的消息刚刚传回朝内之时,初时,郢德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等到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后,于谢长风死后第一次来谢府时,曾和孙力遇见过。
彼时的谢府因为主人的死骤然冷清许多,府邸也有些荒废了,郢德来时,一名生得五大三粗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谢长风院子中的花草树木。
当时此人正在铲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郢德心中略微有几分不快,本以为是下面的奴仆看主子不在了便随意捣毁主子生前的院子,因此冷声质问了几句。
谁曾想这位年轻男子竟声称这是在完成主子生前遗愿。
“督主早知此行凶多吉少,走之前特意命令属下,如果他走了,便将生前重要的东西都烧过去,好给他在地下留个纪念。”
这些粗使下人未曾读过什么书,说出口的话也是生硬直白,刺得郢德心中一痛。
他为谢长风早知此行凶多吉少的心思而刺痛,却又偏偏无法反驳这段直白的话语。
前世他在谢府呆了许多年,除却谢长风惯用的一些兵器与常看的书籍,并未找到过什么其他遗物。
想来便是被眼前这位年轻下属烧了的原因。
郢德心中一紧,止住发散的思维,对着眼前这名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说道:“既是药监局的管事,想来极受谢督主信任,不妨将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来。”
说着,郢德揉了揉眉心,手心朝内手背朝外,轻轻挥了挥手。
陪伴在身边多年的锦衣卫深谙他心思,见状将院子里面色迷茫的人带了下去,因为挤满人头而显得有几分拥挤的小院骤然空下来。
只余下谢府那名年级稍长的管事和跪在地上的宋泯。
见到人都走完了,孙力摇了摇头:“陛下误会,奴婢并不知道谢督主和谁走得近.......”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郢德神色未变,一旁的指挥使却突然发难,只见他抽出一把长龙弯刀,尖刃直指孙力脑袋:“陛下问你乃是你的福气,若想活命,还请这位管事实话实说。”
那刀尖同孙力的额头仅仅几根头发的距离,若是那位指挥使一个不注意歪了手,刀刃便会划破孙力的脑袋,将他那张五官端正的脸划成一张带血的破纸。
可孙力却像什么感觉都没有,面不改色,端正地跪在地上一板一眼道:“回陛下,奴婢确实不知!”
郢德生出二指,微微并起将那冒着寒光的刀身推开,指挥使唯恐伤及陛下,赶紧收了弯刀。
“好气魄,可惜太年轻了,脸上藏不住什么事,以后还得多向你们主子请教请教,要怎样的表情才算藏得住事,”郢德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如今济南乱作一团,你们主子只身入局,只怕连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平日里本就树敌众多,山东一行却一个心腹也没带,如果被人发现,就算他武艺再高,也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郢德语气不急不徐,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这样执着,对他而言只能是为了自己的私事,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人,除了为感情甘愿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朕想不到别的理由。”
“若你是真为他好,便该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朕,这样朕才好派人去山东找他,护他周全,而不是如今这样,只知他去了山东,却无一人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就算朕有心想要护他,又该从何寻起?”
这番话落在孙力耳朵里自然有蛊惑人心的奇效,他视谢长风为自己的亲生父亲,虽然自诩这世上再无他人如同自己这般忠心耿耿,可事关对方安危,又如何能够不动容。
且他知道那些东西,也并非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此事说出来,且是说给当朝天子听,孙力又有一番顾虑。
场面一时僵持。
郢德居高临下俯视他,名为不耐和烦躁的情绪在心中盘旋升起,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握紧了手。
半晌,一直跪在宋泯身旁的管事忽然出声:“主子离开前曾交代我,若是陛下问起什么,但说无妨便是,他与陛下之间,没有什么隐瞒与秘密。”
先发这点,剩下的明后两天会一起发出来,我打字的时候眼睛都快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