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年在北镇抚司认识谢长风时,祝行便暗自扼腕叹息过,若不是因为他的宦官身份,以谢长风的心性和胆识,何愁不能在御前博一番赏识?
可惜,虽然他后来仍旧得了先皇的重用,外人却只会拿他阉人的身份攻讦于他。
仿佛谢长风能够在朝中立足,靠的是一身以色侍人的本事。
在北镇抚司的那两年,不少世家公子曾在明面上排挤谢长风,轻则嘲讽出声,重则在平日里的武课上动手动脚。
那时候谢长风这个名字还不像现在这般如雷贯耳,他只是老祖宗喜欢的干儿子,先皇面前聪明伶俐的一个小太监。
那时他的武艺并不似现在这般高强,纵然再有天赋,但他毕竟刚入门不久,怎会比得过那些自小便跟着老师傅习武的人。
面对在北镇抚司内受到的所有欺辱,谢长风一声不吭忍了两年,祝行虽未欺辱过他,却也从未出手相助过。
他一直以为谢长风是不敢反抗。
直到当年不少在北镇抚司一起共事过的同僚们死得死,疯得疯。
祝行才后知后觉,谢长风是条睚眦必报且忍功一流的毒蛇。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不过那时他已同谢长风交好,别说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就算对面坐的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的豺狼虎豹,祝行也能闭着眼睛把他当作一个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二人的结识,要归根于祝行一次善意的举动。
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他们一同执行任务,途中谢长风一时不察,险些被敌人的冷箭击中后心,那一箭冷冽,颇有穿心而过之势。
祝行正好在他身旁,下意识出剑替他打歪了箭矢,免去了谢长风一劫。
谢长风天生待人冷漠,被他救下后只是轻飘飘道了个谢便再无其他举动。
若换作其他人一定要骂谢长风是个白眼狼。
可祝行倒是不在意,他救谢长风没有目的,无论那时站在他身旁的是谁,他都会做出救人的举动。
那之后的一年里,二人仍旧保持着过去的陌生距离,一句话都没有搭过。
祝行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谢长风成为友人。
直到他的父亲,前任御史出言不逊惹怒了先帝,眼看要连累祝家全族之时,已经在先帝面前立过几次功的谢长风,三言两语化解了祝御史的生死危机。
那时他在朝中已经小有威名,人人都称他为冷面阎王,说他是老祖宗最疼爱的干儿子。
有人说他得了卫承宝真传,做事比卫承宝却狠辣决绝一百倍,有官员曾为诏狱的事求到他跟前,都被他冷漠无情地赶了出去。
不留一点情面。
有人讽刺他不愧是卫承宝的好儿子,当今陛下养的一条忠心的狗。
唯有祝行,因为家父之事对谢长风感激在心。
不过碍于祝家家世立场特殊,祝行在那以后的一两年里,也未曾主动找过谢长风搭过话。
他倒是不怕自己在朝中的名声如何,却不能对不起祖上那几位撞死在盘龙柱上的长辈,说到底祝家那些清正之臣的好名声,都是先人用命挣来的。
这种远远观望的态度一直持续到祝行父亲辞官回家才得以终结,父亲一退,他得以从北镇抚司脱离,正式离开了那个党同伐异的朝堂。
而后数年,每逢元日,祝行都会主动找谢长风一聚。
早先谢长风还未在外建府,祝行便死皮赖脸守在西厂门口,靠在外边的漆黑望石柱上边,等着谢长风出来。
最初谢长风不过是冷冷看他几眼,说几句话便匆匆丢下他离开。
后来二人渐渐成了能坐在酒楼喝两杯酒的关系,不过那时候仍旧是祝行逮人,而谢长风则面无表情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谢长风就像一块冻了上千年的冰块,祝行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让他的外壳稍微软化些许,而那些陈年的冰块并不会为他的热情而动容。
好在祝行并不在意谢长风的冷漠。
因为他知道,以谢长风的身份,若心肠不硬,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站稳脚跟无异于天方夜谭。
再后来,谢长风请他帮忙在宫外寻找一名宫女,二人因为那女子的消息交流逐渐变得多了起来,祝行也终于在谢府修建的第一年得以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进了府门。
祝行见过浑身浴血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谢长风,也见过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谢长风。
唯有一次,谢长风酒醉后无意中提到了谢府院中那颗石榴树的由来。
祝行何其机敏睿智,不过一瞬,便叫他窥破了谢长风内里那颗滚烫的真心。
难怪这么多年来,他总觉得谢长风像一个上了轴承的机械一般没有生机,原来并不是因为他天然便生了一颗石头心肠,而是因为谢长风太过长情,竟把一颗痴傻的心肠全交给了九龙宝座之上的那个圣人。
这样的真心,只怕永远不会有结果。
王邈一行人刚刚离开,二人并未选择从酒楼大门走进去,而是施展轻功,纵身一跃,从酒楼后院翻了进去。
院内种着几颗上了年龄的槐树,前方二楼的窗户敞着,传出令人流连忘返的词曲歌声,祝行早就踩过线路,带着谢长风七弯八绕来到一处堆满酒坛子与木柴的破落小院。
“那女子现在化名翠娘,听闻她并无什么家人,不做工的时候都在这小院里歇息。”
谢长风点头,二人穿过连廊,朝着一间房屋走去。
那屋子的木门虚掩着,看不清里边的真实场景。
谢长风垂着头,手指搭上腰间的长剑,剑穗微微晃动,同衣料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忽然,谢长风脚步一顿,同祝行身影一闪,身影藏至一颗槐树后,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门洞处,几位身穿交领短袄的女子从另一侧穿出来,挤在一块儿高声道:“翠娘呢,怎么好半晌不见她人影?”
“管她呢,多半又缩在她那屋里做些不为人知的事呢。”
“你这丫头说话忒不饶人,翠娘也是个苦命人,这是何必呢?”
“李婶这话说得怪,她这人无亲无故又不肯找个人随便嫁了,熬到如今硬生生熬成了个孤苦的老姑娘,难不成是我害得不成?”
“再说了,她好歹借着认过字的本事能做在账房谋事,整日同笔杆子打交道,总好过我们这些整日斟酒上菜,一身油腻的活计过得好吧?”
语气里一股浓浓的酸味。
“嘘......”
那木门被人推开,一位身材瘦弱,看着和善的中年妇女从里边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浅色衣服,脚上一双厚实的麻鞋,站在门口静静望着说话的女子。
“翠娘你在这儿呢,今儿个前面忙得不轻,我们正找你呢。”
“掌柜的在前面叫你过去,你赶紧去吧。”
李婶将那说话的女子往旁边一扯,匆匆绕到一边去了,生怕俩人这时候吵起来。
那被唤作翠娘的中年妇女弓着背,像是习惯了将自己整个人藏起来,肩膀往内微微扣了些许,听完李婶的话,她嗯了一声便朝另一边的小门出去了。
她走了,刚刚出言讽刺的女子嘀嘀咕咕了几句,同李婶二人消失在小院中。
祝行:“时候不巧,不如在此地等候些许,她早晚会回来的。”
谢长风却摇了摇头,将斗笠微微擡高些许,沉声道:“不,她不会再回来了。”
祝行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想到谢长风从来不会瞎说,只得偏头投以一抹疑惑不解的视线。
谢长风不语,带着他从那道并未关紧的木门走了进去,这房间刚刚好能容下一张简陋的小桌和一张床铺整洁的小床,房间内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朽木味道,屋内光线不好,四个角落都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气息,走进去叫人心底发寒。
将这屋子打量一番,谢长风抽出随身携带的宝剑,握住银丝缠绕的剑柄,隔着剑鞘将那桌子上的几个盒子打开,盒中都是些不值钱的收拾玩意儿,乱作一团摆放在里边,甚至还有个盒子歪着倒在桌上。
“她这房间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说明也是个有条理的人,但你看这桌上摆放的几个盒子,明显是因为主人翻找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放回原位这才这样乱糟糟。”
祝行也看见了,皱着眉道:“她知道我们要来?”
谢长风摇头:“不太可能......你我行踪隐蔽,京都知道我动身前来的人都是极少数,哪怕她有再大的本领,也不可能知道我要来。”
况且当年那宗秘闻所知之人实在少之又少,那女子并不知晓他也知情,这后半截猜想,谢长风没说。
正说着话,外边又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路过,谢长风隔着门缝看了眼外边的天色:“盯着我的人太多,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寻找她,不敢让他人察觉,今日若是又被她逃了,下一次再找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谢长风冷静地做了决定:“既然如此,只有先跟在她身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动手了。”
济南城内巡逻的官兵比平日里多了不止一倍两倍,一是为防有匪徒贼子捣乱,二则是这次贪污案牵连官员众多,王邈也怕有人为求自保狗急跳墙,危害了他的安全。
朝廷的钦差到了济南,耐不住脾气钻出洞的兔子可不会只有一家两家。
此时大摇大摆冒头,那是死人才会做的决定。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谢长风此次前来才这般小心,他的确不怕死没错,可他不愿意不明不白死在一群蠢货手中。
否则以谢长风的脾气,早在院子里冒出那两名女子说话时,就已手起刀落,将这群人一起送去地下长眠了。
祝行:“这酒楼我来过一两回,内里曲折繁复,且来来往往的食客众多,光是以供客人来往的门便有三扇,刚刚没跟上,现在我们又去哪里找她?”
“同我来。”
院内一阵风卷过,两道如劲竹般利落挺拔的身影自屋顶跃过,谢长风身轻如燕,带着祝行迅速从屋顶上隐没身形,一路尾随在翠娘身后。
两人专挑坊市背面走,从一座又一座的铺面青瓦上飞身掠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谢长风停在一处避光的巷道中,那巷道一旁的客栈墙壁将阳光尽数挡着,在二人脸上投下一抹阴影,教人看不清具体相貌。
一路跃至此处,俩人面不喘心不跳,刻意隐蔽了气息与身形站在原地,祝行擡头望去,发现不远处有官兵把守,此处竟是他们刚刚进来的城门口!
难道那女子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