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二日,谢长风同祝行乔装打扮一番,成功进了城内。
确实如祝行所说,城中四处有重兵把守,哪怕街道市坊热闹如旧,却能从行人来往匆匆的神色中嗅到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下边有几个县乡不太平,去年还出了山匪,大概济南这群当官的也怕姓王的来了山东出什么意外。”
谢长风不置可否,山东这边河湖山川众多,再加上远离天子脚下,山匪寇贼并不少见,这两年陛下派人来剿了几次匪才小有成效,不过总还是有些藏得深的匪徒,非一时可除。
“让姓王的来查这案,真指望他们能查出头绪来不成?”
街道两旁还插着迎接钦差的旗仗未撤,谢长风换了一身利落的浅色直缀,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低,遮住了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眉眼,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巴。
只听一声嗤笑,谢长风把玩着腰间的剑穗:“这都是从前遗留下来的毛病了,派谁来做这个钦差,其实就是看陛下还愿不愿意给这些人机会,如果他想将这些个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的狗奴才全部捉拿在狱,倒是可以派个直臣过来。”
“可是我听说济南这案子是从上到下沆瀣一气的贪污贿赂,这朝中倒是有不要命的直臣,以他们的脑子,想要处理好这里的案子又全身而退,恐怕难上加难。”
朝中谁不知道济南贪腐案就是个烫手的糯米粑粑?可惜,不怕死的没有处理此案的本事,怕死的一个比一个会装鸵鸟。
祝行:“难道这案子就放任不管了?任由这些蛀虫祸害黎民百姓。”
说到这里,祝行胸中升起一股无可奈何之感,为这官官相护的世代,更为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
先皇还活着时,朝廷曾受匪寇之苦久矣,庆云早年,朝中一度难到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后来好不容易将匪寇除了个干净,眼见着这个王朝要走回正道了,可谁曾想先皇说走就走了。
新帝继位时年轻,又一向以仁德著称。
新旧交替之际,便有不少自觉过去吃了苦的人动了歪心思,但那时朝政不稳,无人分得出心神来管这些。
直到永乐二年后新皇终于坐稳了皇位,雷霆与恩泽手段并施,这股不良的风气才被抑制了下去。
只不过有的人碍于新帝威严收了手,有人却因为欲望的膨胀无法收手了。
济南这个案子就是个例子,无论是宦官还是文臣,坐镇济南的巡抚管事不力,竟被三司及以下的大臣太监蒙蔽在内,当地官营工厂以次充好,假做账目,威胁其他官员商人上缴贿赂,形成了一张关系脉络复杂的腐败网。
如此盘根错节,又沆瀣一气,朝廷中哪位不怕死的直臣来了这里能活着走出去?
他们自然不敢让钦差死在查案的路上,可谁知急了眼的兔子会不会跳起来咬人?
让钦差死在城内,死在府衙里是他们失职,可若是有匪寇半路袭击,将钦差击杀于城外呢?
届时皇帝震怒又如何,也只能将一腔怒气洒向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现在的济南诏狱中,只关押了几位被推出来顶事的官员,这几位已经被关押了几个月,因为朝廷一直没选出到底让谁来处理此案,因此现今还被关在狱中,无人提审。
谢长风摇了摇头:“不是不管,当今圣上作风果断,爱民勤政,这么大的案子,他也在挑选最合适的人。”
这样说着,谢长风却有一话未向祝行透露,早前此案发生时,端看陛下愤怒至极的用词和态度,谢长风一度以为陛下是要派自己来处理此案的。
“其实就眼下的局势来看,王邈倒是个最好的选择,”谢长风见祝行面露不解,继续说道,“谁不知道忠国公王邈作风奢靡,但陛下念在他过去几十年为皇家付出的心血,又有太后在后面为王家撑腰,从来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却不想这反倒使得有些人更加得寸进尺。”
“别的不说,就拿京都建造的府邸来看,有哪家的宅子能大得过王家,哪家的宅子,竟敢在外用金漆贡木用以雕刻?以胡椒糊墙,白玉为阶?”
简直堪称奢华逾制,拟于宫掖。
“如今的陛下绝不是一位没有脾气的守成之君,王家的奢靡他看在眼中,这天底下的蛀虫漏洞他自然也看在眼中,让王邈来处理济南贪腐之案,一是为敲打王家,二则是把王邈架在此处,看他到底会怎么处理此案。”
若是此案处理得好,王邈回京后自然知道收敛,他那些同党看清了这是个怎么样的人,往后行事时总会警醒半分,王邈既然能因为陛下的旨意对山东的官员动此狠手,难保以后不会这样对自己。
以后这些人再想串通一气做什么坏事,自然会多留一分警惕和心眼。
若是此案处理得不好,这么大一个案子最后轻飘飘拿起又轻飘飘放下了,就是给了陛下一个对付王邈的借口,待到日后陛下看王家不顺眼了,只要往他头上安一个窝藏祸心,办事不利的名头,朝中那些向着王邈的,又有几个还敢在此事上维护他?
凡事讲究一个师出有名,王邈不好好解决济南的案子,就是在给陛下递把柄,给王家的以后挖坑。
他敢吗?
谢长风料他现在正焦头烂额着,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呢。
早在两个月前王家小姐生宴上,谢长风初听陛下将此案交给王邈时,并未想这么多。
可是后来随着这两个月陛下态度的改变,谢长风逐渐发现,陛下对于王家,并非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无底线纵容。
也是基于陛下的态度,谢长风才做出了这样的揣测。
祝行一边听一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陛下并非像我从前以为的那样宠爱王家。”
谢长风摇摇头:“咱们这位陛下心虽善,却并不软弱,就算此时不针对王家,如果王邈继续保持这副骄纵的态度行事,早晚也会被陛下收拾的。”
不是不动,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只不过我原先一直以为,比起咱们这位世代辅佐帝王的王家,陛下先行拿刀开涮的应该是我才对。”
比起王邈,谢长风才是那把磨得最快最亮的刀,若陛下再狠心一点,就该知道,把自己派到山东来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毕竟这个朝中,只有他来审办此案,才能给全天下的贪官污吏一个真正的震慑。
其他人,哪怕是监察司那些天天闹着要撞柱血流而死的御史都没法做到。
“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没让你来,说明陛下暂时还不想你死,这难道不值得你为此高兴一场?”
祝行对朝中的事并非一窍不通,谢长风只要稍加解释,他便能够领悟其中关节。
郢德了解谢长风的性子,祝行又怎会不了解,这位师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来接手此案,只有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绝无明哲保身,两全其美一说。
谢长风没回答。
二人静默一瞬,祝行还要开口,肩膀却被谢长风轻轻一碰。
谢长风将帽檐往下压了一些,低声道:“小心,前面有人。”
祝行擡眼望去,只见前边站着几位身穿官服的高大男子站在道路两旁,他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同谢长风前进两步,站在一处铺子前看去。
只见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被人团团围住,那檐角所挂的绸缎铜铃相互掩映,发出碰撞的声响,酒楼外面更是有几位官员和百姓起了推搡,场面嘈杂不已。
祝行随便拉住路边的行人:“大娘,不知道这秦家酒楼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大娘看他一眼,眼见是个俊朗的后生,热情回道:“听说新来的钦差今日在这酒楼用饭,这些当官的把前面的街道封了半条路,和几个卖瓷器的生意人产生了争执。”
“听说是有几位官爷赶人时手脚粗糙,把人家摊子上边的瓷器摔了个粉碎,人家本来就是出来讨口饭吃,烧几口瓷也不容易,那些瓷器都是讨饭的家伙,如今全被摔毁了,怎么能忍气吞声离开?”
周围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不在少数,走了一波又来一波,也有不少人是为了一睹传闻中钦差大人的真颜而停留在此的。
济南这些百姓被贪官欺压已久,如今上面派了钦差下来,不少人心中都是怀揣着希冀的,盼望这位大人能将他们解救于水火之中,有此愿望,自然也有不少人想一窥这位大人的真面目。
那大娘同他们说完,又继续和其他路人感慨此事去了,祝行面上表情不太好看:“那女子正是在这个酒楼中做管账,那姓王的一行人选了这酒楼,我们不便露面,恐怕要在外边等上一时半会儿了。”
“不怕久等,就怕王邈认识她。”
谢长风紧盯着秦家酒楼的门口,眼神看向楼上的飞檐,祝行把他拉住:“别冲动,虽然不知这女子跟姓王的又有什么关系,但这会儿我们不知道里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冒然潜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此时日头正盛,他二人身量又高,站在人群中久了怕被察觉异常,干脆找了间临街的客栈二楼远远观望,等着里边所有官兵撤出来。
“你看,这不是忠国公么?”祝行拿手一指,只见酒楼走出几位身穿官袍的男子,其中一位身穿绯色锦鸡补子的官员四平八稳地走在最前方,正是被派来查案的忠国公王邈。
谢长风视线往后移去,只见他身后跟着几位身手利落的侍从,被官员簇拥在内。
“他倒是惜命,带的都是些一等一的好手,”谢长风观那些侍从下盘稳实,走路时拳脚生风,重心沉于丹田,都是一等一的内功高手。
祝行朝他云淡风轻一笑:“论武功,谁能高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