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什么?人不见了?!”
  听到属下传来的消息,王邈如同软脚虾一般倒了下去。
  魏守岳眼疾手快扶住他:“钱大人已将贼人假冒朝廷大臣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整个山东的军事调令在您手中,只要我们及时将人拦截在此地,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们这一招棋走得太急了。
  原本王邈没想在这个时候对陛下出手,可耐不住留在府衙中的眼线说陛下住宿当晚,锦衣卫的队列中竟然少了一人。
  这个消息让王邈当场汗如雨下。
  谁不知道陛下身边那群锦衣卫个个是忠心耿耿的精锐,北镇扶司那群人训练手段奇高,从里边选出来安排在皇帝身侧近身伺候的锦衣卫哪一个不是集情报侦缉为一身的高手。
  别说是他们假借匪徒之名从卫所调兵这事。
  哪怕是这城中的官员在自家吃了几碟菜这样小的事,只要陛下想知道,也立马能让锦衣卫探个一清二楚。
  得到消息的当晚,因为过于紧张惶恐,王邈派人将皇帝所在的府邸悄悄包围了起来。
  谁曾想这一冲动就出了事,提前打草惊蛇让皇帝带着人逃出了济南。
  王邈又惊又怕,但随即很快冷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那就只能铤而走险,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当场书写了一封加有亲印的信交给魏守岳:“你将此信亲自交道乌木男建的手上,告诉他立刻派人前来支援,我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乌木男建?这不是高句丽的将军吗?
  魏守岳不是第一次猜测国公爷和外边的人有勾结,但此刻这个猜测真的被证实了,他还是有一瞬的震惊。
  王邈看出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厉声道:“还不赶紧去!”
  魏守岳当即跑了出去。
  钱宗义和王枣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此时不再狠一些,等到皇帝离了山东,他们就是株连九族之罪,想到这里钱宗义主动说道:“大人不必忧心,眼下我们的人已将南下的必经之路把守住,他们若想离开,便只剩下一条路。”
  “——临清还有一条直达省外的道路。”
  临清钞关是朝廷的大事,这其中又以户部尚书李青犹其重视此事,去岁钞关刚设,有商家为了省下那点税钱,从水路北上后在距离临清有段距离的停靠点偷运货物下船,沿陆路辗转避开临清将货物送到北方。
  发现此事后,朝廷便收回了山东官员在那一带路线的控制权,交由钞关大臣监管。
  那段路连接着山西方向,平时通行有钞关的官兵盘查,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有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上达天听。
  现下陛下在山东的消息还无人知晓,故而方便了王邈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让钱宗义以捉拿匪徒之名杀了谢长风,再联系乌木男建里应外合,给谢长风扣上一定顶勾结外人,意图谋反的罪名。
  皇帝微服私访来山东更方便他操作,谢长风死后,他再暗中派人刺杀皇帝,届时两个死人成了哑巴,他只需要将皇帝的死嫁祸到谢长风身上便可。
  这样一来,既铲除了谢长风的势力,又能扶持一位合适的新主上位。
  朝中谁不知道陛下对谢长风怨恨嫌弃,这么多年一直在朝中打压谢长风的势力。
  谢长风狼子野心,因为这些事对君王生出嫌隙也是正常的事情。
  只要这两人一死,他靠着和外边的合作从宗祀中另选一名傀儡新帝。
  届时这天下还不在他掌控之中?
  王邈的算盘打得很好。
  可他没料到陛下发现自己假调兵权时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将他唤过去审讯,而是直接带着人闯出了济南。
  他原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为此质询审问他,这样至多吃些苦头,却可以拖延时间。
  谁成想陛下会是这么个反应?
  罢了,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邈狠狠心:“钱大人,一定要赶在陛下离开山东前他们拦下来,你知道怎么做吧?”
  钱宗义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放心,我这就去。”
  官路自然是不能走的,谢长风同皇帝绕了远路。
  赶路至一半,翠娘终于微微转醒,睁开眼的一瞬被惊出浑身冷汗,只见谢长风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眼神如同攻击十足的饿狼。
  她知道这位谢督主在朝野中素来有冷面阎王的名头,可她从前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婢女,和谢长风也没有正面对上的机会。
  这一次二人再遇上,翠娘知道谢长风想要杀了自己,可仰仗手中的证据,她自信谢长风不会在此刻杀她。
  所以同他赶路的这两日,翠娘并无性命上的忧虑。
  甚至生出了一丝轻视,觉得谢长风也并无传闻中那样可怕。
  可此刻,刚刚转醒的翠娘眼睁睁看着谢长风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阵痛,宛如整个人被撕裂,翠娘想叫出声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坏了,她只能发出破碎沉闷的气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因为肩膀的剧痛深深颤抖。
  谢长风面无表情,仿佛刚刚那个把翠娘肩骨卸下的人并不是他。
  做完这一切,谢长风站起身来:“此时没有砍了你的双手,是因为我担心一个双臂残缺的哑巴不好沟通。”
  “毕竟我还要留着你这条命,回京找到你说的东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冬日阳光从云层穿透而下,谢长风那张漂亮到让人失去语言的脸迎着暖光,一丝毛孔也无,可翠娘却被他此刻细窄的瞳仁吓到。
  仿佛对方是食人的恶魔,下一秒便会将她血肉模糊的吃进肚子里。
  她又痛又怕,此刻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连连点头嘶哑的承诺。
  谢长风离开了,翠娘像一条濒死的鱼瘫在原地,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
  祝行远远看着,没有过来。
  他是知道谢长风的手段的,可他又不是谢长风的犯人,极少亲眼见识他是如何出手的。
  谢长风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怎么,为她鸣不平?”
  祝行回过神,挥了挥手道:“长风,我真想知道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多善良的人。”
  作为一名女子,翠娘面对生死的态度让他心里涌上几分欣赏,所以会在赶路时扶一把摔倒的她。
  可他也不是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他们刚刚差点就因为翠娘没了命,甚至导致谢长风差点死在他面前。
  如果谢长风真的死了,恐怕现在拿着刀将翠娘杀了的人就是自己了。
  这些他没说,只是看着谢长风,静静等着他的回复。
  谢长风刚想张口,前边被锦衣卫围着的皇帝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喊了他的名字。
  祝行深深地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无视他眼里的深意,转身离开。
  郢德见他来了,示意他走近两步:“我瞧着那女子好似是太后身边的旧人?”
  早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问,好在谢长风已经打好腹稿:“是,当年奴婢和这女子有些恩怨,在山东遇到了,准备把她押回京都处理。”
  郢德还什么都没说,谢长风已经先行说道:“陛下不会因为太后的缘故,劝奴婢放过她吧?”
  听了他这句话,郢德想起什么。
  前世谢长风说他什么来着?
  哦对,说他麟趾仁心,优柔寡断。
  后面这个词他认了,可说他麟趾仁心......
  郢德想了想这几年他处理过的官员,虽然这双手没有亲自染上血,可是手腕也并不见得比谢长风温柔多少。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长风,朕也很好奇,在你心中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如出一辙的话术让谢长风一愣,他看了一眼陛下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薄茧,与谢长风常年握剑生的茧子不同,郢德手上的茧子是因为长年累月握笔留下的。
  那双手看上去宽厚有力,不可避免让谢长风想起他扣住自己肩膀将自己揽进怀中时,那种温暖厚实的力量。
  见谢长风视线飘忽,郢德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长风,回答朕。”
  这一声如同沉船入海,将谢长风原本的思绪打断,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陛下在奴婢心中,自然是完美无瑕的一个人。”
  他脸色苍白,一张脸上只有薄唇如同桃花一般红润,犹如琼浆玉露,看得郢德喉头发紧。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郢德先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落在他唇上的目光,而后微微一惊。
  先皇风流成性,他又见了许多因为沉溺美色导致宗庙倾覆的前人案例,为求自律,自小便一直对女色敬而远之,清心寡欲。
  后来又被卫承宝的男宠爬了床,导致内心更是厌恶这种事,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有过什么贴身侍寝的侍女妃子。
  按理来说,他对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件事本该是极度恶心的。
  因着当年那件事实在太让他印象深刻。
  当年他只是偶然留宿于上林苑中,宫人熄了寝殿的烛火,郢德本来已经闭眼睡下,脚上却如同被滑腻的毒蛇攀上,那种触感当即让他感觉汗毛倒竖,立即翻身下了床,迈步至几步之外的架前拔出一把长剑直指床榻。
  当时黑灯瞎火,那名浑身赤裸的男子不仅没有发现郢德已拔剑,反而还说了好大一通淫词浪语以做勾引。
  后来侍卫冲进来掌了灯,郢德看见那名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的男子,连夜让人将寝殿那张塌烧成了灰烬,在那以后更是三天三夜都不曾吃下饭。
  可是如今面对谢长风,郢德却不会因为他喜欢男人这样有违人伦纲常的情感生出什么反感的心思。
  如果可以,郢德倒希望他是个喜爱金银财宝的人,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在他手中,如果谢长风喜欢,他可以一直给到腻为止。
  但偏偏,谢长风喜欢的是一名男人。
  一名在郢德看来其貌不扬,普普通通的男人。
  他真想把谢长风的脑袋掰开来看看,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能让他为了一名男子弃自己生命安危于不顾?
  他不能接受谢长风为了一名男子寻死觅活的事实。
  来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