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一路他们遇上两波济南派来的追兵,终于在折损了两名锦衣卫后到达了临清。
出示完手中的令牌,立马有一位身穿蓝灰常服的官员迎了出来,郢德后退半步,轻轻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心领神会,立即站在他跟前:“你就是户部派过来驻扎在此的主事石修?”
那户部主事身材高瘦,看起来正值不惑之年,眼神十分清明,看着谢长风站在最前,他便以为领头的是这位问话的大人,立即撩袍跪在地上说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正是临清的主事石修。”
“不知您来此地有何吩咐?”
谢长风还未开口,便见石修看了一眼外边的天,“外边雪急,大人不妨进屋说。”
谢长风看一眼郢德,见他颔首,才对着石修道:“那便进去再说。”
一行人进了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郢德走在谢长风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擡眼打量这个庞大的建筑群。
临清钞关整体乃三进两路的布局,根据功能和用途又有正门、前关、仪门的划分,数栋院子都是如出一辙的青砖灰瓦,硬山式建筑,叫人一目了然。
一行人被领进正屋,屋内烧着木炭,石修看了一眼旁边这位气度不凡,不知来历的大人,解释道:“已近年关,漕运已尽数回空了,临清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二月才开关,因此现在都是在屋内处理些事务。”
若是其他官员听了这番解释,多半会宽慰一下这位石大人的心,官员们辛苦了一年,烧个盆烤个火乃人之常情云云。
可他遇上的是谢长风。
石修说完这话,正等着谢长风的反应,却见他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盆,沉思少顷:“这一路天寒地冻,再让人端几个木盆上来暖暖手脚。”
石修略带惊讶地点了点头,示意下边的人赶紧照这个要求去办。
吩咐完这事,谢长风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应声回头。
一名身披白色大氅的俊朗青年身覆白雪,整理着袖袍从外边走进来,他见到谢长风先是一愣,而后疾步上前问道:“谢督主?!”
这一声谢督主给屋内的官员唤得又跪倒在地上。
周边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李青这才发觉谢长风身边还站了一位眼熟的人,只一眼,吓得李青当即跟着跪倒在地:“臣......”
刚要开口,谢长风踹了他一脚:“我是瞒着陛下来这里的,你为何会在此地?”
李青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帝王的身份,恨恨地看了一眼谢长风刚刚踹自己的脚,然后回道:“我来看钞关运行情况,来前给陛下上过折子。”
后半句话被李青刻意咬重了发音,眼神落在郢德身上。
暂时挥退其他人,屋内只留下谢长风,李青等人,郢德才缓缓上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险些忘了,李大人离京的折子是朕亲自批的。”
今年钞关施行效果不错,李青想要大力推行却被皇帝暂时按下,只说时候还不够成熟。
可李青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眼下还有哪里不成熟,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为了揣摩清楚圣意,好让这个政策尽快推行下去,李青干脆上书给陛下,收拾东西来到了临清查看钞关情况。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李青已经隐隐懂得了陛下当初为何阻止了他推行政策下发至全国的用意。
不过眼下还是另一件事更重要些,李青面色焦急:“陛下,此处天寒地冻,谢督主来也就罢了,您怎么也来了?”
谢长风手上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件玄色大氅,他将那大氅披在皇帝身上,听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山东这个案子牵涉众多,朕亲自来看看。”
听闻此话,谢长风替他披大氅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陛下不可能是因他而来,但真正听到他嘴里说出确切的答案时,谢长风心里不可避免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他收回手,退回原地,心想人果然还是很贪心的。
陛下不认识他时,他希望在他面前多露几面,最好能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等到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了,他又希望能留给他一些好的印象。
太渊殿兵变后,陛下厌恶他,他却只希望能够默默守候在他面前,守到他有一天不再那么怨恨自己。
这一守就是五年,守到自己都不再抱任何一丝希望了,陛下突然转了性子,开始信任自己。
这些信任和珍视都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
可真正得到了,谢长风心里又开始疯狂滋生出另一种天方夜谭的想法。
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可能有实现的那天,并且他必须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绝不能让陛下察觉自己那些不为人道的小心思,否则二人的关系就永远毁了。
得到过他温柔的对待,便不能忍受他疏远厌烦的眼神。
这个想法使得谢长风刚刚那些失落丧气的情绪一扫而过,他迅速清醒过来,不再看坐在太师椅上边的皇帝。
那些情愫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等他死了就带进土里埋起来。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谢长风仍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郢德却莫名觉得他心情似乎变差了,下意识打量了一眼谢长风。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中立即沉了下去,谢长风方才站在距离他半尺的位置,现在这么一退,直接退到了角落的祝行身旁,俩人如同约定好的一般肩并肩站在一起。
身量相当,年龄相仿的俩人站在一起显得是那么默契相配,以前宫里哪个太监公公离谢长风不是隔着段距离站的远远的,就连宋泯也不敢离自家干爹太近,说话做事都懂事的保持着分寸和距离。
可此刻谢长风同祝行肩挨着肩,如果忽略掉他们都是男人的事实,郢德险些要以为他们是一对了。
他看着谢长风咳嗽两声,一直躲在角落装木头人的祝行忽然打了个激灵,感受到谢长风的冷气压靠过来,他原本准备悄悄往旁边移动半步,却因为陛下的咳嗽声站住不敢再动。
谢长风从始至终头也没擡。
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静得令人发慌。
“都坐下,”最终是郢德看不下去,对谢长风道:“长风,朕有些乏了,你来跟李大人说说情况。”
听了这话,谢长风上前两步,在距离陛下两个空位的椅子上撩袖坐下,看着李青:“李大人,临清卫所的兵将是不是被济南来的人调走了?”
李青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肃,被冻得手脚发冷的他跟着谢长风在另一侧有火盆的地方坐下:“听说山东在闹匪贼,那些士兵我亲眼看着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
一边说,他一边偷偷端起了一旁的茶水,打算顶着陛下的视线喝上两口热茶暖暖身子。
谢长风:“我们就是那群匪贼。”
话音一落,李青噗嗤一口将刚刚喝进嘴的茶水尽数喷出来。
顾不上质问谢长风,他站起来跪在堂前请罪:“微臣殿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支着下颌摆了摆手,李青扭头瞪着谢长风:“谢督主好大的胆子!不在京城好好做你的督主,究竟跑来山东做了什么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事,如今竟被济南官兵当作匪徒处理?”
谢长风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微眯,声音里仿佛带着冰碴子:“李大人,我真是十分好奇,令尊那样聪慧的人怎么会生下你这种蠢材?”
“你说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谢长风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匪徒,难道是为了抢你回去做压寨夫人么?”
若是放在平时,李青必定会回怼他一番,可他没有谢长风那样大的胆子,陛下还坐在一旁,李青看向陛下:“陛下!谢督主对朝臣出言不逊,请您为臣做主!”
“你父亲还能在他嘴皮子下边滚过两个回合,怎么如今到你身上,竟连一轮都撑不过去了?”郢德看着李青一脸委屈不平的模样,眼中略微带了两抹调侃,然后轻飘飘甩下一枚重磅炸弹,“忠国公要造反。”
皇帝的说话风格李青是领略过的,要么绕着一大堆圈子说几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要么就一张口就是直接到让人震惊到失语的话。
譬如此刻,李青瞬间不冷了,也不看谢长风了,跪在地上露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您说什么?!”
郢德:“朕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李青猛地换上一副肃然的表情,现在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济南会将谢长风当作匪徒,为什么陛下一行人不辞千辛万苦也要来到临清。
无非是有人狼子野心,想要偷天换日罢了。
见他不说话,谢长风嘲道:“看来还不算太蠢。”
李青心中犹如波涛骇浪拍过,顾不上理会谢长风的嘲讽:“现下运河都封冻了,只有一条路可以回山东。”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声了,堂前一时安静下来。
郢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张久经风霜的桌上敲了几下,缓缓道:“说吧,你这里又出什么事了?”
李青虽然不如他爹行事老道,却也绝对不是什么蠢人,他既然猜到了他们一行人来临清的意图,当即便能领悟到眼下事态有多紧张,如果他头脑清醒,便该在第一时间安排人送皇帝一行人离开此地。
可他明明都知道了,却还是跪在地上一发不语。
说明此时的他没办法送他们离开。
李青擡头看着上首的帝王,绣工并不精致的玄色大氅露出几根杂毛,错落出现在他干净无须的下巴边上,屋外漫天风雪转瞬倾覆,他坐在位置上脊背挺直如松,威严不减。
仿佛这天地无论如何风云变幻,他都不会有半分动容。
李青只好将此地的事情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