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长风。”
一道比祝行更沉稳的男声从响起,将祝行的声音覆盖住。
刹那间,谢长风脑子里只剩下这道声音。
他分不及心神转过头去,瞳孔紧缩,只见那枚距离他不过一拳的箭矢忽然在空中顿住,仿佛是飞到一半的鸟被鹰隼撕咬住,一把红翎箭闯入众人视线,在空中将那百户射出的黑翎箭矢紧咬住,噼啪一声咬成两半。
那百户射出的一箭几乎耗费他全身力气,可突然闯出来那人用的力道却比百户更强,箭法更准。
场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支被红翎箭羽在空中劈成两半的黑翎箭上面。
郢德射箭的右手藏在衣袍下,虎口已被绷紧的弦震得没有了知觉,手掌也在微微发抖,泄露了他并不比祝行平静多少的心情。
“谢长风,过来。”
看似云淡风轻的语气,那双紧盯着谢长风的眸子却蕴藏着滔天的怒气。
若他没有及时赶到,若他的箭术并不精湛,若他的准头偏了一毫米。
——难道就要他看着谢长风当场死在他面前吗?
前世今生几十年,郢德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慌乱、害怕......这些从来不该出现在一个君王身上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冒了出来,如潮水一般将他包裹在内。
他感觉自己如同溺水的人,眼前微微一黑,险些因为缺氧晕倒在原地。
可谢长风正朝他一步步走来,经历了刚刚的战斗,郢德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拇指拭去他眉上的鲜血,手指留下一抹殷红。
他温暖的体温从手上一直传到郢德心上,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水底,郢德仿佛被灌入一针强心剂,另一只手抚上谢长风的肩膀,紧紧抓住他瘦弱的肩膀,当着一众锦衣卫的面将谢长风纳入自己怀中。
两颗心隔着衣物紧紧相贴,郢德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像溺水的人终于清醒过来。
“谢督主真是好大的胆子,独自跑到山东来藏得究竟是什么祸心?”
听闻此话,谢长风下意识想要跪在地上请罪,可他整个人被郢德固定在怀中,移动不能。
这让谢长风暂时忘记了腿上的伤痛,他脸上的神情甚至因为这个突入起来的怀抱显得有些清澈,如同新生的小鹿一般惊疑不定。
“陛下......奴婢知罪。”
他的脑袋撞上了郢德坚硬的胸膛,并未看到郢德几乎无法控制住颤抖的左臂。
郢德很快将自己的失态藏了起来,默默放开了揽住谢长风的手,沉声道:“你以为一句知罪就能让朕饶恕你?”
从前认过的罪还少吗?往日从嘴里吐出来认罪的话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谢长风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认罪,出口却是:“您为何会在此处?”
那些官兵已被郢德带来的锦衣卫制住,郢德看着谢长风有些苍白的脸:“朕不该来,就应该看着你把自己这条命作没?”
谢长风垂眸不语。
郢德继续说道:“若不是朕来了济南,恐怕就要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大和历史上第一个造反的太监。”
这是王邈想给谢长风扣的帽子,只要他一死,谢长风死后什么名声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这也在谢长风意料之中,他不在乎这个东西。
“您去了济南?”谢长风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通:“您没有受伤吧?”
瞧着谢长风一脸紧张的模样,郢德内心的火总算消了大半,可当他把目光落在距离谢长风不远那名青衣男子身上时,心又沉了下去,扫了那男子一眼,故意道:“有人将朕在济南的住处围了起来,折了几名锦衣卫才逃出来。”
他总共带了十五名锦衣卫出来,如今只剩下十名。
谢长风心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见到皇帝的惊喜瞬间消失殆尽,控制不住皱眉:“您在京都呆的好好的,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郢德看着他一心都牵挂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说道:“朕为何来济南,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谢长风心道他清楚什么,谁知道皇帝不在皇城呆着享福,千里迢迢跑来山东受什么罪。
他不说话,郢德这才假装刚刚注意到祝行,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是......?”
祝行总觉得自己皇帝看自己那两眼让人心里毛毛的,他当机立断跪了下去:“回陛下,草民乃前任御史之子祝行,曾在北镇扶司任职。”
谢长风反应过来,解释道:“陛下,这是祝行,早年我们曾在北镇扶司一起学过武。”
早年?郢德知道谢长风刚入西厂之时是被先皇破例送进过北镇扶司习武的,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他甚至连谢长风的全名都不知道。
“原来你和这位祝生还算是年少相识,竹马之交?”
......
谢长风总觉得竹马之交这个形容词怪怪的,他和祝行相视一眼,看出对方也有这种想法,扯了扯嘴角:“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勉强可以算是年少之交。”
“是吗?”郢德一手背在身后,手指上的翠绿扳指险些被他揉碎,郢德声音平稳:“难怪你会为了他跑来济南。”
说起这个,谢长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晕倒的翠娘身上。
虽然不知陛下为何会误会他为了祝行跑来济南,但这倒是给谢长风提供了一个好借口。
——他来山东的真正目的不能让陛下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拥有超乎寻常的敏锐和机警,翠娘作为太后当年的贴身侍女这层身份是逃不过他眼睛的,若是再让他知道自己是为杀她而来,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当年他宁愿当着皇帝的面亲手杀了睿王也要将这个秘密瞒下来,心甘情愿背负了对方这么多年的怨恨。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他绝不能让对方知道那件事。
否则以他那样端正方直的性格,哪怕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也必定会抑郁终生。
杀睿王、铲除朝廷中有异心的臣子、找翠娘,归根结底都只为了拥护他坐稳这个龙椅。
若让他发现了端倪,谢长风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点了点头,缓缓道:“我同师兄许久未见,有些想念罢了。”
这个理由是站不住脚的,谢长风等着皇帝继续盘问自己。
郢德脸上露出一抹莫名的颜色,嘴唇肌肉微微一抽,似乎是想说上什么,可后来还是近乎自虐地作罢。
要他说什么?
在大庭广众下戳穿谢长风对祝行那天理不容的感情,问问他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郢德有种直觉,无论谢长风怎么回答,自己都不会开心。
这样想着,郢德又看了几眼尚且还跪在地上的祝行,一袭青色长袍,身板看上去挺壮实,经过刚刚的混战显得有些狼狈,勉强能看出有一副清秀的外貌,除此之外,郢德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特质。
谢长风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难道是当初在北镇扶司相处起来的感情?
罢了,郢德打住脑子里越来越多的思绪,回归正题:“你们这是要去临清?”
谢长风点点头,看来他和郢德的想法一致,现下整个山东已在贪官反贼的掌控之下,只有去临清,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尤其是现在,当谢长风得知济南竟然有人竟然敢对皇帝动手时,去临清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谢长风:“陛下,您不该在此时来山东。”
他语气严肃,面无表情,郢德啧了一声,看着他:“难道手眼通天的谢督主没信心带朕离开此地?”
这话让谢长风一时语塞,他看向皇帝俊朗的容颜,心脏微微停了一拍,仿佛又回到太渊殿兵变的当日,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在那样的压制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只为了等到远在江南的太子殿下带着兵马赶回皇城。
当年他有以一人之势抵抗睿王反兵的能力,如今自然也有送皇帝完好无损回到皇城的自信。
因此谢长风微微点了点头,拿出腰间那枚刻有“李”字的令牌:“这是李青李大人在京时给我的私令,有了这个牌子,无论山东其他官员是黑是白,临清的官员一定会尽力派人护送您出山东。”
“只要一出山东,我的手下便会出来接应您。”
“你同李尚书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他的私令也能给你。”郢德看也不看那枚令牌,“你不同我一起走?”
皇帝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谢长风擡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前半句话,而是攥紧手上的剑:“忠国公的人大概很快便会追上来,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行动比较合适。”
郢德目光锐利:“既然是要分头行动,又作何把令牌给我,你先带着令牌去临清找人,带着救援回头接应我不更合适?”
“这......”郢德审视的目光令谢长风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了头,视线落在一旁的树干上,刚要开口却被郢德打断。
“朕是皇帝,”郢德将他拿令牌的手推了回去,“既然朕敢来这里,就不怕走不出去,还用不着你一个臣子替朕垫后。”
心事被人看透,谢长风下意识皱眉:“忠国公发现您逃了,必然会狗急跳墙前来追捕,奴婢只是不希望您陷入一丝一毫的危险当中。”
郢德:“论武功,这天下有几个能比得过你谢长风?只要有你在我身边,难道还怕跑不出这群反贼的手掌心?”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谢长风一怔。
祝行像一尊雕像一般站在后边,听了这话时下意识掐了掐自己,陛下对待师弟的态度怎么如此.....怪异?
不像是从前听说的那样冷漠无情。
祝行还在怀疑人生,谢长风已经果断做了决定,他将缠霜剑收回鞘中:“那便赶紧走吧。”
说完,谢长风当即看了一眼祝行,示意他把翠娘扛上赶路。
两道眼刀同时落在祝行身上,吓得他下意识挺直腰板,低头谁也不敢看。
谢长风不明白祝行这个节骨眼上在那里装什么雕塑,忍了又忍,最终尽量平复声音说道:“祝师兄,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跟上一起走。”
换做平时祝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长风肯定懒得管他,转头就走。
可眼下陛下在这里,他和祝行还需要维持一下“年少之交”这个名头。
郢德被谢长风这一声祝师兄刺了一下,收回落在祝行身上的视线,装作轻飘飘地感叹道:“朕从前没见过你这样。”
谢长风还不知道他这一番强装出来的平静落在别人眼里便成了罕有的温柔。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陛下有些奇怪。
莫非是离了皇城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