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倒是祝行有几次看不过去,不知从哪寻了个树枝,让翠娘握着另一头,搀着她走了几段路。
  “不对。”
  从舆图上看,翻过这座山便是最近的码头,祝行望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来济南前,北方的漕便已尽数回空了。”
  祝行看着谢长风,拧眉道:“我们这两天白跑了???”
  他们本意是想从临清沿运河回京都,可现在正值寒冬腊月,外边的冰雪连路面都给冻住了,哪里来的水路给他们走?
  祝行说完这段话,却见谢长风半点不着急,就连后边的翠娘也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祝公子心地善良,反应却慢了半拍。”
  见他们这反应,祝行才反应过来谢长风说什么去码头转水运都是诳自己的话。
  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谢长风说道:“我可没骗你,是你自己猜的。”
  那日谢长风带着两人放弃回京的南方大道,转上西北的野路,选了一段又偏又崎岖的山路带着他们走。
  祝行问他这是要去哪里,听他一本正经分析如今南下必会被王邈布置的人手拦截住,不如转而西上去临清借助李青的势力回京。
  说这话时谢长风一脸严肃,祝行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去岁朝廷在临清搞得声势浩大的钞关,他没多想,当即以为谢长风的意思是要走水路回京,埋头跟着他就往北走。
  这一路走来又尽是山路不见河流,导致祝行竟然一时疏忽,忘了现下已是十二月,整个山东的船运全被封住了,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二月才能正式通航。
  也就是说他又被谢长风戏耍了。
  这次还有翠娘在场,很明显,她早就知道谢长风说走水路那法子不行了。
  这二人一直等着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呢。
  祝行气结。
  谢长风终于露出一抹笑:“路途如此无趣,给你找点乐子还不好?”
  祝行耸肩,冷哼一声:“不就是用你的宝剑捅了那黄牛一刀吗?没想到你竟如此小心眼,刻意戏耍于我。”
  他倒是没忘记自己那日举着沾染牛血的长剑找到谢长风时,对方脸上嫌弃的表情。
  被说心眼小的谢长风并不否认,只是出声道:“如今南下的路肯定是不能走的,前面的码头有我安排好的人手,只要我们赶到临清的钞关,李青的手下自然办法送我们离开山东。”
  只要离了山东,便有人立刻接应他们回京。
  李太傅之子,当今的户部尚书李青,祝行自然知道,只不过他有些好奇:“长风,为何你如此笃定李大人的人手会帮助你?”
  谢长风挑眉:“李青此人虽蠢,但品性还算勉强过关。”
  他救下了李青的耳朵,于情于理,都应该从他身上讨要一点好处才是。
  这些前情自然是祝行所不知道的,谢长风也没有解释,拿出一枚刻有“李”字的令牌晃了晃:“有这个东西,临清钞关的手下自然会帮我们。”
  有了明确目标,祝行快了前往临清的步伐。
  终于翻过一座崎岖的山,站在官道和小路的分叉路口,谢长风率先停下了步伐,而祝行也看向他。
  不多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祝行拎着翠娘闪躲到了一旁的树干后边,谢长风则躲在了另一旁。
  “大人有令,这附近有山匪出没,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谁第一个找到匪徒,回去重重有赏!"
  “尤其注意画像上这两名男子,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这里是三道的分岔路口,骑马这群人穿着官服,为首那名百户停在大道中央,声音回荡在不远处的林间。
  “老大......”
  不知是谁在说话,声音细弱蚊足,仿佛生怕惊扰了林间并不存在的飞鸟。
  谢长风心中只觉有异,他背对着那群官爷躲在树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当他目光落在祝行那边,心中立即有了答案。
  只见距离二人藏身之处不远处,一块颜色鲜艳的帕子正静静躺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祝行视线落在那帕子上边的一瞬,带着翠娘迅速闪身至一旁,他二人瞬间暴露在那群骑马的官兵面前。
  “轰”的一声,刚刚他们呆过的地方横着扫过来一根长刀,若是祝行再晚半拍,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了。
  见已经暴露,谢长风也不再躲了,从大树后面慢慢现出身形。
  面前大概有近百名官兵,只有最前方的十几名大汉骑着套草鞋的骏马,其余兵丁则拿出了手中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祝行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翠娘:“你这番举动与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又有何异?”
  “难道你以为我和谢长风被抓了,你就能逃得掉?”
  那块崭新的粉红帕子正是翠娘趁机丢在一旁吸引那群府兵注意的,她看着祝行,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若真到了临清,顺利出了山东,我就必死无疑了。”
  对于翠娘而言左右都是一死,她又为何不在破中求变,还能搏得一丝生机。
  谢长风一边拔出腰间冰冷如霜的宝剑,一边对着翠娘嗤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也笨得离谱。”
  “落在我手里至多不过一死,落到这群满脑肥肠的府兵手里,你一个女子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他说的翠娘怎么会不明白,她闭了闭眼睛,没有回应。
  谢长风武功高强,又身居高位多年,怎么会理解她这些年是在怎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哪怕看上去十分愚蠢,这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一旦出了山东,她就再也没有了丝毫能从谢长风手里逃出的机会。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好在谢长风也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
  只见为首那位骑马的百户一声令下,视线范围内的府兵嘴里喊杀声骤起,纷纷朝他们三人涌来。
  祝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他站位靠前,那群府兵自然将他作为了第一个拿下的目标,最先举着刀冲至他面前。
  “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也想抓住我?”
  祝行手上那支看似脆弱的树枝往前一荡,一招弱柳扶风,激出一层如涟漪般的风刃,那几名还未近身,便已被风刃击退两步。
  “何方匪徒如此胆大包天!”
  一排刀刃齐刷刷向他们挥来,祝行周身气力灌入那根看上去脆弱的树枝,往前一挥,虽抵挡住了那一排砍来的刀刃,树枝却也是强弩之末,在那一挥后瞬间断成几截。
  后面的翠娘想要趁乱跑开,祝行背对着身后一拥而上的数排府兵将她抓住。
  眼看那数十把长刀就要砍在祝行身上将他捅成血筛子。
  谢长风足尖一点,不知何时落在他后边,一把长剑挽出晃眼的剑花,兵器交接的刺耳声在林间接连起伏,硬生生将冲在最前边的府兵震得虎口发麻,兵器纷纷掉落在地。
  这一招将那些府兵的汹汹气势杀了一半,他出手不似祝行那般保留,混乱之中,缠霜剑划过几名大汉身上,留下一道道整齐划一的伤口。
  就在场面陷入微妙的对峙中时,后方骑马的兵士忽然从一旁抽出几把弩箭,嗖嗖嗖几声,箭矢直指谢长风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这是想要他的命。
  祝行抓住翠娘的手一松,就要上前帮谢长风一起抵挡。
  “别把她放跑了,”前面身穿劲装的男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留下这么一句冷淡的话,双目微凝,脚在地上一划,瞬间扫起数枚枯叶,那叶子却如钉耙般凝滞在空中,只见他长袖一挥,颤动到极致的枯叶竟如刀片般飞了出去。
  祝行以为他是想用那数枚枯叶打落箭矢,下意识攥紧翠娘肩胛。
  箭矢贴着如刀片般飞出的落叶擦肩而过,只见那叶片的目标并非从空中迸射而来的箭矢,而是直直射向那几名坐在马上手持弩箭的官兵。
  很快,箭矢也已近到谢长风身边,无人注意到,他运气抵抗那数支箭矢时,手上动作忽然僵硬了一瞬。
  一声声尖锐的马鸣声响起,只见那数名府兵从马上落下来,身上的衣服迅速被血染湿,为首那名百户虽然受了伤,但他反应极快,捂着伤口大喊道:“还不快冲上去制服贼人!”
  这一声将那群列阵包围的府兵唤回了神,谢长风刚刚将那几枚箭矢抵挡在地,数把尖刀已经高高举起,急欲饮血的刀剑划破空气,齐齐向谢长风刺过来。
  区区百名府兵罢了,若只有谢长风和祝行两人,不说在即刻间将他们全部制服,费上一番功夫总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局面。
  可偏偏他们还带着翠娘这名随时准备逃跑捣乱的女子,别说将那百名府兵全部制服,想要带着翠娘全身而退都难。
  祝行不再犹豫,一个掌刀打在翠娘后脖颈的位置,翠娘身子一软,晕倒在地上。
  “长风!”
  不需要他多说,谢长风将距离他最近的一把刀从地上挑起来,脚尖一翻,那刀瞬间飞入祝行手中。
  二人手持刀剑被几十名府兵团团包围,谢长风冷声道:“祝师兄,你若继续心慈手软,被捅成血窟窿我也不会救你!”
  这句话刻意加重了语气,无端让祝行缩了缩脖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数把泛着寒光的刀刃刺了过来,谢长风和祝行背对背将这些人手上的武器打落,没有了后顾之忧,二人手上动作也不再收敛,几乎每一次出手都会在敌人身上留下一道伤痕,刹那间,林中躺了几十个受伤的官兵。
  祝行把头上的刀剑用力拨开,逐渐力竭,身上挨了几道刀伤,一边喘气一边还有心思吼着替自己辩解:“我那不是心慈手软,这些毕竟是朝廷官员......”
  谢长风虽未受伤,动作却逐渐慢了下去。
  祝行眼尖,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这才意识到从刚刚替他挡住攻击开始,谢长风一直都在原地没有移动过。
  蓦然想起什么,祝行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当年太渊殿兵变,太子不在京中,睿王伙同卫承宝等人逼宫夺权,谢长风一人在殿中同大将军的亲兵拼死抵抗,硬生生在太渊殿内杀出一座尸山来,才等到了太子及时赶回来。
  传位于太子郢德的诏书才被完整留存了下来。
  人人都道谢长风是从尸山火海中杀出来的活阎王,在太渊殿以一敌百也毫发无伤。
  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睿王死时,谢长风几乎浑身浴血,膝盖骨也被腕了一块,若不是上天眷顾,他差点成为大和王朝历史上第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办事的掌印太监。
  那双腿能够保下来本就是奇迹,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般完好无损。
  ——他的腿伤又犯了。
  祝行心中笃定,手上动作愈发狠了起来,大喊道:“我见你们是官家士兵才好心留你们一条命,若你们继续紧逼,休怪我无情!”
  这话一出,周围的府兵动作停顿了一瞬,可一名男子忽然大声说道:“弟兄们别怕,我们人多势众,哪怕是车轮战也能将他二人耗死,只要他死了,上边给的奖赏足够保我们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往。
  上边可没说一定要抓活的,只要他们能提着这两人的首级去衙门,就一定能够领赏。
  祝行原本体谅他们只是受人指使的普通官兵,各家都有妻儿老小,下手时有意留他们一命。
  却不想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已成了白花花金灿灿的金银珠宝。
  想到谢长风的腿伤,已经许多年没杀过人的祝行不再留情,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刀剑相交,几乎要在冰冷的雪天中冒出火花。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的狠劲却让谢长风有了喘息的机会,祝行所料没错,早在来济南之前,他的腿伤便已经愈发严重了。
  若只是偶尔动手便也罢了,可自来济南起,他的腿便一日也没有歇息过,尤其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腿上的疼痛更是如同万蚁噬骨一般钻心吞肺。
  这就是为什么他执意要去临清的原因,若是在全盛时期,想要带着翠娘从另外的道路离开山东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样的天气里,他身负腿伤之痛,哪怕应付这么一群小小的府兵都有些吃力,更何谈其他。
  好在祝行武功并不低,这股发了疯的打法更是将不少人震退两步,让谢长风能够继续傲然站立在原地,而不是因为腿伤陷入狼狈的境地。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一道破空声自前方传来。
  原来是那名从马上摔下来的百户不管身上的伤势,双目赤红的挽上一把长弓,他天生力大无穷,一把如几十斤铁重的长弓被他拉开,上边搭着三支黑色雕翎箭,齐刷刷朝着谢长风射过来。
  其中两支偏了轨迹,射在他身前那两名持刀的府兵身上,那箭“噗嗤”一声,自府兵健壮的身体穿插而过,那两名士兵当场死在原地,死前一瞬眼睛瞪大,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体上的血洞,一脸不可置信。
  谢长风出手虽也有死伤,但好歹给那些人留了一具完整的全尸。
  这百户对待自己人,竟比谢长风和祝行还狠辣。
  说时迟那时快,身前两名士兵身上的血随着箭翎穿透而出溅在谢长风眉上。
  凛冽寒风在刹那间静止,剩下的那枚箭矢宛如撕裂空气,直直朝着谢长风额间而去。
  不难想象,若那剑真射在谢长风眉心中间,不过片刻,谢长风便会落个死不瞑目,脑浆迸裂的下场。
  若放在腿伤并未发作之时,谢长风必不会被这箭射中,可他方才一边忙着应付身前这群持刀冲上来的官兵,一边还要分出心神克制腿上的伤痛,一时疏忽,竟没注意到路上的百户搭了弓箭朝他射过来。
  祝行扑过去想要将他推开,却始终差了一毫速度,眼看那夺命的箭要刺穿谢长风脑袋。
  祝行心中一痛,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窖,再也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这本书氛围太沉重了,下一本书我准备回归舒适区奖励自己一本纯恋爱市井文,初步题材定为《二婚男的春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