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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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眼睛微微瞪大,那表情中一瞬间布满疑惑、不解、以及一丝轻到可以忽略不见的欣喜。
他想问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同身旁的帝王视线相对。
正是在此刻,外边突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谢长风倏然回神,郢德将他拉至自己身后,挡在了谢长风身前。
不等谢长风有什么反应,外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外面的暗门。
他们藏在货物后边,无法观察清楚外边到底是什么情景,只能屏住呼吸,静静等在原地,一旦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
郢德将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握着兵器逐一排查的人身上,谢长风站在他身后,久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真的会藏在这里吗?”
“找了一整夜了,这哪里有个人影啊.....”
“别废话,好好找!”
几个身穿劲装的男人用大刀将那些货物一个个打翻在地,为了节约货税,这些人藏在暗室内的货物极其之多,几乎塞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只留下几条刚好可以供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他们已经搜查了一晚上,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一探查,到现在一无所获,内心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人是否真的躲在船上。
因此在搜查这艘船的时候,态度自然松懈了少许。
其中被派到最前面的是一个蓄着如钢针般长长胡须的男子,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但整张脸两腮密布的络腮胡将一张脸渲染的粗犷而又不修边幅,他是魏守约手下的人,其他几个普通士兵对他的命令多有听从。
这位满脸胡须的男子不像其他人让小兵走在最前面,这样有个万一动起手来也好及时反应。
而前边的小兵,自然就成了血淋淋的肉盾。
男子带着他们十几个人搜查了一整夜,不仅未曾喊过一声累,反而一直冲在最前面,亲历亲为检查每一道狭窄的缝隙。只见那男子沿着暗室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直往前走,忽然,他脚步微顿。
郢德握紧了手中的缠霜剑,只要对方发现他们,便立即动手将人一剑刺穿。
可那满脸胡须的男子却在距离他们只有咫尺的货架前停下,隔着重重叠叠的货物间隙,郢德冷静地同那男子视线相对,那缝隙极其隐蔽,后面堵住的士兵由于视线阻碍并不能看到。
手上的动作停住,郢德下意识按住了谢长风,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那男子对他们似乎没有恶意。
果不其然,那男子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一般立即大声唤人过来抓捕,而是微微后退半步,将那缝隙挡得严严实实,“好了,去下一艘吧,这里没人。”
他们这一整晚至少搜了十艘这样的船,都是由这男子带着的,那些士兵不疑有他,在狭窄通道中勉强转身退了回去。
货物后的众人面露惊疑,不知这一出是怎么一回事。
郢德将剑还入剑鞘中,等那群人尽数离去,他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块小小的如意吊坠,这枚小小的吊坠浑身通透,上有祥云纹样,看上去很是名贵。
“这是......”
李青出声,随即看向郢德:“陛下,不知这枚吊坠可否让臣看一看?”
自无不可,这小东西很快落到李青手中,却见李青眉头先是紧蹙,而后一松:“去岁钰逍的生辰,他侄子送了他一对和田玉做的玉饰,臣看这枚吊坠的成色同那套玉饰颇为相似。”
郢德:“皮少卿?他不是在京中查案,他的东西怎么会到此地来?”
说起这个,李青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当初皮远道因围场刺杀一案分外受挫,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李青还未离开京城之前,皮远道便约他出来叙话,那时只听他说根据当初那个卖人参的老妇家中追到了什么线索。
李青当时没想太多,现在细细回忆,才猛然察觉,那时皮远道似乎是准备亲自深入王府中查探来着。
“难道钰逍已经成功在王府中安插了人手?”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刚刚那人明明看见了他们却还故意放过,反而留下这么一枚吊坠引他们查看。
郢德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长风沉默,刚刚李青没有看见那位满脸胡子的男子,他同陛下确实透过那抹缝隙和对方的眼睛结结实实的对上过的。
相貌可以通过某些手法易容,声音也能改变,可那双熟悉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刚刚那人,兴许就是皮远道。”
话音落下,郢德缓慢地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是?”
看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其他几个人却有些迷茫,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说。
李青:“若真是钰逍,他怎么能在王邈的手下做事?”
“况且刚刚那声音也不似钰逍.......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他到底是和皮远道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他的声音又怎会不了解,刚刚那道声音,分明就不是李青所熟悉的。
谢长风:“皮远道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对于乔装易容这些手段应当早就了然于心,若刚刚站在这里的人是你,想必你会比我们更确定那人的身份。”
若只是看那么一眼,他们二人兴许还认不出来皮远道,可那人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来路隐蔽的吊坠,便是想要刻意给他们留下线索。
试问侄子送的生辰礼物这种东西,除了在场同他交好的李青,还有谁能辨认出来?
谢长风原本没朝那方面想,甚至在心中揣测这是不是一出新的阴谋规矩,可当他听到李青说出那吊坠疑似皮远道所有,心中便有了定论。
皮远道知道李青同他们在一起,也知道李青能认出来他的东西,才敢留下这么一个表明身份的信物。
这样也就说得通了。
李青一脸严肃,他们这是身处龙潭虎xue之中,可那人若真是皮远道,他的做法又与只身入泥沼有何区别。
“这也算半个好消息,”谢长风轻笑道:“总算为我们拖延了些时间。”
李青同谢长风在朝堂上多有不对付,这个时候却难得站在了统一战线上,若只是他们自己陷入这般境地,至多不过一死了之。
可现下陛下同他们在一起,一个是满心满眼装着皇帝的太监,一个是世世代代忠君为国的文臣之后,哪怕自己死了,也得护着皇帝活下去。
想到这里,李青叹了口气,既为皮远道如今的情况感到担忧,又为陛下暂时的安全感到一阵轻松。
这两种情绪犹如水火相容,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油锅上煎炸。
祝行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道:“皮大人想必在王邈手下潜伏已久,这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李大人不必担忧。”
勉强挂上一抹微笑,李青点头:“多谢祝兄。”
这个时候,郢德才在谢长风微微挣脱的动作中放开了握紧他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另外想办法脱身。”
不论锦衣卫驾驶的小船能拖延多长时间,以王邈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将这个停泊了上百艘船的岸口毁了。
这么多艘船,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尽数倾覆,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火烧了。
届时此地火海连天,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晨光将夜色尽数驱散,天边渗出一抹亮眼的灰蓝,一夜未能合眼的王邈总算等到了最新的消息。
“大人,那小船上的人都抓回来了,您想找的人并不在里面。”
王邈的视线落在庞大船群上面,用那道带着岁月沉淀的喑哑声音低低道:“来人,将这些船放火烧了。”
旁边的石修眼睛微微瞪大,先不论这上百艘货船的价值,单论这上边留存的货物也不是个小数。
这些船并不全是钞关私有的,大多还是年前没能赶回南下的商人交了保管费,将船与货物临时寄存在此地的。
一把火烧了,谁来赔钱?
一瞬间,石修仿佛看到无数个家庭在火光中破灭。
可此刻别无他法,他只能硬生生把心中的惊诧与不忍吞进肚子里,他家中尚且有妻儿老母,如果不遵循王邈的要求来办,届时让谢李等人回了京都,又有谁来心疼他的妻儿老母呢?
想到这里,石修急急忙忙跟着下去操办此事了。
冬日寒风凛冽,单凭一把火要点燃这些大船何其容易,魏守岳带来的人将布满油脂的麻布绑在箭秆上点燃,数百支箭一瞬间迸发而出,烈焰如毒蛇一般猛地腾起,有的箭簇落入水中消失不见,但更多的却如流星一般坠进木制的船板上。
谢长风等人早就从暗室中出来,热浪随即扑面而来,巨大的火光将海面也吞噬进去。
“大人!那边有动静!”
滚滚浓烟之中,只见几个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站在岸上,背后是无尽的火海。
只差一步,他们便要葬身火海。
郢德下船后在一众人的视线中站稳,同不远处的王邈四目相对:“王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胆魄真是让朕佩服。”
王邈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年纪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资本,王邈看着他长大,不知何时起,这位帝王的雷霆万钧之势已经成了一种由内而发的气质。
新皇刚刚登基时,他敬畏的是这位皇帝手中的玉玺,敬畏的是他手中的权利,因为他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上,所以有了需要他人仰望的权力。
可是此刻,王邈看着这位站在火光前仍旧面不改色的皇帝,知道他是比先皇更具有帝王气魄的明君,朝堂中千百人誓死效忠他,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让山河俯首的气魄。、
就是这样贤德的君主让王邈感到恐惧与无所遁形。
他看着年轻的皇帝,叹息道:“陛下,一切都是您逼臣的。”
王邈:“若您好好的在京都呆着,不要带着锦衣卫来此地,臣又怎会铤而走险地走上这条路。”
郢德:“要说诗书道义,王大人恐怕比朕更精通,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这一步,便要想到往后的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你王邈,如何看待你王家世代臣子。”
谋逆弑君,同杀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差别,王邈怎会不知道自己将王家放在了怎样一个位置。
越是知道此事暴露的后果,他便越是心狠手辣:“所以还请陛下配合微臣,只要您愿意配合,念在多年君臣情谊,微臣一定会给陛下一个痛快。”
他还怀着一丝想要粉饰太平的心。
听到这里,谢长风冷笑出声:“多年君臣情谊?王大人说出这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在山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是将我们挫骨扬灰也无法掩盖你犯下的罪行,日后青史留名,王家列祖列宗都得因为你留下万人唾弃的罪名。”
“我原以为王大人是个聪明人,想来也不过是个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厚脸皮罢了。”
这一通话将王邈气得面色通红,他这才注意到站在皇帝身旁的谢长风:“谢督主嘴皮子一向厉害,只不过再厉害又如何,不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谢长风,你皮糙肉厚,寻常刑罚大概治不了你的毛病,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到时一定让你尝遍所有痛苦再送你上路。”
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见王邈对谢长风究竟有多恨,如果不是怕谢长风死得太轻松,他甚至恨不得亲自上手杀了此人。
若不是为了杀谢长风,他又怎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谢长风而起。
那滔天的恨意仿佛化为实质,比身后滔天的火光更加灼人,郢德将谢长风掩在身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人,淡淡地挑了个眉。
王邈无心再与他们多说,大手一挥:“来人,将他们都绑了!”
众人朝郢德他们扑过去,就是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一把冰凉的匕首突然贴上王邈的脖子,这一切转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转眼间王邈被一名满脸胡须的男子牢牢挟持住。
——正是在船舱放过他们的那名男子。
“许勇,你在做什么!”
“快放下大人!”
“......”
至此,场面彻底被分割成两半,一面是被兵戈包围的郢德几人,一面是在人群中被牢牢挟持住的王邈。
被唤作许勇的男子出声道:“我知道这下面有一条暗道,你们将陛下放了,送我们进暗道,否则你们的王大人当场就得死在这里。”
那暗道本事修来用作偷运货物的,昨夜搜查皇帝等人时,石修自然交代了这个通道的存在,并让人里里外外搜了一圈。
谁曾想被皮远道听进了耳朵里,此时此刻,对面人多势众,想要全身而退甚为困难,只能先进暗道求得一时脱身,至少先把这些举着箭簇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甩掉。
魏守岳还没来得及反应皮远道的话,那厢紧紧抵在王邈脖子上的刀刃已经深入了一寸,划出一道红色血痕来。
王邈自然也能感受到疼痛,当即慌了神:“还不快照办!”
王邈走上弑君这条路,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若是他死在这,就算皇帝也跟着一块死了又有什么用,他想享福,还得有命才能享才是。
一行人进了暗道,魏守岳带着人保持一定距离跟着,这暗道修得不算狭窄,但也说不上宽敞,好歹是能容下他们一行人的。
进了这暗道,魏守岳身上的气焰明显低了下去,其他人不了解谢长风的武功,他又怎会不了解,若是靠得太近,恐怕谢长风一人就可以将他们这几个人制服。
这种关头,其他人也许做不出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来,毕竟杀了他们还有成千上百个士兵,除了浪费自己力气以外起不到一丝额外的作用。
但谢长风的性子着实变幻莫测,魏守岳怕他发疯,不得不有所防备。
另一边的几个出口都安排了人把守,魏守岳他们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局面诡异的平衡下来。
进了暗道,只见皮远道将王邈推向谢长风的方向,谢长风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的缠霜剑,剑身恰好落在王邈肩膀上,横放在他脖颈旁边,一旦有什么意外,人头落地不过一瞬间的事。
只见皮远道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掀,露出本来的面目来。
王邈看着那张满头大汗的脸,面色冰冷阴沉:“原来竟是皮大人,不知你是何时潜入我手下的?”
皮远道先是朝郢德轻轻点了个头,随后看向郢德:“王大人与其操心我是何时潜入你手下的,不如担忧一下自己的性命,谢督主武艺可比我高强多了,我曾见过他用树叶也能取人首级。”
王邈闭上眼睛:“想不到我竟栽在了你这个后生手中。”
谢长风适时嘲讽:“这就叫报应。”
若当初王邈没有安排人在围场刺杀他,皮远道不会被搅和进来,如果没有皮远道,他们恐怕也无法从刚刚的局面中脱身出来。
王邈:“报应这个词从你谢长风嘴里说出来,真是让我大为吃惊。”
要说心狠手辣,他王邈和谢长风又真的能差到哪里去?
这暗道一共有三个出口,其中每个出口都被魏守岳安排了士兵守在外边,因此他们现在并不着急出去,只是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前进着。
郢德等人心中是这样打算的,王邈自然也有想法,外边都是他的人,一切以他的性命为先,谢长风再恨他,为了活命也也不可能杀他。
这个想法让王邈内心镇静下来,他这才有时间打量在场的众人,视线落到此行唯一一名女子身上时,目光锐利起来:“想不到这女子竟然在这里。”
话音刚落,却见谢长风面色微变。
王邈看着那名本该死在卫承宝手中的女子,心下突然有了计较:“我听属下来报,谢督主这一路上似乎都带着这名她,这是何意?”
谢长风看着王邈,眉心微蹙,他竟然忘了王邈也认识这女子了。
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加重了些,还是郢德出声提醒:“长风,收手。”
谢长风猛地顿住,只见王邈脖子上又被刺出一道血痕,微微往外渗着血珠。
见到他这个反应,王邈心中一喜:“原来谢督主也怕你师傅当年做的事情被陛下知道?”
若是王邈没有撕破脸皮谋反,那他看见翠娘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要下手取她性命的,可他现在已经犯下株连九族的罪过,挑拨一下谢长风同陛下的关系便成了乐趣。
先不说这一行人能不能成功回京,就算自己真的身死于此地,难道他谢长风以为自己能靠如今这份护卫的功劳获得陛下的信任么?
想到这里,王邈看了一眼翠娘:“想必陛下也很好奇,当初睿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这句话一出,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郢德神色一僵。
睿王,他已经许多年未曾听到他人说起这位手足兄弟了。
就在王邈说出这话的瞬间,谢长风收紧了手中的剑,一滴滴血珠从冰冷的刃上滚落下来。
李青忍不住惊呼出声:“谢督主,手下留情!”
若王邈被他错手杀死,他们也别想从这里离开了。
谢长风眼神微红,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气势,郢德瞧出端倪:“长风,当年睿王之死,还有何事是朕不晓得的?”
当初他只知睿王同卫承宝勾结谋反,至于忠国公在其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则是后来才知道的。
太后同忠国公想扶持睿王登上帝位,一次次陷他于水火之中。
这一切早被郢德知晓,前世他死前,也料理了忠国公一行人。
可那时没冒出这么一个宫女,他也不知道,当初睿王之事到底还有什么隐情可以让谢长风如此紧张。
像是生怕被他知道一样。
郢德的目光在祝行与谢长风之间逡巡,良久,心中有了猜测:“长风,你来山东,莫非就是为了这名女子?”
谢长风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瞬间从额角落下,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牢牢固定在王邈身上,颇有几分不死不休的意思。
郢德看着他逐渐加深的剑刃,出声提醒道:“这剑再深入两寸,你和朕都可以死在此地了。”
这句话一出,谢长风的动作果然停顿了下来。
他可以管住翠娘的嘴巴,却管不住王邈的嘴巴,因为陛下已经起了疑心,无论他怎么捂嘴,都是会泄出声音来的。
谢长风忽然有些颓然。
王邈看见谢长风这副表情,以为他是做贼心虚,眉梢微微扬起:“陛下只知谢督主当年从太渊殿忠捍卫了您登基的诏书,却不知道在这之前,他为睿王做了多少事吧?”
当年卫承宝因为太子的疏远与厌恶,转而投向睿王一侧,逼宫之事绝非临时起意,在这之前,谢长风作为卫承宝最为信任的心腹,究竟承担了什么角色。
王邈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先帝患病,唯一一个留在殿中侍疾的内官便是你,那时睿王已有篡位之心,你受卫承宝的示意,将陛下的药换成了慢性毒药,不仅没能让陛下的病情好转,反而使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在杭州巡查盐税时,你有许多机会可以给太子报信,甚至有机会救先帝一命。”
“可是你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竟从头到尾将这事隐瞒了下来,最后甚至亲手杀了睿王,以向陛下示好。”
“当年卫承宝手下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唯有你谢督主做了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在整个朝堂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
“你在卫承宝手下假意伺候,毒害皇帝,残杀陛下手足,哪一件事拿出来不是血淋淋的罪书,陛下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这位曾在太后身边伺候过的贴身宫女!”
“我王邈走到今天,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被天下人辱骂的命运了,难道你谢长风就能全身而退么?这么多年,陛下留你在宫中伺候,可你明知太后同他人有私,睿王血脉有异,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也从来没告诉陛下这一切么?”
王邈震耳发聩的一番话听到在常人只觉得耳朵在一瞬间如遭雷击,轻微耳鸣,李青和皮远道的脸色越听越难看,听到最后一段话,已经冷汗浸鬓,瞠目结舌了。
此等皇家秘辛,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暗道中十分安静,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郢德极慢极慢地看了谢长风一眼,喉结微动,半晌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的大概就是此时的情景,年轻的帝王站在原地,背后的手收拢成拳。
出身高门的亲生母后同他人有私,携手二十余年的同胞兄弟疑似他人之子,身边最信任的内臣,成了谋害生父的侩子手。
郢德表情始终不变,他一动不动,只是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更高了些,但声音平静得仿佛从未改变过,他看着谢长风:“长风,忠国公说的是真的吗?”
谢长风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复杂多变,郢德此刻满心都是忠国公说得话,未曾注意到谢长风脸上强行按下的震惊。
他的神色竟一时之间有些苍白,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久久未能言语。
郢德却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
那一瞬间,郢德仿佛听见自己胸腔心脏跳动的声音,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仿佛不听他控制一般,在血管中如擂鼓一般跳动。
郢德深呼吸一口气,强硬的将内心所有惊涛骇浪如吞玻璃碎片一般硬生生咽下。
他看向一脸得意的忠国公,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国公爷和太后真是给皇家长脸,这样一桩足以将家族钉在耻辱柱上的事,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披露出来。”
若要说王邈还有什么软肋,便是他王家列祖列宗的名声,就算郢德真的死在此地,他独掌大权,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下面世代正直的长辈。
王邈:“陛下言重了,我只是念在君臣一场,希望你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罢了。”
王邈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同陛下撕破脸了,也不怕多捅出几个篓子恶心恶心谢长风。
谢长风却忽然出声道:“王大人这样说莫非是忘了,当初睿王意图篡位夺权,你在这里边出的力也不算少?”
当年陛下对睿王这位同胞兄弟甚为喜爱,年少教他习字启蒙,教他骑马射箭,睿王天性热诚,待人和煦,对这位兄长也依赖得紧,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闲云野鹤的度过这一生。
那时兄弟情谊做不得一丝假。
可是太后做下的错事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她担惊受怕了十几年,终于在睿王长大成人后,宫女翠娘无心中发现了当年私情的端倪。
皇后当时一心想要除掉翠娘,却不想派人动手的时被卫承宝撞见,卫承宝得知事情真相后,第一时间不是向先皇回禀,而是将翠娘关进了天牢中圈禁起来,自以为将王太后的把柄拿捏在了自己手中。
那时正是太子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卫承宝和太子关系冰至零点,先帝身体又开始出现问题。
卫承宝思来想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便是撺掇睿王夺权。
若只是寻常撺掇,以睿王的性子自然是不敢的,他天生就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无奈卫承宝此人手段实在阴险。
他暗中命人将睿王的身世的线索,真真假假递到了先帝眼前,而后又将先帝有所察觉这事告诉了睿王与王太后。
对于睿王而言,面前便只剩下逼宫篡位这么一条路,他的身世已经遭到了先帝的怀疑,以先帝的性子,哪怕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也一定会找机会处理了他,届时就连王皇后也难逃一死。
一国皇后与他人珠胎暗结,这不仅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家的脸。
前朝曾有记载,某帝死后,其子被朝臣打上并非皇室血脉的标签,而后六个皇子先后被杀害,由其弟代为称王。
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一代帝王死后,六个儿子皆被朝臣以并非亲生的名义统统处死,这一脉的血缘传承彻底断绝,倒成就了自己弟弟来做这个皇帝。
睿王被逼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谋反的路,而这其中,忠国公喜闻乐见,卫承宝则一直在煽风点火。
他们一致认为,只要睿王即位,他们便能做那个掌控皇帝的幕后之人。
有忠国公,王皇后暗中协助,又有卫承宝同他们里应外合,这个计谋十有八九都能成功。
可他们失败了。
因为他们忽略了谢长风这个关键人物。
谁也没想到,跟了卫承宝十几年的一条狗,竟会在这种时候反咬了卫承宝一口。
任谁来了都不会想到谢长风最后会背叛卫承宝,要知道他跟在卫承宝身边十几年的时间,受尽无数鞭打侮辱,哪怕是被卫承宝当作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从未有过任何愤懑不满。
十几年的时间,卫承宝早就将谢长风当作了自己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一条狗。
在他的心中,这条能干的狗是会全身心执行自己所有决定的。
——哪怕是让他牺牲色相,毒杀皇帝。
太渊殿兵变一事让卫党尽数伏诛,昔年西厂旧人,活下来的唯有谢长风一人。
所有知情人都认为谢长风背叛卫承宝是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在他们心中,谢长风更像是一条冰冷隐忍的毒蛇,蛰伏多年,最后露出自己的毒牙,一击毙命,咬死了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谢长风让人觉得可怕,又让人觉得厌恶。
前世谢长风死前,郢德对他疏离冷淡,也并非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不然无人能够解释,谢长风当年为何要那样做。
往事一桩桩被道来,郢德早把这些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这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事件中捋清了睿王的身世与王皇后做下的错事。
这刚好解开了郢德想不开的问题,为什么当年情同手足的兄弟,会在朝夕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自小待自己亲昵慈祥的母妃,会为了弟弟夺自己的权,至自己于死地。
这一切种种,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不死,那死得便只能是他们自己了。
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哪怕是亲生母亲,哪怕是亲生兄弟,尚且能对自己痛下杀手。
那么谢长风呢?他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却能为了自己奉上他的全部生命。
这世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郢德实在不敢再深思。
他长叹一口气,在众人的视线中默默抓住了谢长风的手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定,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除了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是真的抓住了某些东西。
那东西的重量郢德尚且不知,但却能够让他从往事中尽快清醒过来,理清思路。
“现在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离开此地。”
在场没有人神色是不肃穆的,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就连谢长风都怔愣了半晌,反倒显得最应该为这一切感到愤怒不甘的帝王像个身外人。
眼底的明晦转换不过一瞬间,郢德这犹如泼冷水般的一番话将众人拉过神来。
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正被追兵追杀,哪怕骤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还有没有命活着消化都是个问题。
王邈口中关于过去的故事让众人震撼,震撼到除了祝行外没人注意到郢德隔着宽大衣袍握住谢长风手腕的动作。
只有谢长风,面上的屈辱、痛苦以及苍白都在郢德靠近他,抓住他的一瞬间尽数湮没,他仿佛是冰日水面中抓住浮木的人,明明是郢德握住了他,却像是他握紧了郢德的手掌。
这是第一次,面对君王的亲近,谢长风没有故作冷淡的挣脱。
他们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朝着只有狭隘灯火的暗道深处走去,谢长风升起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
——他多希望这条暗道能够像这样永无止尽的走下去。
可很快,渐渐亮起来的前方告诉谢长风,这个念头是不可能成真的。
一行人走到路口,外边果然已围了一群密集的士兵,不过郢德同谢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便是外面这些握着兵器的士兵中,竟有几张轮廓分外深邃的面孔。
如果前世上过幽州战场的谢长风站在这里,兴许会认出来,那位站在不远处如同首领一般的男人,正是高句丽的乌木男建将军。
不过,虽然站在这里的是没有同高句丽打过交道的谢长风,他却仍然能从为首那几张面孔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几人身高足以比拟人熊,比其他士兵高出足足一个脑袋。
其中正中间那位男人眼睛深邃,颧骨高耸,鼻梁高挺,因为长久在寒冷天气中生活,一张冷白的脸唇色极淡。
不过片刻,谢长风便对王邈冷漠出声:“想不到王大人不仅有谋反的胆子,还有勾结外族的胆子。”
王邈对谢长风的嘲讽置若罔闻,看见那几张异族人的脸,他如同找到救星,大声呼喊道:“乌木男建将军,在我身边的便是大和的陛下,还请你想办法救救我。”
谢长风冷哼一声:“蠢货。”
就连郢德也不得不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邈。
这个年迈的老人,真是在他大和呼风唤雨了这么多年的权臣吗?郢德不仅开始怀疑自己识人用人的眼神,更开始怀疑先帝的眼光。
王邈此时暴露郢德的身份,对他自己可起不了半分好处。
乌木男建的视线在谢长风等人身上慢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郢德身上,他被皮远道李青等人围在中间,气势非同一般。
乌木男建:“你便是大和的皇帝陛下?久仰。”
郢德微微颔首:“早就对乌木将军的带兵之能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周身气质果真非一般人能比。”
——此人前世曾带人连斩大和三名大将。
郢德自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过他还记得,这人最后死在了谢长风的剑下。
什么用兵如神,什么韬略过人,也不过如此。
万字大更,放在这里了。
文中借用了汉惠帝刘盈的儿子被以“并非亲生”这个借口全部斩杀的典故。
大概最后十章左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