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陛下,您也看到了,如今这个情况,您就是插翅也难逃,不如省几分力气......”
  郢德不动声色地带着他们退后两步,悠悠叹了口气:“王大人,你可有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
  皮远道:“王大人果真是年事已高,还不知道自己又带回来一头狼。”
  听见他们的话,王邈脸色微微一变,其实他也有些猜测,可内心不敢确定:“乌木将军,临清位置特殊,我才能避开守卫管控让您带着人进来,可一旦出了山东,其他地方的防卫您可没那么好进去。”
  “再者说,我同你们国君有约在先......”
  他之所以求助乌木男建,无非是想到山东的军队调令权并不在他手中,仅仅凭着一封临时的调令从卫所调兵,靠的还是钦差大臣的权力。
  这些卫所的士兵并不好管控,王邈带的亲兵人数又有限,为了保证不出纰漏,他只好写信给乌木男建请他带人来支援。
  王邈这做法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前提是乌木男建来时他好好的。
  可现在他被谢长风等人当作了人质,情况就不同了。
  乌木男建动了动嘴唇,用一种很怪的腔调中气十足道:“王大人莫怕,我这就让他们来救你。”
  王邈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乌木男建身旁的士兵举起了兵刃,与此同时,钱宗义反应过来,但已经迟了,魏守岳还在暗道后面,谁也没料到乌木男建会对自己人动手。
  霎时间,两队人马兵戎相见,不过从人数上就可以看出,还是乌木男建的人占了上风。
  王邈的亲兵本就分散在四处,乌木男建猝不及防暴起,不过一炷香时间,此处的人便已被乌木男建尽数控制。
  王邈脸色大变,乌木男建却盯着郢德:“原本王大人只是同我们国君商议,我们助他扶持其他皇室上位,而后割地让利于高句丽。”
  “可是我想了想,既然王大人和皇帝陛下都在此处,何不一起料理了,届时你们京都无人坐镇,岂不乱作一团?”
  那时他们再带兵攻打大和,能获得的好处岂会只有那一点从王邈指缝中施舍的那一点?
  这便是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
  郢德能想到,谢长风也能想到。
  难道王邈想不到?
  他不可能想不到,只不过他现在脖子上还横着谢长风的剑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乌木男建会遵守约定上面。
  可惜像乌木男建这样的外族人,最学不会的便是遵守那些口头上的约定。
  谢长风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不愧是蛮夷之族,成不了什么大气。”
  乌木男建脸上那抹虚伪的笑一顿,牢牢盯着他,谢长风不躲不避,大大方方站在原地接受他的打量。
  “动手!”
  他可不会顾及王邈的性命安全,大手一挥,数支箭矢如流星剑雨一般划破长空,直直朝郢德一行人落下来。
  刚出暗道的一行人又只好原路折回,走了一段距离,又正好遇上远远跟在后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魏守岳等人。
  后面是乌木男建的人,前面是魏守岳的人,三方人马堵在狭窄的暗道中。
  李青看着一脸呆愣的魏守岳,眼珠子一转,用身上撕下的破布捂住了王邈正欲呼救的嘴巴,对着身后追上来的高句丽士兵喊道:“快来,他们在这里!”
  魏守岳大惊,自王邈被挟持做了人质,他便一直亲自带着人在暗道中跟随,又因为顾及谢长风,这才隔了一段距离。
  因此外面发生了什么,魏守岳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看他们去而复返,又见着李青说了这句话,还以为来的人是皇帝的援军。
  同样的,后面那群乌木男建的亲兵也是这样想的,两方人马一经对上,便立马红了眼打作一团。
  这反倒给了谢长风一行人喘息的机会,此地恰好是一分岔路口,正好连接着另外两个出口,不过那两条道路明显狭窄了许多,两边的出口应当也有人守着。
  趁着魏守岳同乌木男建的人打成一片的时候,谢长风他们从另一条道里离开了。
  进了这狭窄得勉强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的通道,行动便显得分外不方便起来。
  若此时再有人来一出瓮中捉鼈,想必他们一行人立马就会被捅成筛子。
  不过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一行人站在凹凸不平的暗道中,难免有几分颓废,这一路逃亡以来,一行人不断在得到希望后又跌入谷地,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相反,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一行人扛着巨大压力奔波下来,身体机能也到了极限。
  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里面体力最差的李青和翠娘俩人,已经有些脚步虚浮了。
  李青自然是忠心的,若要让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陛下平安,他也是心甘情愿,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是此刻,就连他也不免生出几分灰心,这样无止境的逃下去,真的会有成功的希望吗?
  这种念头就像若隐若现的烟雾一般围绕在众人心头,可一擡头,郢德与谢长风犹如两尊挡风遮雨的雕像一般矗立在他们前面,给人一种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他们扛着的安全感。
  可见这两人心性之稳固。
  其实谢长风倒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平静,他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的,走在这条黑暗逼仄的通道中,谢长风满脑子想的都是遇到危险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保全陛下。
  至于别的,他没想太多。
  “长风,信朕吗?”
  郢德突然停住脚步,谢长风早就绑了王邈手脚,将他推到了最前面,闻言他回过头来,一路的风霜并未改变他身上那股利落干净的精气神,郢德只是觉得他下巴又尖了一些。
  似乎比离京前更瘦了。
  郢德:“外边估计也是他们的人,我们出去只会做靶子,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原地坐着歇息一阵罢。”
  还省下了来回奔波的劳累。
  谢长风其实有些不懂,陛下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们现在留在这里,等后边的魏守岳和乌木男建打完了,怕是马上便会来追他们,到那时再来躲避岂不是太迟了。
  可是郢德这样说了,谢长风沉思半晌,踢了一脚王邈的后膝,迫使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响亮的重击声。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王邈这把老骨头便已没了半条命了。
  可谢长风却不在意,只要没死就行。
  谢长风:“大家在此地修整片刻吧。”
  这是陛下的意思,众人自然不会反对,反正出去了也是被人拿刀指着,倒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恢复点力气方便等会接着逃跑。
  一行人各自找了位置在地上坐着,李青和皮远道靠在一块儿,累得一声不吭。
  沉默了一路的祝行靠近谢长风:“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谢长风扯出半个笑,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不怎么样,死不了就是。”
  祝行:“你这条腿本来就有伤,一路上还这样硬撑,我是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条腿罢了,就算是废了又怎么样?”谢长风,“倒是师兄,被我拖累到这个地步,心中会不会怨我?”
  祝行摇摇头,却听谢长风歪了歪头:“不过就算是怨我也没用了,如果我们真死在这里了,师兄要报仇也只能在黄泉下来找我了。”
  祝行露出了这两天来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恩有头债有主,要报仇也应该找杀了我的人才对,找你算什么?”
  俩人声音压得很低,自然也靠得近,说了什么旁人听不清,但脸上轻松的笑容却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李青恢复了一点力气,嘴皮子又活络了过来:“谢督主同祝公子感情真好。”
  他们逃了一路,生死面前,从前在京都的那些身份等级之分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李青说这话本就是为了缓和一下氛围,却不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郢德坐在一旁,看了谢长风一眼,他坐姿挺拔,在他们东倒西歪的姿势中显得分外醒眼,自从坐下后他便没说过话,好在众人都习惯了他威严深重的样子,他们几个臣子说说话便罢了,并不期待陛下也参与进来。
  谢长风揉了揉眉心,看着李青说道:“我同祝师兄感情再好,也比不过李大人同皮远道这对‘青梅竹马’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更亲密。”
  青梅竹马那是用来形容他们两个男子的吗?李青猛地从皮远道身边退开一点距离,看着谢长风说道:“谢督主,你从前也是进过内书堂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谢长风抱着臂靠在墙边,挑眉道:“怎么?觉得我这话说得不中听?”
  谢长风:“觉得不中听就对了,故意说给你听的。”
  李青还想再说,一直沉默的郢德忽然开口道:“此次祝家公子护驾有功,如果此次我们能成功回京都,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祝行正要行礼,郢德挥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这里又不是什么大雄宝殿,还讲究什么君臣礼仪,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他这样说了,祝行自然也不敢推辞,只是垂着眉眼低声道:“在下也是为了帮长风才来到这里的,况且这一路上在下受陛下庇护甚多,哪里谈得上什么护驾有功,更不敢提要什么赏赐。”
  祝行自然对郢德口中的赏赐没什么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陛下面前替谢长风美言几句。
  郢德却继续问道:“你从前在北镇扶司呆过,又是祝家的后人,若朕给你在皇城内寻个官职,你可愿回来?”
  谢长风觉得这句话怪怪的,给祝行赐个官的事,为何非得赐个皇城内的官?
  日日夜夜见着,难道很有趣么?
  祝行倒没想那么多,以为陛下这是看得起他,所以要他在接近天子的地方做事。
  若是换个人来恐怕已经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谢旨了,这可是个光宗耀祖的机会,可惜祝行确实志不在此。
  只见他摇摇头:“陛下,实不相瞒,在下此生最大的爱好便是周游天下,能够在皇城内做官自然十分好,可于臣而言却是种束缚。”
  “你倒是一个通透人。”
  郢德不再强求,转而看向谢长风,用打趣的语气说道:“长风,你若也有这样的志向,朕可不会应允。”
  谢长风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又转回了他身上,他微微蹙眉:“陛下多虑了,奴婢自小在皇宫长大,已经习惯了宫内的生活,并无祝师兄这样远大自由的志向。”
  听到这句话,郢德勉强安心,又宽慰了他几句,便揭过这个话题不再提。
  这不过是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话题,唯有祝行听完后深思良久,看了一眼闭目假寐的谢长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远远坐着,一脸从容的皇帝。
  这两人一个面如冠玉,湛然若神,一个有子都之貌,二人一刚一柔,站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若是忽略他们的身份地位,其实倒是有几分神仙眷侣的韵味。
  祝行看着他们两个,暗中思考谢长风能有几分得偿所愿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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