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们还想再跑吗?”
  乌木男建带着人追上来时,谢长风正倚靠在墙壁上,睁开清明的双眼,透过人群的后脑袋缝隙看着这名高大的外族人。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身材强壮,一个人可抵两个人的重量,站在这暗道中仅一个人便将道路堵得死死的。
  谢长风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要动手,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借着地形便利将乌木男建杀了,想必外面的人便不足为惧了。
  可他站在最后面,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手并不容易。
  就在谢长风脑子里迅速想着主意的时候,郢德像是有所感知,忽而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他们应该要到了。”
  谢长风心中漏了一拍,眼神微微发亮。
  郢德勾了勾唇,对着乌木男建说道:“乌木将军,此地实在太过阴暗狭窄,在这里说话行事实在是多有不变,不如我们出去说?”
  乌木男建手中的长矛随着他的动作叮铃作响:“我知道你们这些汉人诡计多端,这一次若你再跟我玩什么手段,可别怪我手里的长枪不客气!”
  郢德自出生便被当作储君培养,这也许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威胁。
  别说他,哪怕是李青和皮远道听了这话都有些动怒,可郢德像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并不回答,只是先行擡脚朝外边走了出去。
  外边的天已经大亮了,鹅毛一般的雪又开始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冰冷的雪落在人身上,不过片刻便消融成水,消失不见了。
  扑面的凉意让身心疲惫的人心间像是有一阵风扫过,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恢复了清明。
  乌木男建跟着走出来,正欲动手,却听一阵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在雨雪混合的泥土上,发出踏踏的沉闷重响。
  为首的一名少年手举红色旌旗,一手牵着缰绳,坐在一匹毛色黑如发亮的汗血宝马背上:“属下救驾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谢长风明白了,难怪陛下一直在拖延时间,原来他一直在等待援军。
  他看向郢德,眼神有些不解,似乎是在问对方,既然找了援军,为何不早些说明。
  以郢德为中心的位置被几位骑马的男子包围住,将他牢牢护在中间,郢德负手而立,像是从未经历过这场逃亡一般从容,他对谢长风说道:“朕如果早早便告诉了你,你会如何做?”
  动身前往山东时虽然急切,但郢德却并不傻,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王邈前世便能同高句丽勾结意图谋反,难道郢德会天真到以为如今的他不会动这些心思?
  因此几乎是在决定来山东的第一时间,宋泯便已经带着人去了云家,命云城亲自去山西传了话,让他父亲盯着山东,一旦有什么异常,马上调兵前来救驾。
  云诀得了皇命,没有一刻不注意山东的情况。
  一听闻有外族人带着亲兵进了山东,便意识到陛下恐有危险,立刻马不停蹄带着人赶到了临清。
  谢长风并不意外,陛下行事一向周全,若他真的什么打算都不做,孤身带着几名锦衣卫前往此地,那才是不正常。
  可他听了陛下的问话,面色一怔,有些意外。
  若是陛下早些告诉他坚持一会儿便会有援军到达,他会如何?
  那谢长风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既然知道有援军接应陛下,从昨晚钞关彻底失守开始,谢长风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人引开,想办法杀了王邈,魏守岳等人。
  藏在货船中一夜未被发现是他们运气好,而后又阴差阳错遇到了潜伏在里面的皮远道,才能侥幸支撑到现在。
  可昨夜的谢长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不知道他们能顺利藏在货船中一夜未被发现,也不知道他们能遇到皮远道挟持王邈带他们躲进暗道。
  若是郢德让他知道援军已在赶来的路上,恐怕谢长风会在藏进货船前便会独自动身对王邈动手,他一定会奋力一搏,力保皇帝的安全。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将自己的生死放在郢德的后面,愿意为他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一丝犹豫。
  郢德比谁都了解他,与其说他是故意不告诉谢长风有援军,倒不如说是他不敢让谢长风知道。
  以谢长风的性子,在不知道有援军的情况下,一定会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随时跟在自己身旁。
  他不会放心把皇帝的生命安危交到其他人手中去。
  正因为这样,哪怕郢德在暗道中听王邈说是他下手毒害了先帝,仍然能隔绝内心所有惊涛骇浪,敛下所有不甘不平,不在这个时候去质问谢长风。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父皇,自己会怎么做呢?
  郢德暂时拒绝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现在只想带着谢长风回到皇城,只有在那样一方天地中,郢德才能确认谢长风无法离开自己。
  想到这里,郢德的眼神闪过一抹柔和与愉悦。
  两方人马交手,不过片刻,乌木男建的人便已经尽数伏诛,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不多时便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人将自己的双手束缚了起来。
  云诀朝马背上的少年挥了挥手,云城将锦旗插在马背的袋子中,利落地翻身下马行了个大礼。
  “臣等救驾来迟,还望陛下赎罪!”
  郢德上前正欲扶起这对父子:“危难之际,卿等冒死前来救驾,何罪之有?”
  眉目间有几分相似的一对父子自然不敢让皇帝亲自来扶,匆匆起身,云诀低声询问道:“陛下仁德,这一路上可有受伤?臣带了随行大夫,可让他上前来为您看一看。”
  郢德注意到云城起来的时候对谢长风微微点了点头,一旁站着的谢长风未有回应,却淡淡看了云城一眼。
  竟然不曾听说,云家大公子云城同谢长风私下还有渊源?
  话音未落,那暗道忽然冲出一个人来,其中一名男子满身尘土与血渍,脊背微微佝偻,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张大弓,冲出暗道后乍见了白光,下意识朝着正前方的人群中心。
  拉弓射箭一气呵成,那箭竟直指郢德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原来魏守约被乌木男建一刀砍中后背,皮肉翻出一道长长的豁口,乌木男建瞧他已没了反手之力,急着追郢德一行人,不以为意的将伤重的他留在了原地。
  谁曾想魏守岳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被乌木男建一刀砍成这样,跌跌撞撞冲出暗道第一件事便是使尽浑身气力朝人群正中央的位置射了一箭。
  ——那箭直指郢德胸口。
  魏守岳的双眼已经被鲜血和泪水覆盖,模糊间只能看到几道人影,下意识便认为居中而立的人便一定是乌木男建。
  这一箭如离弦之鸟,在寒风冷雪中硬生生豁出一道口子,如果射在人身上,恐怕当场便能穿过脾脏肺腑,中箭之人恐怕凶多吉少。
  空气仿佛凝滞,谢长风微微瞪大了双眼,几日前一支箭羽朝他冲来的景象在眼前重现,今日不过是复刻了当日的场景,可那日他有箭术精湛的郢德能够将他救下。
  今日他站在郢德身侧,却连抽出缠霜的时间都不够。
  那箭簇出现在郢德眼底的一瞬间,往日种种走马观花呈现,脚像灌了铅,喉咙紧涩到发不出声音来,佛家说万事有因果轮回,莫非他在今生救下了谢长风,便要用同样的方式牺牲自己的性命?
  郢德下意识闭上眼睛,心中却难得坦荡。
  意料之中的痛苦没有出现,比周遭嘈杂的惊呼声先涌进感官的——是谢长风的体温。
  在其他人因为破空而来的箭羽感到反应不及,下意识想要躲避时,谢长风克制住了人性里那股与生俱来对死亡的恐惧感,他挪动了自己的脚步,双臂一展挡在了郢德身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那箭簇便已直直刺进谢长风胸膛,衣襟染上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股箭羽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使得他重重往后一跌,落入了郢德的怀抱中。
  谢长风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传到郢德身上时,他脑袋轰的耳鸣了一刹,仿佛失聪了一般,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随后周遭惊慌嘈杂的救驾声、呼救声、喊声如海水涌入耳鼻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将郢德包裹在冰冷的海水中,几欲窒息。
  郢德搂着谢长风,其实谢长风很瘦,他的重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郢德还是被他压倒,抱着他一起跪倒在地上。
  被冷风刮得通红的手掌紧紧扣住谢长风的手臂,衣衫被揉出褶皱来,细看之下,这一路上从未因为追杀逃离而有过半分动容的陛下,双手竟然微微颤抖着。
  头上的雪花落得更大了,从衣领溜进贴身的里衣中,凭白增添了一股寒意。
  郢德握着谢长风的手臂,将他拥在自己怀中,仿佛只要他一松手,怀中的温度便会如雪花一般消融殆尽。
  这是李青第一次看见陛下红了眼,这名日日身穿繁重龙袍的皇帝,在此刻也不过是天底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
  滔天的权势如潮水一般一一逝去,在生死面前,郢德手中的权力甚至不足一名大夫来得更重要一些。
  祝行往前一倒,跪在谢长风身旁,看着他胸口浸染出的红色死死皱着眉,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快去请大夫!”
  山东的雪还是那样大,郢德跪在这个冰天雪地里,天地何其苍茫,他却不过渺渺一粟。
  前世他一直好奇谢长风在幽州身重箭伤的时候到底有多痛多冷,可此刻的郢德,怀中搂着脸色渐渐苍白的谢长风,却觉得寒风刺骨,万箭噬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难道让他重来一世只是谢长风的惩罚,只是要让他亲自来尝尝这痛苦的滋味。
  郢德心中突然升出一丝恨意,如果要惩罚他,那让他做那个万箭穿心、坠河身亡的人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他再经历一次永失所爱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