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死水与微澜太阳底下无
昆仑派放榜了,因为是特别督办的要事的缘故,所以比往年要快得多,仅仅七天就批改完了全部试卷,算起来居然和往年的放榜时间差不多。
看来他们真的很担心为现在本来就混乱的局势雪上加霜。
如果惹得天帝,和什么其他的贵人多劳心,以至于耽误了其他什么正事的话,不是他们能担待得起的。
作为仙门百家的长子,他们当然要尽可能的,乖巧,懂事,以及最好能自己把事情解决。
昆仑派当然堕落了,但是各门各派,腐化着滑向深渊的方向是不尽相同的。
本来应该最公正严明的龙城派,越是圆滑踩低捧高的人混得越好。
本来应该最慈悲为怀的药宗,越是残忍心狠手辣的人混得越好。
本来应该最专注的器宗,越是拉帮结伙,广为交通的人混得越好。
那么原本最强站在抵抗魔教第一线的昆仑派,就越是蝇营狗苟市侩贪婪的人混得越好了。
他们比谁都狡猾,而且一旦利益被触动,就会比谁都凶狠,将这些大胆妄为之人撕成碎片,用他们凄惨无比的下场来警示后来的人。
鹿幺知道,他们这次看起来如此迅速的顺应人心,不是因为他们后撤了,痛改前非自然更是不可能,他们的妥协只是暂时的。
毒蛇在咬人之前,也是要收回脖子的。
“他们会针对你。”齐预提醒过她,“给你泼脏水,毁掉你的名声,甚至于杀了你。”
但是鹿幺发现自己并没有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感到害怕。
恰恰相反,她感觉甚至没来由的有几分亢奋。
因为她感觉该输的另有其人。
鹿幺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鹿幺想,她经过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忙活,似乎终于回到了十余年前自己的起点,成了一名普通的昆仑派弟子。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纸上的两个红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的大试还是在昆仑山举办的,但是这张纸和那时候的一模一样,鹿幺记得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昆仑山的山风之中,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浑身发着抖。
她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名字的,那个时候她的名字还是三个字。
“鹿小小。”
在榜单的中下部。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当时感到了一股如释重负一般的酥麻,好像过去那段艰苦灰暗的日子终于有了最好的交代,差点没昏过去。
还真是挺没出息的,鹿幺想,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果然美好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就算后来发生了多么不好的事。
就像杏子的果实虽酸,但是杏花依旧很好看。
而莫问天,则是榜单的最后一个人。
据说他本来是不能通过的,但是因为他在实战中的超规格表现与对对手生命的珍视,让他破格进入了昆仑派,鹿幺记得当时自己很为他高兴,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但是事实证明,他是个过于有勇无谋全然难以胜任的天帝,鹿幺想,他没有如他承诺的那样让世界变好,也没能让更多的人幸福。
鹿幺轻微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个修士忍不住问道,“现在不是结果很好么?”
鹿幺笑了笑,“是啊,只是有点累。”
“也是,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修士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大家都很感谢你。”
“谢谢。”鹿幺保持着微笑。
从原点开始啊,鹿幺深深地看了一眼昆仑派的榜纸,她突然觉得她真是个可怕的犟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发现她还是想要百折不回地走那同一条路。
她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她突然想起了当年在昆仑派里大多数同学对她的称呼。
那个总是跟在莫问天身后的小姑娘。
就算莫问天忘记了这个梦想,鹿幺想,她也不会忘的。
只是,不跟在什么人身后,还真是让人感觉头晕目眩啊,鹿幺想,她想起了齐预,她说她会努力的。
如果能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就好了,鹿幺忍不住想,她此前从未见过齐预那样的人。
也许以后也很难了。
鹿幺跟着被录取的修士们一道,走进了昆仑派驻京分部的大门,虽然十几年前的鹿幺也是昆仑弟子,但是她一直在昆仑山上修行,来驻京分部到真的是第一遭。
然而她早就感受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了。
昆仑派是仙门第一家,当然位于昆仑山上的总部是气派至极的,颇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门前有一千多级白玉石阶,连巨大的牌坊都是白玉雕刻而成的。
但是昆仑派的本部给人一种宏大而空旷的感觉。
就仿佛它刻在大影壁上的那几句箴言那样。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行,圣人无私利。
所以昆仑派的所有建筑和器物,都是一副大开大合又极致简洁的风格。
仿佛代表着在这里修行的人要摒弃一切的杂念,将全身心都奉献给除魔卫道,庇护苍生。
而这里不同,鹿幺想,这里简直舒适漂亮的过分了,到处都是精美的盆景,舒适的亭台楼阁,虽然主体依旧是白色的,但是那股鹿幺无比熟悉的冷肃点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病呻吟一般的清新淡雅。
这里的确太舒服了,鹿幺坐了下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昆仑山上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坐在石凳上的,而这里被垫了柔软而妥帖的蒲团。
这里的器物和气氛无不在凸显一个事实,只要进了这里,你吃过的苦中苦就已经把你转化为人上人了。
这无疑会让很多人很快活,鹿幺想,她知道很多昨天还在和她并肩战斗的人,就要离开她了。
甚至会反过来与她为敌。
她给自己选了一条很艰苦的路,鹿幺不禁想,齐预为什么好像从来不会害怕这些事,不会为这些事感到痛苦而顾影自怜呢。
他对发生于己身的一切际遇都保持着异常的坦然。
慕容承恩开始讲话了。
鹿幺收回了注意力,听着这个中年男子念着那些一成不变的欢迎词,似乎和当年她来到昆仑派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当然这也很合理。
能给慕容宗主带来好处和助力的学生当然不会这么入学,慕容承恩当然懒得精心构思什么新的词藻来献给他们这些充为耗材的生瓜蛋子了。
这篇裴东海写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来得及用上的致辞足够漂亮,他还能用很多年。
“希望诸位将来不论修为如何,所在何方,都能以昆仑派为荣,并且让昆仑派以你们为荣。”慕容承恩干巴巴地念道。
鹿幺突然忍不住想,如果是裴东海把它写完了,然后在这里念诵这篇欢迎致辞,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至少不会在这么一间小小的讲堂欢迎大家,鹿幺想,他一定会在昆仑山巅的大殿内,头顶着湛湛的青天白日,对着纯粹无比的千年霜雪。
修士的心境与修为很受周围环境的影响,鹿幺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昆仑山上走出来的修士,一定和从天京繁华的十二楼走出来的是有所不同的。
虽然她并不好直接断言谁优谁劣,但是她总觉得,昆仑派似乎更需要的是前者。
当然,他们现在无疑是认为自己更需要的是后者的。
鹿幺看着慕容承恩,他已经念完了那份欢迎致辞,他要开始谈下一件事了。
鹿幺知道那是什么事。
裴东海的事。
慕容承恩说,在仙门百家的一致认同和史书上,叶明空与林芳山的死亡都是因为裴东海与魔教的勾结,而裴东海最后叛逃魔教的事实可以说让这种推测铁证如山好了起来,而且又有很多其他的人证物证作为佐证,毕竟长老会做过的那些事,联络过的那些人正好可以全都扣在裴东海的头上,所以这个案子可以说已经是尘埃落定深入人心,他并没有重启调查他们死因的契机了。
“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慕容承恩说道,“裴东海还活着的消息是天后给我的,而且她希望由昆仑派来带头,动员起仙门百家的力量解决这件事。”
“我会在入门的欢迎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慕容承恩说,“当然是提醒这些新人们要小心。”
“但是你们肯定会有人会想要借此立功。”他说,“之后怎么做,只要把裴东海提起来,应该就会有办法。”
“慕容承恩这事做的绵里藏针,对他自己来说也是进可攻退可守。”齐预闻言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鹿幺思考了一会,“既然和裴东海有关,我参与进去,总比不参与好。”
“而且他毕竟也是提出了机会。”她说。
“他也很有可能有任务把你一并做掉。”齐预说,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你闹了这么大的事,而且让昆仑派妥协了这么多,如果你死不够惨的话,昆仑派会担心日后那些刁民有模学样的。”
“据我所知,这种脏活慕容承恩做过不少。”齐预说。
“我可是有理有据的好不好。”鹿幺吐了一下舌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他们没有可能放过我的。”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不放过也很好,他们把我当成同类然后直接接纳我了那岂不是更吓人。”
“所以说,慕容承恩暗示我去做这件事,我也是有翻盘的可能了。”她轻声说,“只是不知道我和长老会谁赢面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