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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蛀虫与巨木一叶障目,
  “听说了么,器宗好像抓了不少人,连宗主都被解职了。”
  “宗主居然会被解职?”
  “听说是自己不愿意继续做了。”
  “我就说么,这群人就算把天给捅破了,也不会受什么实际上的惩罚的,到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让人家是贵人呢。”
  天水楼街上的讨论很快就熄灭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最近风声很紧,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布置着监视监听的法术,蹲守着准备抓人的龙城派弟子。
  虽然现在还没有被处分的人,但是从前那些旧例还血淋淋地刻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人愿意重蹈那种覆辙。
  龙城派弟子也张贴了新的律令。
  不许讨论贵人,无论是昆仑派的事,还是药宗与器宗的,都不是你们这些草民可以妄议的,你们只要等待结果就好了。
  并且对一切深信不疑。
  过去十年,无论出现了多么恶劣的事件,都是这么处理的。
  这次管理的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还要严格。
  不许反对,甚至于不许出声,支持和叫好也会被视为滋事。
  因为那些贵人说人们谈论这种行为本身就对他们产生了伤害。
  那些贵人们喜欢说他们为你们和世界做了那么多,然而你们只知道对他们指指点点。
  就算他们让你们死,那也一定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的活。
  “不做安安饿殍,犹效奋臂螳螂。”齐预眯起了眼睛看着手中的某位贵人的诗作,深深地惊讶于这居然是他们亲自发表出来的得意之作,成功镇压活不下去的人也能算作他们文治武功丰功伟绩的一部分,还要吟几句诗来感慨这些死难者绝望的反抗愚昧至极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是何等的厚颜无耻啊,齐预想,他们也许根本不用去练体,光靠着这天生的脸皮就足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
  齐预觉得很多时候这些贵人真的算不上自己敌人。
  简直是自己的同盟,自己的盟友都很难有他们的不惜余力奋不顾身的帮助。
  如果没有他们孜孜不倦地努力,自己想成气候恐怕没有这么容易。
  只有这些蛀虫把参天巨木的根基蛀空了,它才能被推倒。
  但是齐预自认为不算什么正人君子,所以不打算进行这方面的知恩图报了。
  “我们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吗?”鹿幺问道,她看着初夏的街道,在开始变得灼热的日光下只有一片寂静无声,“感觉大家都憋的很难受。”
  “那就让大家难受着吧。”齐预平静地说,“他们出昏招的时候推波助澜固然很好,但是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了,那就不要动了。”
  “否则他们反应过来这是一记昏招的时候,岂不是要努力抓住我们的尾巴,然后把所有的错处都按到我们头上了吗。”齐预闲闲地说,“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他们真的开诚布公地借这个机会多少挽回自己的形象和整肃一下纪律,用屡试不爽的谎言再骗世人一次,齐预当然准备了给他们的测试看看到底是痛改前非还是原形毕露。
  但是他们无疑不打算这么做。
  他们吞进去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吐出来,就算有人已经感到了危机,有人发出了警告,他们依旧不愿醒悟。
  因为情况看起来,依旧是优势在我的,而且过去那么多年这些草民一次都没有翻天成功。
  哦,莫问天那次好像颇有可能,但是莫问天最后和他们站在了一边。
  或者说莫问天本来就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因为莫问天虽然都以为他发于微末,其实只是外流的贵种罢了,那些草民可笑地白白自作多情了一次,所以押在莫问天身上的希望统统落空甚至血本无归。
  他们该绝望了吧,想要打倒这些贵人是不可能的,这十年来他们萌生的那些虚弱的不满无不被迅速的扑灭,全然的镇压,因为新天帝和他的朋友的强大已然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
  一人成军不再是典籍传说里的夸饰,而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活生生的神话。
  所以他们要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怎么活就怎么活,怎么死就怎么死。
  一旦过惯了这种日子,确信了这种信条的贵人们是绝无可能自己改过的。
  他们坚信自己高居于云天之上,芸芸众生竭尽全力也碰不到他们的脚趾。
  这是何等的自大,一叶障目,于是不见泰山。
  然而从去年开始的风波不断,从前似乎常胜无敌的大人物们接连殒命,他们牢不可破的金身此时已经在世人的眼中已经现出了裂痕了。
  草民们似乎又重新滋生了某种勇气。
  如果生活还是这样看不见希望,甚至于越变越糟糕,他们是不是应该试试再击打一次这光辉已经开始暗淡了的金身呢。
  万一这一次,金身真的应声破碎了呢。
  因为好像有人已经在上面撞出裂缝来了啊。
  火星已经扔下了,等它烧起来稍微需要一些时间。
  齐预已经死了十年,所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并不缺耐心。
  他现在需要蛰伏下来,做些其他的事,他想,比方说好好让张明月他们搞研究,如果能取得突破的话,会给变局注入更多的可能性。
  至于莫问天他们的注意力,就靠裴东海了,齐预想。
  他会完成任务的。
  不惜任何代价。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齐预想,只要是承诺要做到的事,无论是身前事还是身后名,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全然无怨无悔,甚至会把本来不属于他的责任也一并揽到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总是在自责,齐预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才干却这么容易被利用和拿捏的人。
  原本拥有他这份忠诚的是叶明空和昆仑派,然而叶明空被杀死了,昆仑派甚至于想让他死,齐预不认为自己应该那么轻松得到裴东海的行踪和计划。
  有人在借自己的手除掉裴东海,而他和裴东海都对此心知肚明。
  于是裴东海离开了昆仑派。
  但是他依旧是这样一个人,齐预想,说实话他早就不想利用和拿捏裴东海了。
  但是裴东海在严于律己这方面实在是令人发指,甚至于越是没人逼他,他对自己就越发的严苛。
  然而昆仑派连这样的裴东海都容不下,所以齐预怀疑昆仑派内没剩下几个栋梁之才了。
  自己估计能有一场精彩绝伦的菜鸡互啄或者奸佞互害可以看了。
  “所以裴先生是回总坛了吗?”崔煌开口轻声问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我们现在静观其变就好了。”
  崔煌点了点头,他看向了门外,几只年幼的野猫正在探头探脑地搜寻食物,天水楼总归是王京十二楼之一,但是这里的野猫也瘦骨嶙峋的,每活一天都要靠运气。
  “你想喂喂么?”齐预擡眼看向了那个少年,笑着问道。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齐预托着侧脸,看着少年平日里安谧如千丈寒潭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光亮。
  崔煌一直很喜欢小猫小狗和小花小草,齐预想。
  “如果你喜欢的话,”齐预慢慢地说,“也可以抱回来养,药铺里需要防虫防鼠,养几只猫也不错。”
  崔煌很快摇了摇头,他收回了目光,似乎不愿意再去看那几只小小的柔软的发出近似于叫妈妈的软糯叫声的小野猫。
  “唉,为什么啊?”鹿幺已经伸出去找诱捕的家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几只挺好看的啊。”她不解地说。
  崔煌看向了那几只小猫又看向了鹿幺,“还是你养吧。”
  “唔,”鹿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有什么区别吗?”
  齐预绯色的眼睛落在了崔煌的脸上。
  “因为崔煌觉得他随时会死。”白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说。
  鹿幺怔住了。
  “虽然说我们的确在干杀头的勾当,但是也不用这么悲观吧。”鹿幺小声说道,“好吧,我的确考虑不周。”
  “是我的问题。”齐预打断了她,“按理说你们这个年纪也不需要有这种考虑。”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煌的脸上,“所以我希望你能开始考虑未来的事。”
  崔煌低下了头。
  “你只要跟随我就好。”齐预说,“我猜你很想这么说。”
  崔煌张了张嘴又噤声了,看来齐预倒是也没猜错。
  “我的确算是救了你的性命。”齐预说,他交叉了十指,没有摆弄任何东西,也没有一同做任何事,这很不常见。
  他在谈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崔煌想。
  我的事,想到这点,崔煌的心脏赫然漏跳了几拍。
  “我要求你去想未来的事,你自己的未来,你喜欢什么样的世界。”齐预平静地说,“你知道我的年纪对于漂白症患者来说已经不年轻了。”
  鹿幺很想说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而当她和齐预的目光接触的时候,她顿时发不出声了。
  鹿幺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
  沉静,冷肃,克制而异乎寻常的平静。
  虽然裴东海也好,齐预自己也好,总是很喜欢说他天生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但是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鹿幺忍不住想,此人一定胸怀坦荡,足以消弭万般世态炎凉。
  “说实话,上了三十岁的漂白症患者,就算是平日里维持的看起来还不错,但是毕竟因为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病情会急转直下呢。”齐预冷淡地说,“我在你们眼里应该不算什么怕死的人吧。”
  鹿幺吞了口口水,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的余光看到崔煌也点了头。
  “但是我还是有害怕的事的。”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比方说身死道消。”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淡淡地说,“也基本上经历过一次身死道消了。”
  “说实话这比死可难受多了。”他笑着说,“所以崔煌,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在这方面效忠于我呢?”
  “你愿意吗?”他问道,绯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崔煌的眼睛,少年本能地想避开目光,然而他又不愿意这么做。
  “我当然不要求你现在就做出什么承诺。”齐预笑了笑,“我建议你往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也不是我自吹自擂。”他笑着挥了挥手,“愿意为我死的人我遇到的还挺多的。”
  “愿意为了我努力活着,跨过我的生命去践行我的愿望的,人手不足的很。”齐预笑了笑,“所以你们愿意试试吗?”
  崔煌重重地点了点头。
  鹿幺眨了眨眼睛,“我会努力的。”她郑重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