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防民与防川刑不上大夫
器宗那些被萧慕白指控弹劾的弟子们被惩治了。
然而并没有被在公众面前明正典刑,只是通告了结果,说这些害群之马已经被绳之以法,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处置。
甚至这个处置的具体内容都没有公布。
然而贵人们已经在等着草民们叩谢天恩了。
“完全没有达到萧慕白的预期。”崔煌轻声说道,他捧着浆糊,按照要求将上面发下来的通告贴在同舟药铺的门口,路过的行人们看了看通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想起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最好不要惹祸上身,于是他们选择了闭口不言,但是他们的神情无疑都写着,又是如此。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路人的脸上无不明白地写着这句话。
从来如此,就算是有恶人被惩罚了,草民也是无权观看的,因为只有贵人才能审判贵人,只有贵人才能宣布贵人有罪该罚。
那些人希望把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地种在每个平民的心中,一旦这条锁链成功地拴在了众生的脖子上,那么他们有任何需求,第一想到的就是找一位贵人来为他们实现。
让他们忘记他们自己本来拥有的权力和力量,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贵人,然后祈求他们的恩赐。
他们是不是也会略微洒下些糖果,像现在这样,让平民们对他们重燃起希望,觉得他们还是会办事的。
会保护他们的。
“不得不说,真是一条歹毒的良策啊。”齐预笑着说,“真是他们上千年来的智慧结晶了。”
他们用了上千年,就结了这种东西么,崔煌想,他轻微地叹了口气,“但是世人好像的确被驯服的很可以了。”他说,“比方说莫问天,我想他一开始是想成为一位积极的,总是乐于为万民效命的贵人吧。”
齐预笑了笑,“你还会考虑莫问天怎么想么?”
崔煌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一板一眼地说,“我总觉得他也不希望搞成这个样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崔煌轻声说道,“他最开始选择的办法就不是能为世人带来真正的幸福的。”
“而且鹿幺说他很少读书,”崔煌说,“也不是很喜欢考虑别人的建议,因为他一直以来的人生都是只要是他坚持的,最后都会成功的,那些劝谏他的人反而会对他低头认错。”
“可是我觉得那些谏言似乎从来不乏道理,就算他们这次没有判断对,也不该让他们受到那种侮辱。”崔煌轻声说道,“毕竟他们也算是出于希望事情能办成的好心吧。”
“也许莫问天觉得他们是在打压自己,鹿幺说他那个人的自尊心其实很脆弱。”崔煌说,“被人质疑就要证明自己,而且是很着急甚至用力过猛的那种。”
“嗯。”齐预笑着点了点头,“这样吗?”
“不管如何,”崔煌得到了鼓励,继续说了下去,“他现在的心境和作为,已经是个全然的贵人了。”
就连乐于为平民效命这一点,都几乎不复存在了。
因为他成为了贵人,所以他开始觉得很多事反而是平民对不起贵人,是平民在迫害贵人。
平民成为了他口中的,不值得的人。
所以他当年的愿望和承诺,他已经开始觉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了。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我觉得造反这种事,还得授人以渔,让大家都知道怎么造反才行。”
“大家不止是不会造反。”崔煌轻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发青年的身上,“很多人也不敢造反。”
“所以还要告诉大家,现在正是造反的大好时机。”齐预笑着说,“大家尽管造反,恶名我来背。”
崔煌垂下了眼睛,“是啊。”他轻声说,“所以您还是尽量不要死。”
您不在了,他想,人间风雨就停了,天地间又重回了死水一潭,要化龙的金鳞又变回了刀俎间的鱼。
三军不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齐预闻言笑了笑,他摆弄着手上的字条,“不过往好处想,这个世界还是拥有一群相当有韧性的刁民的,比方说我。”
“就算被打压了这么多年,就算之前的造反都相当不成功,大家还是很想亲眼看着这群贵人是怎么人头落地的,还是会不免手痒亲自给他们来上几刀的不是么?”他笑着说。
“嗯。”崔煌点了点头,他很想说,您也是刁民中格外刁的那个。
崔煌知道,自己天生就比别人擅长杀人。
可是他居然在遇到这个人之前,从未想过去杀人,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能杀人,只能任人宰割,因为没人容许他杀人。
齐预说,因为你还小,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比你还不经世事。
当然了,他没有说谎,崔煌想,十岁的齐预似乎好像还父母双全,过着某种还算优渥的人生。
然而十六岁的齐预就去主动猎杀对一个少年来说怎么都过于高不可攀的末那会教主了。
崔煌看着在清晨未亮的天光中悠然地拆看着信件的青年,此人天生一身反骨,头角峥嵘,然而用刀的时候,刀刃却永远是向内的。
“有什么消息么?”崔煌轻声问道。
齐预看着字条,他微微地笑了一声,“嗯,看来天后殿下似乎对昆仑派不是那么相信啊。”
也缺乏尊重。
裴东海还活着的这个消息,按理说应该只告诉昆仑派一家,因为裴东海怎么也说是昆仑派的人,也自然是由昆仑派自己动手最好,因为这是清理门户,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而且也是最给昆仑派好处和留面子的方法。
最近昆仑派虽然说不是最流年不利的那个,也算是丑闻缠身了,如果他们能诛除裴东海,那么多少可以挽回作为仙门第一家的颜面。
然而就东方玥的情报来说,舒曼殊应该是不止把这个消息泄漏给了一个仙门。
她太着急了,齐预想,她没法忍受裴东海还活着这件事,而昆仑派如今的实力她比大多数人都了然于胸,她不觉得昆仑派自己就能解决这件事。
她还是那么以自己为中心,齐预想,凡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并不在意如果裴东海真的被其他门派的人击杀了,昆仑派该如何自处。
她只是需要裴东海死去罢了。
所以很多门派都得到了这个秘密,而他们全都蠢蠢欲动,那些大家世族更是按耐不住,估计已经开始了搜捕。
还活着的裴东海,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太多的好处了,谁抓到了裴东海,谁过去的肮脏与龌龊都有了最完美的背锅侠。
邵老爷子打算下场,因为如果裴东海落到了他的手上,那么他就可以洗刷邵通与邵遨的骂名,把一切都推到裴东海的头上去,而邵家则成功地以一种满门忠烈的形象重新回到世界的中央。
而杨月珠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如果裴东海落到她的手上,她一直以来的缺席和怠政就有了最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当然也会重新得到一切。
药宗和器宗估计也在筹谋,毕竟他们现在可以说是声名扫地,他们需要一个在陷害他们的奸人和幕后黑手。
龙城派当然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毕竟这可是重新捞回他们威名的机会。
而那些稍微小一些的仙门,当然也觊觎着这块肥肉,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大运,咬到了嘴里,岂不是迎来的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于是世界决定围猎裴东海。
齐预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裴东海呢。
他们倒也不是全然的鲁莽,齐预想,因为过去十余年,裴东海都并无动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不会对这十几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无动于衷。
所以他们当然会揣测,裴东海是不是受了伤,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大不如前了。
你们对裴东海多管闲事的程度还真是颇有信心,齐预想,他就不能是因为看破红尘,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有所关联了么。
好吧,裴东海就是那种世界上最后几个看破红尘的人,齐预忍不住无声地在心底笑了笑,裴东海的确是这种人。
东方玥的消息很及时,也很详尽,表现的很是殷勤,和赛鸿飞打听到的消息对比起来,也能互相验证吻合。
果然此人一直识时务得紧,齐预想,他将字条烧毁了,目光落在了那张地图上,他已经记下了确凿对裴东海感兴趣的人,而他们还真是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大概很希望裴东海因为他们的围猎而疲于奔命,然而最后谁来摘这个桃子呢,他们估计还没有商量吧。
毕竟他们所谓的联手,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会有人真的许下什么承诺的。
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很需要裴东海。
当然那些小门小派可能结成一个更紧密的联合,齐预想,他的目光从一座城市滑向了另一座,他和裴东海倒是料想过舒曼殊可能冒着莫问天会不高兴的风险也要让更多的力量加入围剿裴东海中来。
“你觉得,他们最后会在哪里结果你。”齐预问道。
裴东海静静地看着地图,他托着脸,垂下的睫毛模糊了眼底的青黑色,裴东海睡不好的毛病带了二三十年,就算离开了昆仑派也没有好转多少。
因为他少有只是为自己睡不着的时候。
所以就算他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他还是会因为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受苦而睡不着。
所以那些人笃信他这十余年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他做不了,而绝不是因为他不想做。
他们这不是很了解裴东海么,齐预想,果然冤枉你的人永远比谁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你觉得他们可能更希望抓活的么?”裴东海问道。
“嗯,”齐预点了点头,“那群老奸巨猾的家伙估计是知道莫问天其实并不希望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且加入了对你的围剿之中。”
“所以他们更希望你活着,这样比较进可攻退可守。”齐预说道,“而且他们都有很多锅想给你背,你活着就有很多操作的余地了。”
“听起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裴东海打了个哈欠。
“应该非常可怕。”齐预看着他,说道。
“但是对我来说,一回生二回熟了。”裴东海笑了一声,“天牢我也不是没进过了,也没什么能吓到我的了。”
“不过我也不打算给他们抓住,虽然我打算一开始示弱,这样他们会多花些时间和精力来抓我,但是死到临头我绝对是要好好垂死挣扎一番的。”裴东海垂下了手指,指向了金都,“关于他们会在哪里准备最后的口袋阵,我猜是这里。”
“因为这里四通八达,还不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他说,“所以他们最后权衡博弈的结果,自然是这里了,看看他们网开八方,我这只走投无路的鸟到底会撞在哪一面网上。”
“不过,”裴东海看向了齐预,“你也不用让人在这里等我。”
“我自己处理得了。”他轻声说,“我们少暴露一些情报算一些。”
齐预点了点头。
“那我就只能顺便计划一下如果你真的被抓了怎么办吧。”齐预笑了笑。
“就算派人去帮我,”裴东海笑了一声,“你难道就不做这方面的计划了么?”
“哦,会换成我们都被抓了的计划。”裴东海笑道。
齐预眨了眨眼睛,“那倒也是。”他说,“多计划一些不是更好么?”
“所以你当时也觉得我有可能会被舒曼殊杀掉么?”裴东海轻声问道,“否则我觉得我的身体是不可能被找回来的。”
“那倒是,”齐预出了口气,他用手捂了一下眼睛,“真的没有。”
“否则我甚至不会容许你因为这种事去找她。”齐预说,“我只是从前就做过你可能会突然被什么人伤到或者重创的准备。”
“那也很少有人会做这种准备了。”裴东海笑了笑,“我从小到大做任务,他们甚至从来不觉得我会失败。”
“那你失败过么?”齐预问道,绯色的眼睛转了过来。
“没有,我甚至几乎没怎么受过伤。”裴东海说,“除了去找你的那次,那次算是大获失败。”
齐预笑了起来,“所以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所以他比谁都知道,裴东海会受伤,会因为何种原因受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