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誓言与谎言不才明主弃
“我也会加入到裴东海的追缉之中。”邵羽生出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这位老爷子的身上,他须发皆白,但是面容依旧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昭示着此人修为的深不可测。
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邵羽生,虽然退隐已久,但是这半年来,接连折损两个颇有作为的孙辈,难免让人怀疑背后有什么关联,而如今裴东海既然还活着,说不定他就是幕后黑手其人。
邵羽生微微垂着眉目,看着众人,“虽说裴东海蜇伏了这么多年没有动静,多半是因为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了,但是老夫也是赋闲在家的闲人一个,也想略尽几分绵薄之力。”
“邵老先生也认为裴东海可能只是苟延残喘么?”张沸问道,展龙图似乎对这次围捕裴东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是龙城派内不少人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张沸自然就成了这派人的代表。
“展宗主不想追捕裴东海,难道是因为和他有所渊源吗?”张沸冷嘲热讽地问道。
“那倒不是。”展龙图说道,“我只是想,若是裴东海如今不足为惧,为什么昆仑派没有把他明正典刑,如果昆仑派依旧奈何不了他的话,那么我们要么损兵折将,要么打了昆仑派的脸,日后还怎么见面。”
张沸哼了一声,“天下自然当有德者居之,要我说,昆仑派出了裴东海这种败类,居然还有脸面自称仙门第一家,也是很是厚颜无耻了。”
“我们门派也不缺败类,谁有裴东海的能为。”展龙图不温不火地说,“你若是想,你便带些有意向的弟子去吧。”
“只是不要打着我的名号。”展龙图徐徐地吹了吹手中的茶盏,“天帝也是昆仑派出来的,我反正不论如何,都不想惹昆仑派的不快。”
“当然有功劳也是你们自己的。”展龙图补充道,“到时候你尽可以弹劾我昏聩怯懦,说不定可以如你所愿让我的屁股早点离开龙城派宗主的宝座。”
他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家伙,张沸想,并未起疑的离开了。
展龙图喝了口茶,如果没有认识齐预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对搜捕裴东海一事动心,毕竟这块肉的确肥到可以押上性命试试。
只要成功了,那么他所有的困局都会迎刃而解,甚至于扶摇直上。
然而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困局可言了,展龙图想,而且他可不想背叛齐预。
他当然不喜欢被昆仑派记仇。
但是被齐预记仇,他光是想一下就感觉身上的寒毛根根都竖了起来。
那小子,展龙图轻微地摇了摇头,如果自己背叛了他,肯定会死得十分不光彩,展龙图无比确信这一点。
齐预对于他们这种人,可是从来很缺乏慈悲心的。
而且,展龙图微微地叹了口气,齐预提醒了他一件事,在邵遨也出事了之后,莫问天可能会重新对他产生怀疑,毕竟当时怀疑杀死邵通的七星宝刀是邵老爷子或者邵遨嫁祸于他,想要把他从龙城派宗主的位置上拽下来。
莫问天不太喜欢邵遨,又和自己有几分交情,所以自然会更倾向于这么怀疑。
但是现在邵遨也死了,虽然可能是邵老爷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但是莫问天是对邵老爷子有几分崇拜之情的。
所以,莫问天可能重新怀疑自己。
莫问天目前并不在天京。
他在哪里?
追捕裴东海么?
还是说,再次确认邵通出事的地方有没有他漏下的什么东西呢。
张明月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最重要的样品,齐预说,莫问天很有可能因为邵通的事情重新搜查末那会的总坛,所以他们要做好躲避的准备。
如今算是派上用场了。
她没有点灯,甚至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所有人都蜷缩在黑暗里,保存着几样最重要的样品,而外面的药田尽量伪装成了老桩自然生长的样子,居住的地方生活痕迹也都抹去了。
他们知道,那位天帝如今正在末那会的总坛中游弋着。
她的一位小弟子曾经在她准备藏身之处的时候问过她一个问题,“师姐,为什么你害怕天帝呢?”
“我们研究的,明明是对世界有好处的东西啊。”小弟子好奇地说,“如果天帝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支持我们的。”
他年纪还小,自幼听着莫问天那些丰功伟绩长大,自然也有几分相信天帝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为万民请命才当上天帝的。
天帝登基的时候,张明月还是个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少女,所以对于那些传说的真伪也并无实感,但是天帝的登基的确结束了世间的乱离动荡与纷争,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未来一定是和平的,充满光明和希望的。
所以所有人都对那场盛大的登基大典翘首以待,那场典礼是真正的万人空巷,人心所向。
之后的事。
至少和平是做到了,然而光明和希望,张明月感觉至少自己没得到。
但是她当年也是对这位新天帝抱持着无比的信心与向往的人之一。
所以当她的项目被邵遨强硬而无理地中止之后,张明月做了一件事。
她给天帝上了一封万言书。
她字斟句酌,怀着十万分的赤诚,她觉得她的研究应该和这位天帝对世界的期许是一致的,让更多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她的上书,仿佛泥牛入海了一般杳无音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始终毫无动静,张明月并不擅长察言观色,她努力研究着是不是邵遨截胡了自己的书信,但是邵遨并没有更针对她的意思。
那就是天帝还没有来得及看么?她想,也是,百废待兴之下,天帝难免日理万机,可能还没有看到她的上书。
而半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收到任何答复,不管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没有。
毫无消息。
张明月感到了焦躁不安,她已经没有任何经费和人手了,只是处于她的不甘心,她才保留着最后的样本,而如今这些柜子要被征用了。
她坐回到了灯下,又写了一封上书,她撤掉了很多难以理解的原理和数据,尽量简明地写了自己研究的理念和可以达到的效果,这一次这封上书被浓缩到了不到一千字的长度。
她将它折了几折,塞进了袖子里。
她知道,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天帝会出现在天京的楼上,与民同乐。
她决定孤注一掷,直接把上书交给他本人。
张明月几乎是绞尽脑汁,又倾尽所有,终于得到了一个近身天帝的机会。
她在人群中被挤得几乎站立不稳,据说如果是站在这里的话,天帝下来巡游的时候,会从这前面路过,近到可以握手和交谈。
张明月握着手中的信,紧张地手在不断地出汗,终于到了天帝下来的时候了。
年轻的天帝从万灯璀璨之中走下,他很俊美,在灯火的烘托之下,有几分九天仙人下凡尘一般的不真实感,他灿烂地笑着,向他的百姓挥着手,所有人都兴奋地挥手,然后由衷地跪拜。
他会听他们的愿望的,张明月不由得跟着想着。
天帝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她将手中的上书递了出来。
“你是需要我签名吗?”天帝笑了起来,他从侍卫的手中接过了笔墨,准备在上面写一个花押。
“不是。”张明月怔了一下,然后她开始用力摇头,“是希望您可以看一下的上书。”
天帝笑了笑,他将上书塞进了袖子里,然后继续向前走了。
张明月感到了如释重负,天帝比她想到还要平易近人,她应该已经成功地让她的愿望直达天听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张明月不是很想回忆。
天帝简单而草率地和药宗的宗主谈起了此事,然后被迅速地说服这对本以稳定的社会并无好处,当然很有可能他本人一直以来的观念就是这样的,张明月想,她知道很多修士,尤其是厉害的修士有多么以自己的灵根自持,如果她的研究真的圆满成功,那他们原本高高在上的资本似乎顿时丧失大半了。
对天帝来说,似乎也是这样的。
然而他是天帝啊,张明月想,他应该凡事更为弱者们考虑一下不是么?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张明月想起了曾经闲时读过的诗句,若是有人问起她之后的际遇,她也好用这四句轻描淡写的句子来搪塞一番。
药宗宗主当然知道是她进了这封不知死活的书信,所以她再也没有摸到过任何有前途的项目,再也没有过一次位阶的晋升,直到她成了一个任人欺辱的,没有未来的废人。
连她的亲人的灵根都可以被选中作为药宗赠给贵人们的礼物。
她的目光从她留下的气孔里看出去,天帝果不其然已经搜索到了附近,在山洞上方的天光的照射下,他还是那么俊美。
然而多年前那股油然而生的崇拜和向往已经荡然无存了。
她甚至觉得他很廉价,张明月想,就像一尊很漂亮的瓷器,但是用旧了,于是上面染了牙垢一样的黄,令人看了就觉得有几分恶心。
莫问天也不懂她所追求的东西的荣光,张明月想,他肆意地走在药田中,丝毫不在意这些在春日里蓬勃生长的植物被他巨大无比的灵力压扁割断。
张明月看向了那些药材,突然间她感到了某种变化在发生,被巨大灵力洗刷而折断的药材的底部,似乎马上发生出了细小的新的芽苞。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张明月知道植物中存在一种叫做次生的现象,那就是遭遇了某种灭顶之灾之后,会为了适应环境而出现某些特别的物种,或者,产生微妙的变态。
没错,被天帝碾过的药田,正在出现这种现象,张明月从没这么实验过,她知道火烧雷劈都会引发这种变态,但是被天帝这种级别的大量灵力压断,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灾级别的重创了。
张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
说不定这次变态,她兴奋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连着她的耳膜都响作了一片。
莫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好事,终于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她看得太专注,没有发现天帝的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她的袖子突然猛地被庄宝台拉了一下。
庄宝台的脸上写着竭力克制的不安和恐惧。
“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她用口型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