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雷雨与东风于无声处听
会春楼依旧如往日一般热闹,人流如潮,茶香与糕点香蒸出了一派太平盛世一般的馥郁景象,惹得悬挂在正中的那块大牌匾更加令人难以忽视的突兀。
“莫谈国事。”
这是一条极为善意的忠告,对顾客和老板都有好处。
莫问天擡起了头,看向了这块匾,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块匾对么,或者说不对么,他只知道出现在这里让他感觉很气闷。
他拉了拉兜帽,竭力盖住自己的一切特征,实际上在这样的熙熙攘攘之中,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跟着侍者走上了楼梯,进入了一处安静的包厢之内,而那里有个人在等他。
对方并没有穿斗篷,似乎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任何特征。
白发的头发,绯红色的眼睛,平静的近乎傲慢的态度。
“齐预。”莫问天喃喃地吐出了这个名字,他很难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他环顾四周,这应该是个圈套,然而他的感知和他的视野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端倪。
“请坐。”齐预说。
“就像我在信里说的那样,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他说,态度寻常到让莫问天近乎心悸。
莫问天坐了下来,他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是齐预只是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褂子,和街上大多数平民百姓是同样的打扮,他没有携带武器,甚至连一个法宝都没有。
他倒了杯茶,递给了莫问天。
莫问天握在了手里。
“你想说什么?”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准备静观其变,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依旧一片混乱,从他收到自称是齐预的来信之后,他就开始了猜测。
然而每一种似乎都不正确。
如今他如期来到了这里,却更加迷惑了。
齐预的态度很和缓,莫问天甚至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睛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齐预细长的手指挑开了放在桌面上的一个布包,里面放着几本书和一张信纸,“这姑且算是我给天帝陛下的一份见面礼物。”齐预平淡地说,“至于我想和你说什么。”
“你可以先看看这些。”他说,用下巴点了点那几本书,“东方老板说,我们想在这里坐多久都可以,希望你也给我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莫问天很想逞强说上几句你从来都不值得我花费很多时间的话,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了一种瑟缩。
这个青年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莫名其妙了,让他几乎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吞了口口水,拉过了那个包裹,开始翻动里面的书。
他发现是一些话本,以及一本写着答读者问字样的问答集,以及一封公告一样的信。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些书里,写的是他的人生,而从这本问答集来看,他是这个作者创造出的,主人公。
然而,他很快就不是了。
作者敲定了他的儿子成为新的主角,并且预告他会有更精彩的冒险故事。
并且为他的父母复仇。
自己要死了么?!莫问天感觉冷汗打湿了后背,他陷入了全然的茫然无助,完全忘记了这是在齐预面前,他此生最大的宿敌面前,表现出这样不光彩的恐惧和懦弱来。
“别紧张,深呼吸。”他听到了齐预的声音,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的头脑果然冷静了几分。
“这是你的什么新的手段吗?”莫问天忍不住问道,“用这个来让我陷入绝望。”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么?”齐预轻轻地笑了一声,“连你所做过的一切事都调查的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莫问天知道他说的对。
他陷入了哑然。
他垂着头,过了一会,“如果你希望我陷入绝望,你的确做到了。”
“但是你难道不是也没有未来可言了吗?”莫问天问道,“你的未来不也是一片黑暗了吗不是么?”
“嗯,”齐预说,“如果我继续与你们做对的话,无疑命运是这么昭示的。”
“那你要不和我,做对了?”莫问天问道。
齐预笑了笑,莫问天知道这个青年一贯有一种非凡的本事,能把看不起一个人发挥的淋漓尽致。
“我倒是不介意具体是和谁做对。”齐预平静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这点呢。”
“你只是和太平日子过不去,是么?”莫问天问道,他突然陷入了某种气恼之中,“如果你不回来,不让我陷入危局,那么也没有这些事了是吗?”他拎起了那张纸,在齐预的面前晃了晃。
齐预叹了口气,好像在注视什么可悲的东西一样看着他,“我是说,往好处想,你也自由了不是么?”
“虽然你不再是主角了,但是你自由了。”齐预强调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问天微微地张着嘴,他当然明白齐预指的是什么。
你可以决定了,你到底是这个世界里,一个自由的,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负责的,独立的个体,还是作者的一个可以抛弃和随意替换的皮套了。
如果你是你自己的话,你就要彻头彻尾的审视你自己,你就要彻头彻尾地接纳你自己,无论是那些好的,光鲜的,成功的,还是那些坏的,无能的,甚至于卑下的,它们都是构成你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你做到了,你就真的自由了。
莫问天怔住了,他从来都是他自己,至少他从前是这么觉得的,他很少关照自身,因为他不懂那些仙门的日常清修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没有做那些,他照样很强,他照样拯救了世界。
但是这真的合理么?他突然忍不住想,他真的拯救了这个世界么?
这十年来,他的确很多次感到过力不从心,他不知道没有得到他理想中的世界到底应该怪谁,他当然不能怪他的朋友,所以他开始仇恨这些草民。
也可以说是刁民。
他们总是不配合,总是要生事。
但是他们不应该得到幸福么?
他们付出的没有他和他的朋友们多,莫问天一直是这么想的,他们就不该得到更多。
可是他真的创造了一个公平美好的世界吗?
他的目光看向了脚下的大厅,里面来往的形形色色的人,遍身罗衣者,皆不是养蚕人,而居中的那块莫谈国事的大牌匾好像在扎眼地提醒着他。
他做的不好。
他像是被烫伤一样收回了目光。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发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向昔日里自己最为仇恨和鄙夷的人求助么,这也太讽刺了。
他记得当年自己和他对战的时候,是多么充满了勇气和决心的,他相信齐预的道路是错误的,而自己的道路则会减少牺牲,并且到达更加光明和幸福的明天。
齐预没有嘲讽他的意思,白发青年甚至没有看他,他也在看这些人群。
“我好像于情于理都不该对你有什么希望把。”齐预平淡地说,“我只是来告知一下你的处境,让你最好不要全力投入妨碍我的事情之中。”
“真是出人意料的坦诚。”莫问天说道。
“我也不想因为掺进去了一点谎言导致你可以全盘否认我今天告诉你的全部真相。”齐预说,他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有理有据。
他没有骗自己,他没有任何原因和动机骗自己,莫问天想,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一切虽然如此荒诞,但也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实。
“不过,”莫问天说道,“所以听上去你的打算是继续干你的事了。”他夹起了那张通告,“即使你也相信这个是真的。”
“嗯。”齐预点了点头,“不造反又能怎么样呢,”他轻佻而残忍地笑了,“你应该也清楚我这个人,不造反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自己的德性,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连喘气都难受,不造反做任何事都索然无味。”
“那我只能继续了。”他说。
“你呢,”他血红色的眼睛转了过来,逼视着莫问天的脸,“你有没有这样的事?就算是提前知道了结果,就算是整个世界都站在你的对立面,就算是一切都全然是徒劳无功,但是除了咬着牙做下去之外别无选择,因为离开了这件事你都不知道你在活什么。”
莫问天被这种气魄慑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有没有这样的事,你可以付出一切,生命,灵魂,生前事,身后名,不折不扣的一切,不去做就不可以,不论结局是否早已被写好了,他的心里也诘问着自己。
他,他似乎没有这样的事。
拯救世界,拯救别人,那是他笃信他能做得到,如果他当时就被白纸黑字的宣判了,你是做不到的。
他就会把自己的一生花在其他更有性价比的事上。
他应该就是这样的人,莫问天悚然的想,一个庸人,一个方便大多数普通人带入自身做一场好梦的有着恰到好处自私和美德的庸人。
他是个正常人,而齐预是个疯子。
他可以这么想,他本应这么想。
然而这个疯子,的确有些太灼目了,他不敢去直视那双红色的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脸,甚至于他的影子。
“我已经做好我自己的选择了。”他听到了齐预的声音,在一片众声喧哗之中依旧清晰可闻,“你应该也认识到了你现在所面临的困境以及把时间和精力花在阻止我上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就是我今日里约你见面的目的。”齐预说,他的声音很凉,就像是深不可测静静万古长流的河水,“我希望我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
他喝完了最后一杯茶,然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莫问天,而是径直走了出去,如他所说的那样,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而现在他就去了。
莫问天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手中紧握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痕,里面的茶水也漏光了,真是狼狈的令人发笑。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是肯定难看的要命。
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几本书,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多看一眼了,于是他将它们扔进了包厢中的暖炉里,想要将它们付之一炬。
已经快要入夏了,所以暖炉有些天没用了,冰块和风扇应该都准备好了,暖炉失去它众星捧月的位置了。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