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长梦与破灭老来多惊梦
莫问天睡不着,他已经很久都没睡好了,但是他似乎还是睡不着。
他没有回到天宫去,也没有去见任何认识的人,而是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他不想回到任何熟悉的环境中去,那都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不敢审视自己。
他在害怕。
谁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都会害怕吧,除了齐预那个疯子,莫问天不安地想,他张着眼睛看着大片的黑色的虚空,这家客栈还算干净安静,一片静谧中他听着自己的心急促而驳杂。
他现在该做什么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就算现在他把齐预杀了,就算他能找到所有所谓的危险分子并且把他们全杀了,好像命运也已经完全注定了。
他会死,悲惨的死去,然后一个新的英雄,新的救世主诞生。
从他的尸体之中诞生。
他陷入了无比深沉的绝望。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未来,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因为他发觉了他曾经有多么被这个世界宠命优渥,如果他的一切都会被他的儿子继承。
那么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于他会遭到的不幸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只会成为别人同情和帮助他的儿子的原因。
因为他过去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吸干了周围人的一切,他们的价值,他们的情感,甚至于他们的眼泪和鲜血,而如今他也要被吸取了,他知道不会是浅尝辄止,而是会把自己的所有都吃干抹净,连骨头渣都不会放过。
他头痛,恶心,瑟瑟发抖,冷汗打湿了所有的衣服。
他想逃走,他想逃过这样的命运和结局,而他不知道该逃到什么方向去,他。
无路可逃了么?
莫问天最终还是睡着了,他似乎梦到了很多东西,年少时的冒险,很多朋友和鲜明的日子,灿烂的阳光和宏大的风景,血液和泪水。
他有一个过分潇洒快意的前半生,所以他不敢去想未来那些灰暗和苦难,他感觉他会经历很多不幸然后死去,这样才配得上一个新的男主角开局时的颠沛流离,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
他的父亲,正直,强大,完美,但是鲜少有人谈论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他的缘故,他的父亲不过是他悲惨身世的背景板。
说实话,莫问天对那个男人并无实感,对母亲也是,虽然他知道他们很爱他,但是说实话他算不上爱他们,当然也没有为他们著书立传让世人铭记他们的打算,因为他们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把他抛下了,又为了那些弱者早早的去世了。
他们算不上对得起他。
那自己的儿子会怎么想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东西也会如雨中的盐粒一样无法抓住么?
莫问天在惊恐中醒来,他听到了敲门声,是老板娘的声音,“怎么了?”上了年纪的女人问道,“有人说你一直在叫唤。”
他坐了起来,“做噩梦了。”他隔着门板回应道。
老板娘似乎确认他没有问题了,拖着脚步走了。
莫问天打开了门,看向了她的背影,她臃肿而有几分笨拙,是从前几乎不会出现在他视线中的人。
或者说,在他眼里,这根本就不足以称之为人。
有价值的,值得去看的,值得去了解和怜悯的人。
老板娘站住了脚步,转过了头,“还有什么事吗?”她粗声粗气地问道,上下地打量着他,似乎甚至愿意对他施以一点援手,或者说。
慈悲。
“没有。”莫问天关上了门,缩了回去。
他的人生瞬间颠倒错乱,所有的东西似乎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反转,而他果然不是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英雄人物,他只是陷入了全然的不知所措。
然而天已经亮了,他也睡不着了。
无论是逃跑还是抵抗,他得为他的命运做些什么了。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可怖的空白之中。
抵抗,他能赢得了吗?
逃跑,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都不可能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被绝望攫住了,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几乎要跪倒在地,然而这种情况似乎连跪地求饶都毫无作用了。
他已经完全被打垮了。
齐预还真是个可怕的疯子,他忍不住想,他怎么能受得了这些的,然而那个青年看上去平静而淡漠,看上去已经全然接受和消化了一切。
不,不如说他从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开始忍受这些了,莫问天想,他得了漂白症,不也说明他这辈子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未来和希望可言了吗?
齐预的人生中似乎没有投降抑或是逃跑这个选项的。
他疯狂而偏执,好似高天之上的苍白日轮,或是一场燎原不绝的山火。
莫问天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死,就像神话传说中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的不死鸟一样。
莫问天没有这种疯狂,他甚至不愿意去正视这种疯狂,他将其归结为必须要消灭的邪恶,这样会让他感到心安。
我得做些什么,他又一次对自己说。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是逃跑吧,在被命运抓到之前,尽可能的享乐一番,不要再关心任何事,也不要再关心任何人,不背负任何责任,也不用再做什么了。
就这样。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离开,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的离开,抛弃身份和名号,以及所谓的体面和美德,找个地方醉生梦死好了,反正他有足够多的财富和实力,过上这样的生活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反正他的人生不过是他儿子道德资本的一部分,他怎么做都是在增加这份道德资本,莫问天冷漠地想,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最舒服的方式。
而且他的儿子也不会让他的名声太过难听的,说不定他负的责任越少,儿子对他的幻想就越多,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就越好呢。
而且就算他对不起世人,他们也会等来一位新的救世主的,而他本来不就注定无法让他们真正幸福了么?
那就这么决定了,莫问天想,他一会就偷偷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以他的修为,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他的计划绝对畅通无阻。
什么昆仑派,龙城派,齐预,还是未来拯救世界的故事,全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反正我都要死了,我还要顾及什么呢?
莫问天浑浑噩噩的大脑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名字。
裴东海。
裴东海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莫问天想,如果他知道他牺牲了这么多,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和污名,结局却注定徒劳无功一无所有,他会很绝望吧。
甚至于比自己还绝望吧,莫问天突然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他是个不从别人身上吸食东西就活不下去的人,而如今他陷入了没顶的绝望。
他需要一个比他还绝望的人,这样他多少能够有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世人皆知稻草根本救不了溺水的人的命。
可是也没有哪个溺水的人不去抓,他们不止要抓,还要死命去抓,并且尽可能地把它按进水底,似乎自己因此就能略微上浮一点点。
哪怕有这一点点就好,莫问天在心里想。
他要去见一面裴东海,莫问天想,把他绝望凄惨的样子刻在心里,之后他每次绝望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咀嚼一番,对比之下就可以暂时获得心境的平和了。
去见裴东海,莫问天立马行动了起来,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看上去格外的灰黄和疲惫,他躺回到了床上,似乎是因为做好了决定,于是他马上就陷入了无比深沉的睡眠。
这次他没有做梦,而是睡的很好,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下了一整天的雨暂时停了下来,地皮略微有点干了,但是风中还是有雨的气味。
他呼吸了几下,他的头不再痛了,看上去应该和平时并无两样,他决定洗个澡,吃点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去见裴东海。
然后他就能饱饮到裴东海那比自己还深沉的绝望了,莫问天想。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目前过得最不好的人是谁,大概裴东海自称第二,应该没有什么人可以论第一了,莫问天看着青年费力地从头痛和耳鸣中清醒过来,张开一线眼睛试图看清今天的贵客。
这就是裴东海,莫问天想,他年少时听到无数次名字的那个人,而那些传说无不在渲染他的强大和可怕,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悲的肉块似乎毫不相干,他们此前当然也见过几面,但是从没有这样的机会仔细端详。
他事无巨细地看着裴东海,包括他被悬吊起来的肿胀变形的手,显而易见差的惊人的脸色,他无力而浮肿的眼皮下挡着的一线黑色的瞳仁。
他等着裴东海完全清醒过来。
青年最终成功地睁开了眼睛,从空洞涣散聚焦花了他不少力气,“您早啊。”裴东海气若游丝地吐出了几个字,“天帝陛下。”
莫问天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能看出裴东海从内到外的倦怠,这个青年的灵魂显而易见的也早就不堪重负了,怎么感觉他似乎有一副比自己还软弱的灵魂呢。
看来自己的确是可以饱餐一顿他的绝望了,作为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饯别大礼。
于是莫问天走了上去,他凑近了裴东海的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讲述了他和齐预的见面,以及他所知道的一切。
然后莫问天后退了一步,抱起了双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好戏的上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