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坚持与明天你要接受你
说实话,裴东海现在并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且不说他现在头痛和耳鸣都很严重,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很喜欢和人讨论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的人。
如果他的人生有的选的话,裴东海发现他很想做一份抄抄写写的文员工作,枯燥乏味,但是很安全,而且很规律,更符合他的性格一点。
而且还不用和人谈人生,谈理想。
他最不喜欢和人谈人生和理想。
他试图琢磨自己的活法,然后感到了无比的困惑,于是他转而琢磨死法,然后感觉自己着实不是这块料。
莫问天在看他。
他掀起了一线眼皮,看着那个青年的脸,他带着一种绝对的好整以暇的兴味,像是只要嗅到一丝血腥味就猛扑上去的猛兽,等待着他的恐慌,或者愤怒。
或者什么其他的负面情绪,裴东海想,莫问天绝对不是来找自己要鸡汤的。
当然他说的内容足够震撼。
但是对于现在的裴东海来说,那些真的不算什么了,且不说昨天他就收到了龙城派弟子带来的消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桩旧闻了,没什么震撼力度了。
如果一个人疲惫到他这种程度的话,是对任何事都很难生气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过了,比从前的失眠还严重,因为他很痛,他的伤口应该是感染了,他很难数清他身上有多少伤口,当然也算不出他还有多少生还的可能。
他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莫问天好像碰巧还挺喜欢鞭尸的。
他费力地看着莫问天,男人的倒影模糊而缓慢的聚焦。
“所以呢?”裴东海问道。
莫问天愣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裴东海不是在嘴硬,也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全然对此无动于衷。
“你的人生是被设计好的,你以为你为了你想要的事付出了一切,落到这种田地,然而你还是会完全失败的,你的死刑会有无数人向你扔烂菜叶和臭鸡蛋,你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以后千百年的人唾骂。”莫问天说。
“这样。”裴东海气若游丝地说,他很想说什么人会在家里专门为了我囤积臭鸡蛋和烂菜叶,如果需要专门制作的话,那么最好还是不要浪费吃的东西了,但是他的喉咙也痛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刀片划一下似的,所以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他真的太累了,连表演一番把这位天帝打发走这种选项都难以完成了。
他闭上了眼睛,光线已经让他开始头痛了。
莫问天烦躁地几乎去啃自己的指甲,裴东海的反应和他所预想的每一种都不一样,他想看他绝望,甚至如齐预一样死鸭子嘴硬,都会让他多少恢复几分自己的恐惧有人分担了的感觉。
“裴东海,”莫问天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威胁性,“你最好说点什么,别激怒我,让我把最后的时间用在解决你在意的人上。”
裴东海果然又把眼睛睁开了。
“莫问天,”他咳嗽了一会,声音沙哑得过分,“我要向你道歉。”
“我从前觉得你和舒曼殊不合适。”他轻声说,“现在我觉得你们是天生一对。”
“你希望我说什么。”他艰难地说,“至少先让我喝杯水吧。”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明白,”他说,“我累得快死了,就算这个世界要毁灭了,我都不会有太多想法的。”
莫问天拍了拍手,锁链响了起来,裴东海的身体被放到了地面上,他没有动弹,像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一样,有人送来了水罐,莫问天倒了一碗出来,端到了他的唇边。
裴东海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地吞着水,一碗水的确让他恢复了些精力,他轻微地叹了口气,靠在了墙上。
“你说的这些,对我没什么意义,”裴东海轻声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对活着,对这些事很有执念的人么?”
“你不恨么,”莫问天问道,“你似乎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一样。”
“我也有我开心的时候。”裴东海冷淡地说,“经书上不是说过么,众生皆苦,其实大多数人都是靠反复舔舐几块糖果生存的。”
他没有逞强,也没有绝望,他只是不在乎。
裴东海当然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他一直都在被推着走,被不同的人告知和牵绊着,他该怎么做看起来他自己完全没有发言权。
他甚至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件事中,都是全然的局外人。
他一生中也有无数后悔的事,没做好的事。
这些东西反复地重压着他,他只知道他是此世最强的修士,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他已经生成这样了,所以他必须承担这些。
“你只要好好的活在今天,踏踏实实的做事就好了。”齐预曾对他这么说,“你既然为我做事,你的荣光归功于我,那你的罪过也自然全是我的。”
他很感激这句话,否则他可能连今天都活不到。
齐预知道他很累,一直都很累,齐预也算在努力搭救自己了,裴东海想,如果没有那些变故,如果世界真的在齐预的努力下透出些曙光的话。
他也许有朝一日会真的被拉上岸,真正开始筹划属于他自己的未来和真正属于他的人生。
但是齐预要捞上岸的人很多,裴东海想,所以他不介意当最后一个,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做别人的垫脚石也可以。
只是那样他就上不了岸了。
那也无所谓,只要让他知道他该做什么,让他的确在努力做什么就够了。
所以齐预在这一次依旧对他说,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齐预这个人,裴东海忍不住想,他似乎真的完全不会绝望,他生来喧嚣而炽热,如白日一般,和那些负面的,低沉的东西分毫不沾。
他又不再说话了,他合上眼睛,打算给自己回复一点精神,他听到了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的牙关被撬开了,一粒丹药被喂了进来。
还神丹么,裴东海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强行提振精神的感觉,莫问天真的很希望听他说点什么了。
他又复张开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一步之遥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莫问天见他又清醒了过来,稍微后退了一步,“说起来,裴东海,你也是不一定会死的。”他说,莫问天不是很擅长操纵人心,但是他实在想给裴东海一点希望,如果这个消息与裴东海的现状毫无关联的话,裴东海的确很难有什么反应,“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你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就会照做,远离你在乎的人,甚至多少保护他们一些呢。”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呢?”裴东海沉默了一会,蓦地问道。
因为我知道我是怎么期待我的父亲的,莫问天在心里想,他是世人眼中的大英雄,白月光,在他的笼罩之下,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光彩的。
而自己也算是很多读者看着长大的主人公,如果他不死去的话,他的儿子没法得到一切。
“你可以给自己找个更温和的下线的方法啊。”裴东海轻声说道,“比方说为了拯救世界,或者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被困,被封印之类的,这样你的儿子有朝一日就会来救你了。”
“我猜如果你和舒曼殊商量了,她肯定会想到的。”裴东海说,“然后你们一家三口团圆,作为故事的大结局,这不是更圆满吗?”
若论起办好一件事的能力,没有人超过裴东海,就算你面临着再十死无生的困局,他也能给你撬出一道缝来,莫问天曾听过很多昆仑派的老弟子这么评价过裴东海,而如今他还是被震惊到了。
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么引导故事的办法呢?
莫问天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狐疑地看着裴东海,“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我只是无聊想了一下,不过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结局吧。”裴东海轻声说道,“那就意味着你得活着看着你的儿子享受着无上荣光,你现在所享受的特权和注视会全部失去,你还要成为他的陪衬。”
“我知道你这种人,你既怕极了被人忽视,但是又不想肩负被人注视的感觉。”裴东海慢慢地说,他的气息依旧很微弱,但是他的声音却出人意料的稳定。
“所以我只是说说。”他淡淡的说。
“你知道有什么很结实的结界或者封印术是吗?”莫问天追问道,他发现,被燃起希望的反而是他,他一阵懊恼,也许只是裴东海准备反过来嘲弄他。
裴东海合上了眼睛,养了一会精神。
“失去你的所有光彩还要活着么?”裴东海轻声说道,“在别人的大结局里做一个强颜欢笑的鼓掌者?”
他轻微地强调了一下大结局这几个字。
“而且风险很大啊。”他轻声说道,“你的儿子去找你们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他的故事的结局了吧,”他再一次在结局上加强了语气,“主角也是可以在结局死去的啊,他拯救了世界但是没能拯救自己,于是你们全家被世人永远怀念,蛀虫们在你们的尸体上狂欢宴饮,就像你对很多人做的那样。”
莫问天的心中猛地升起了一个黑暗的念头,主角可以在结局死去。
他只要先让自己和舒曼殊为了这个世界被一种极为危险的封印术封印,然后等到他的儿子来救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故事也进入了尾声,他的气运不能继续保护他不死了。
他就让他在解救自己的时候,出点意外好了,这应该不难做到,听说读者们对自己的后续并不满意,作者这一次可能并不是很确定要不要让新的主角重复自己幸福美满的结局。
这样他就活了下来,而且变成了拯救过世界一次,再次拯救世界的时候付出了一切,最后连儿子都牺牲了的圣人和英雄了。
他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未来。
他依旧会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万众瞩目的人。
他对此感到了振奋无比。
裴东海是昆仑派的宗主,一定知道无数他所不知道的秘术,所以才轻松地想到了这个办法,他不觉得舒曼殊能想到这个办法,因为舒曼殊虽然脑子灵活有些小聪明,但是她对结界术和这些知识都近乎一无所知,所以很难往那个方面想,自然不会想到这种好办法。
于是他俯下了身,将耳朵凑近裴东海的耳边,“如果你教我这种秘术,我会让人治疗你,”他轻声说道,“等我消失在这场危机中后,这个世界将没有人能和你为敌,你就可以逃出去了,隐名埋姓过完余生,或者再为垂死挣扎的齐预做点什么,都无所谓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未来已经注定了,我的儿子会再次拯救这个世界,你做什么都是无谓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甚至可以让我的儿子拜你为师,”莫问天飞快地说着,“这样你就加入了他的阵营,未来的一切就都有保障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向来对自己人很慷慨的。”
“这笔交易划算吧。”莫问天说,他发现自己可能比裴东海还兴奋,他的心跳得飞快,使劲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就像他从前无数次绝处逢生的那样。
他这一次也即将绝处逢生了,他想,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强运之人,这时都能得到转机。
尤其是在他听到裴东海那声轻微的“好”之后,他高兴得就像踩在云端,几近眩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