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尊严与自由长者不死,
鹿幺对天牢并不陌生,毕竟她也算是进过的人了,不过不是年初才大赦过天下么,怎么又这么多人了,鹿幺忍不住想,虽然她早就不去计算自己到底违反过多少条法律了,但是犯法好像有点太容易了吧。
这要能把人抓进去,就有赚头,这是展龙图说的。
而且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些贵人也很希望龙城派有在做什么,他们当然也有趁机想要送进去的人,所以邵羽生当然愿意帮这点小忙,换取他们在帮他围猎裴东海的时候多出些力。
“邵羽生都离开龙城派这么久了。”鹿幺忍不住感慨道,“还能做到这么多事呢。”
“是啊。”展龙图也叹了口气,“如果我要是多管闲事的话,我就是下一个叶明空或者裴东海。”
“宗主这个位置是很大的,一个人是坐不满它的。”展龙图说,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天宫的案子还在查么?”鹿幺轻声说道,“天后不都。。。”
她终究还是说不出那个词,畏罪自杀也好,自证清白也好,她都说不出口,她当然不喜欢舒曼殊,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就要弄死她,但是。
鹿幺还是觉得莫名有些难过。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比舒曼殊更值得被同情的人,虽然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鹿幺晃了晃头,竭力把这种情绪清出去。
“还是要查的。”展龙图说道,“他们很在意这件事,因为这关乎他们内部有没有什么内鬼,或者有什么手段将他们的秘密给捅出去。”
“现在天帝很消沉,不会如从前那么保护他们,”展龙图说,“所以他们的精神开始过敏起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案子。”展龙图说道,“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不是可以,”鹿幺眨了眨眼睛,“当上实权宗主了么?说不定可以改变一下龙城派啊。”
“我觉得很难。”他说,“嗅着现在的风向来说,赛鸿飞也这么觉得。”
不得不说,赛鸿飞的政治嗅觉真的是一级的,鹿幺知道她应该不知道这个世界又要迎来新的莫问天那样的主人公这个真相的,但是她还是感到了他们这次恐怕没法毕其功于一役。
至少他们还有赛云鹤的事捆绑在一起,鹿幺想,他们暂时还是可靠的。
“也好。”鹿幺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嘛。”她试着像裴东海那样多引用一些书上的句子,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可信。
“那你呢?”展龙图说道,“你要留在昆仑派么?将来准备改革什么的?”
“应该会吧。”鹿幺含含混混地说,如果她想蛰伏下来,那么呆在昆仑派无疑是个好主意,他们此番用裴东海案可以大大打击一下长老会,慕容承恩没什么亲信,估计还会和她继续合作。
而慕容承恩是盖章了的正面角色,跟着他还是很安全的。
只是她心里很难过,鹿幺想,也许她余生很漫长的时间都要在这种难过里辗转反侧,她必须学会忍耐。
“说起来,你想去看裴东海么?”展龙图问道。
“想是很想的。”鹿幺喃喃地说,“但是恐怕很难吧。”
“莫问天不是经常和他在一起么?”鹿幺说,“如果莫问天看到了我,他会杀了我的。”
展龙图眨了眨眼睛,“那倒也是,不过他今日里刚走开,你如果今天去的话,应该不会再遇上他了吧。”
“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再见他一次吧。”展龙图说道,“虽然说莫问天好像希望大家所谓的秉公办事,但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而且他虽然会来探望裴东海,象征性地给他派医生,所以有人揣测他是希望为了舒曼殊赔罪,还有人猜些别的,他也没有正面回应过,我不觉得他会真正站在裴东海这一边,也许只是一场不粘锅的演出罢了,仙门百家似乎也觉得他只是因为舒曼殊的事,不想对此案表示什么明确立场。”
“而这个世界上希望裴东海死的人太多了,姑且不提他从前在末那会时的作为,就说前段时间他们围猎他的时候,杀伤了多少仙门弟子,折了多少高门大派的脸面,”他说,“案子进行到现在,他们咬的很紧,就算他那段广播是真的,但是他杀害如此之多的仙门子弟更是真的,顶多算是将功折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对方最多会同意裴东海变成终身监禁。”
“如果终身监禁的话,”鹿幺说,“那岂不是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吗?您为什么一副我现在不去见他,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的样子呢?”
“终身监禁就不会关在天京的天牢里了。”展龙图解释道,“而是会送到海外去。”
“那里有一座,只进不出的监狱,被称为寒冰狱,”展龙图说道,他似乎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详细描述一下里面的情况,他克制不住地轻微地打了个寒战,决定继续讲下去,“就是一个位于冰海上的小岛,被只进不出的结界包裹着,犯人被投进去之后,是死是活,如何求生,一概无人问津。”他尽可能的简短与含糊其辞,但是就算如此寥寥的字句也能让人想象出里面是一副多么残忍可怕的人间地狱。
“若是裴东海依旧是天下第一人,”他说,“也许留的性命在总是会有转机的。”
“但是他现在伤得那么重。”展龙图低下了眼睛,“他还受得了这活罪么?”
“所以,我现在并不是很想帮他争取从轻发落了,”展龙图重重地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什么风向变了,决定背叛你们讨好他们。”
“我虽然不是什么刚强的人,”他说,“但是我也是对他们死心了,你也知道我就算倾尽所有卖身投靠,他们还是会把我敲骨吸髓,弃若敝履的。”
鹿幺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倒是也没觉得您有背叛我们,毕竟您是龙城派的宗主,肯定有很多的不得已。”鹿幺说道,她知道莫问天对裴东海另有安排,但是她还是对展龙图方才说过的那番话产生了一股由衷的恐惧。
就算是最罪大恶极的人,似乎也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鹿幺忍不住想,然而往往最罪大恶极的人反而不会被送到那种地方去,受那种苦。
莫问天怎么会容许那种地方依旧存在啊,鹿幺感到了由衷的恶心,她也许从来没有认清过莫问天,也许那个人对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感受从来都算不上关心,也不会有耐心和精力去了解和思考。
他说不定觉得那种地方代表了恶有恶报的正义呢。
他对很多事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得过分,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朴素的黑白分明,因为他懒得多想,他懒得去探究每一个存在背后的意义和因果,他只会简单粗暴地把世界分成正邪两派,认为自己把反派统统打飞世界自然就好起来了。
然而这些明明是要改变世界的人必须去苦心孤诣追求的真相,和必须进行的苦行,是绝对不能逃避的课题。
莫问天统统跳过了。
所以他真的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么?或者说,他真的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好吗?
鹿幺觉得他没有。
而事实也正如此。
但是鹿幺还真的想去见一下裴东海,齐预并没有提及裴东海怎么看莫问天为他慷慨提供的出路,但是鹿幺总觉得裴东海并不想接受。
裴东海已经很累了,她想,每个认识裴东海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这点,他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区区三十年的人生别人几辈子也许未必都能碰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幸和事情。
她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劝他在这个让他受尽煎熬和苦楚的世界里再坚持下去呢。
然而她还是来了,在她进入牢房的一瞬间,那个青年就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了,他张开了他深黑色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你不该来。”裴东海紧张地说,他瞬间坐了起来,然而过分虚弱的身体无疑不该承受这么剧烈的运动,他马上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鹿幺连忙跑了过去,试图帮他顺顺气,然而青年的手却立刻打掉了她的手。
“马上走。”他挣扎着说,他推着鹿幺的手臂,鹿幺能明确地感到那双手不止虚软无力,而且还在颤抖。
这种颤抖不仅仅来自脱力,还来自过分的紧张和恐惧。
“快走啊。”裴东海说道。
鹿幺站了起来,她虽然弄不清楚情况,然而她知道听从总归是没错的,然而下一秒钟,裴东海迅速地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
伤痕累累气力透支的青年居然站了起来,固执地挡在了鹿幺的面前,而鹿幺看到了眼前牢房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的一个人形。
是莫问天。
莫问天正错愕地看着自己,“鹿小小?”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居然认识裴东海?”
“裴东海难道是你救的?”莫问天眨了眨眼睛,他脑海中某段被封印的记忆,似乎给了他这个模糊的信息,“你想做什么?”
“裴东海,”他转向了勉力支撑的黑发青年,“看来你是知道,这个女人很对不起我了。”
裴东海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之后,莫问天开口了,“看情况她是对你有恩了,而且你也知道她肯定做过某些有负于我的事。”
他虽然还记不起来具体的情况,但是他确定应该是有这么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止隐瞒了自己从剑中复活的秘密,抛弃了自己,甚至还可能做过很多背叛他的事。
他逼视着鹿幺,而少女似乎像是豁出来了一样,回视着他,“我没有,”鹿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清楚而清晰,“我只是想过过自己的人生,我们也不一定一直要做朋友是吧,裴东海只是知道我不太想见你。”
这不是他的鹿小小,莫问天想,他的鹿小小甚至看一眼他的脸都会脸红。
他的鹿小小没有他没法活,她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而且一定也不是失去了记忆,鹿小小见到陌生人是不怎么敢于讲话的,见到自己这么咄咄逼人的态度,肯定连眼泪都会留下来了的。
也许是什么东西借用了鹿小小的身体,还抽走了神剑之中鹿小小的灵魂。
然而他向来正确而灵敏的感知却告诉他了一个事实。
眼前的这个少女,无论身体还是灵魂,就是鹿小小。
那个他无比熟悉但是又因为太久的遗忘而显得陌生了的鹿小小。
鹿小小为什么会离开他,为什么要这么和他说话,他不明白,那把从不离身的剑难道还不足以让她感动么,如果是真的鹿小小的话,看到他已经贵为天帝还每日里不离身地佩着那把无名宝剑,应该只会扑上来抱住他,说他受苦了,以后不会再和他分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的鹿小小甚至有几分让他害怕,他知道这个少女虽然看上去柔软而驯服,实际上怀抱着异常可怕的执念和清贵的自尊。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鹿小小就是这样的人,而如今她认定的人不是自己了,那么她能做到什么,莫问天不敢去想。
他如今要进行一个无比危险和冒险的计划,可容不得任何的节外生枝,他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去了解鹿小小到底发生什么了,也没有余裕去挽回她了,他得解决掉这个隐患。
于是他转向了裴东海。
“裴东海,为了证明你的诚意,”莫问天开口说道,“杀了这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女人。”
鹿幺的眼睛张大了,不该存在于世的女人,莫问天就是这么描述自己的吗?
她虽然不期待他会对自己有什么愧疚或者有什么幡然醒悟的可能,但是他似乎犹豫纠结的时间不超过几分钟。
他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凉薄。
鹿幺感到了怒火中烧,她很想说什么,她很想痛骂他,你对得起我,我们曾经对你的厚望和牺牲么,然而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是裴东海的手势。
是昆仑派的手势,鹿幺还记得它的含义。
“原地待命,让我自己处理。”
她看到裴东海半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
青年黑色的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鹿幺从没想过如此多的情绪能同时盛放在这样一双眼睛中。
安抚的,无奈的,鼓励的,同时也是严肃的郑重的,表示他方才的命令是绝对的,不容置喙的。
鹿幺安静了下来,她闭上了嘴,将最激烈的情绪和话语都咽回到了肚子里。
她决定多少配合一下演出,于是她像是被吓住了一样,用惊慌失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描。
她突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像当年的鹿小小呢,他会不会选择停下来,再付出一些时间和精力看看她这位旧日友人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想的呢。
而莫问天似乎也想起了这一点,但是他没有任何动摇的意思,他依旧看着裴东海,等着他献上忠诚的证明。
他真是个怠惰而冷漠的人,鹿幺想,然而她却无暇去想更多,她想知道裴东海要做什么。
她的直觉在疯狂叫嚣着,肯定不是什么她想看到的东西。
裴东海轻微地喘息着,他看向了莫问天,“请给我几颗还神丹。”他轻声说道,“我的手,还是拿不了剑。”
莫问天想了想,他同意了,将一个小瓶子抛向了裴东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