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青空与慈雨愿造化,从
鹿幺看着裴东海拔开了瓶塞,倒出了几枚丹药,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他垂着眼睛,安静地让人害怕。
莫问天静静地后退了一步,似乎表示给你们了结此事的空间。
鹿幺没有动,也没有讲话,因为裴东海让她等着他的行动,所以她决定好好听话。
然而她发现自己依旧很害怕,她的心在剧烈的跳动,比她数次面对死亡还要害怕。
她忍不住看向了裴东海。
那个黑发青年低着头,他看上去苍白而憔悴,像是鹿幺曾经过的一只离群鹤,羽毛凌乱得带着斑斑血迹,但是却依旧保持着某种近乎于清贵的身形,和令人绝望的美丽。
裴东海似乎在等药效,或者在等什么别的。
他最终擡起了手。
他飞快地结了一组复杂无比的手印,是鹿幺从未见过的秘法,而莫问天对此同样感到吃惊,鹿幺忍不住想他肯定是无从记住这样高深的术法的。
兔起鹘落之间,他的法术已经完成了。
有什么东西,赫然出现在了莫问天的四肢百骸之中,裴东海掐着诀,他补充进去的灵力似乎是一瞬间就见底了,青年摇晃了一下,显而易见的力不从心,他用力地咬着下唇,一线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莫问天,似乎对这些钉楔全然束手无策,他用还能动的手去拔,那些楔子全然纹丝不动,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慌乱之中。
而鹿幺也注意到了一件事,人的经络之中流转灵力的地方共有三十六处大xue,莫问天身上的钉子只出现了二十多颗。
这个阵法还没有完成。
莫问天的剧本是裴东海在处刑之日将他用秘术封印,大抵是莫问天太强了,而裴东海又太过虚弱的原因,想要达到在众人面前以来不及被任何人施救就被封印的效果,只能提前做完大部分的工作了。
然而裴东海现在启动它,无疑还是太早了,莫问天从慌乱中缓过了过来,他似乎琢磨出了破解之法,他还有一只手可以用,身上的灵力也不过被封印了三分之二。
而裴东海现在已经几乎控制不住封印大阵的运转了。
“鹿幺。”鹿幺听到了裴东海的声音,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出奇的稳定,“按照我说的做,剩下的部分由你来完成。”
鹿幺颤抖了一下。
莫问天几乎笑了出来,“你知道鹿小小对灵力的控制有多不精细么,这样复杂的连我都做不到的大阵,你指望她来完成?”
然而他话音未落之时,那个少女已经抢到了他的面前,那个总是自卑的,虚弱的少女的指尖因为灌满了灵力而发亮变得几乎半透明,她几乎立马下定了决心。
裴东海开口了,鹿幺飞快的,没有一丝错漏地执行着他的指令。
鹿幺不敢回头,她知道裴东海又吐了一口血出来,他能坚持的时间不多了。
不如说,能坚持到现在,大概已经已经是在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了。
她只要够快,鹿幺忍不住想,他说不定还能活。
她必须更快,更快一点。
她想哭,但是又怕眼泪涌出来模糊她的视线,她不敢哭,也不敢崩溃,更不敢犯错。
一个xue位。
两个xue位。
十个xue位。
全程大概快的出奇,因为就算是莫问天在这期间不过冲开了一个xue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裴东海灌注了足够庞大的灵力和他角力。
她真不希望他这么做。
“你怎么可能?!”莫问天质问道,他的眼中充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得到?!”
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下一秒钟,他就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
鹿幺头晕目眩,坐倒在了地上,然而她听到了另一声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就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她转过了身,看到了裴东海,青年蜷缩在地上,她爬了起来,赶了过去,然而她看到了某些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是红色,红色的液体从裴东海的身下静谧地溢了出来,逐渐形成小小的一滩。
“裴东海!”鹿幺感觉自己的声音失控了,周围的守卫似乎在赶来,好像还有展龙图的声音,但是她已经顾不得了,她伸出手去摸裴东海的手腕,在药店帮工一年多的经验告诉她,这个脉相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鹿幺悚然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就是齐预提到过的,她其实还从未真正遇到的过的。
死相。
展龙图靠了过来,他也伸出手去摸了摸裴东海的脖子。
“他不行了。”展龙图大声说道,示意围过来的侍卫不用过度紧张,然后他看向鹿幺,用目光去暗示她那里还有一颗珠子,鹿幺下意识地捡了起来,塞进了内袋里,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医生呢,医生来了么?”
裴东海轻微地咳嗽了起来。
“不用了。”他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将死之人的飘忽不定。
“鹿幺,”他说,“做得很好。”
鹿幺转到了他的正面,青年轻微地笑了笑,他垂下了眼睛,“这个阵法基本上是昆仑派最艰深的法术了,你看,你也做成了。”
鹿幺点了点头,“我就说,我是很有前途的。”
“你应该看着我。”她轻声说,“看着我长大,你难道要和你师父一样抛下自己还没长大的弟子么?”
裴东海沉默了一小会,“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没有想到这点。”
鹿幺的眼泪滚了下来,“所以你还是想活的是么?”
“被你这么一说,真的有点了。”他低声说,“所以,对不起。”
鹿幺很想说,也许齐预会有办法,也许那些正在目睹着这一切发生的观众会有办法,然而那都是如果,她现在最确定的事实就是裴东海真的要死了。
“你,”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坚持一下,还是有什么愿望。
于是展龙图替他开口了,中年人似乎也受到了某些触动,他低着头,“裴东海,你还有什么,遗愿么?”
裴东海已经陷入了某种茫然之中,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了展龙图说的话,然后他的睫毛动了动,似乎想擡起眼睛,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份力气了。
“今天,”他说道,声音已经低的几不可闻了,“今天,天气怎么样?”
展龙图愣了一下。
“不太好。”他诚实地回答,“还在下雨。”
“那就,”裴东海说,“看看雨吧。”
也许他只是随便说个什么愿望,好让他们安心,鹿幺浑浑噩噩的想,毕竟裴东海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他想死在天空之下。
而不是这种封闭的,狭窄的,阴暗的囚笼之中。
他的前半生,已经受够了呆在囚笼里了。
裴东海虽然说,他很善于听别人的话,完成别人的愿望,但是鹿幺想,他骨子里却应该是叛逆和自由的,否则他乖乖地加入那些人的话,他们还是愿意给当世第一人一个席位的,就像邵羽生那样登堂入室。
可是他不愿意。
莫问天可以提供给他的生活,如果他喜欢的话,早就已经过上了。
鹿幺迅速地拉起了裴东海,背在了背上,她看向了展龙图,发现自己的声音和逻辑似乎又回来了,“展宗主,您也知道,他不行了。”
“所以,请让我们至少到院子里去吧。”她请求道。
展龙图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天帝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是个他负责来撰写的故事。
他是个软弱的人,从来如此,他此生最艰难的事就是死,他一点都不想死,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就算当人下人,当狗,当奴隶,他都想活着。
他觉得能当机立断赴死的人很可怕,但是如果没有这种人,他活下去的可能性恐怕就微乎其微了。
毕竟赛鸿飞当年来劫他的法场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他点了点头。
他沉默地转过了身,为他们领了一条最快出到外面的通道。
外面果然如展龙图所说的那样,还在下雨,天空阴云密布,下了好几天的雨并没有让云层稍微变薄一些,依旧死死地遮蔽着太阳。
鹿幺将裴东海放在了一块空地上,草叶上的水珠不堪重负地往下滴着,裴东海微微张开了几分眼睛,看向了在落雨的天空。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不断坠落的水珠,它们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似乎要将所有的血渍和脏污都洗净,让他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鹿幺也没有说话。
这似乎是她人生第一次对失去什么有实感,她总是喜欢充当一个鲁莽的一马当先的保护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总是最先走的人,而非被留下的那个。
她发现可能她和裴东海是很像的人,所以她似乎很容易就理解了裴东海的想法和选择。
也许她的确就是他最合适的弟子。
“你得好好活下去。”裴东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马上就会溶解在雨里,鹿幺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才勉强听清了他在说什么,“你不是许诺,会替我做完我没完成的事么?”
“是的。”鹿幺轻声说道,“是的,因为我是你的弟子么。”
裴东海似乎轻微的笑了。
“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自称为你的弟子的人的。”鹿幺说道,“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会有很多人也想的。”
“这样,”裴东海说,他的声音中似乎有着几分笑意,“被年少者说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还真是一个人最大的成功啊。”
他深黑色的眼睛倒影着漫天的阴云,然而好像是因为雨已经下了太多天的缘故,阴云裂开了一丝缝隙,灿金色的日光猛地泄了下来,在一片昏暗之中划出了一道刀锋一样的光柱,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地被着奇观所吸引了,连鹿幺都忍不住擡起了头。
裴东海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浅浅地叹息了一声,他合上了眼睛,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他似乎嗅到了初夏空气中的草木香与花香。
这个世界可真安静,他想,而且实际上,还挺美丽的。
希望它的来日能愈发的容光焕发,裴东海想,他现在算是已经尽到全力了么,他不知道,但是他感觉他似乎会迎来一场空前的好觉了。
阴云又一次弥合了,雨还在下着,仿佛刚刚的光柱只是所有人短促的好梦,鹿幺垂下了眼睛。
她从方才就感觉到了,裴东海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