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宏愿与大誓日月不照我
云川镇中有一座药王庙。
这很合理,因为西南山系是仅次于药宗的药材胜地,镇中的人不是采药的,就是药农,所以云川镇的中心位置有座香火不歇的药王庙。
药王庙门前有一副对联。
帝德无私,常愿寰区消疾苦;神庥广布,故教世人免沉疴。
但愿世间无疾苦,这大概是每一个从医之人最初的心愿吧。
至少对于张明月来说,算是的。
她请了香,毕恭毕敬地跪在大殿里,磕头进香。
“你信这个?”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看到了那个白发青年正背着手,擡着头,直视着药王的脸。
“说实话,”张明月说道,“只有我需要听天由命的时候才信。”
“我希望这批药材往我希望的方向突变。”她说,“但是这大抵是个运气问题。”
“所以你来上香了。”齐预笑了笑,“这么临时抱佛脚会灵么?”
“不知道。”张明月眨了眨眼睛,“随他去吧。”
“反正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说,她也擡起了眼睛,她最近大概很累,眼底一片深深的乌青,好像老了十岁,“我听宫小姐的意思,最近人生不如意的事又发生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十。”张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如意是正常的。”
“所以你不打算放弃你的研究了?”齐预问道,两个人在庙后的小花园走着,初夏的天气里锦鲤也靠了岸边,看到了来人,以为会有饵食,游过来了一大片。
“这不是能放下就可以放下的。”张明月说道,“下一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你会被追缉,被定性为魔教残党,说不定一切研究成果都会被禁毁。”齐预说道。
“宫小姐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她出神地看着池子中的半开之莲,“我也不知道。”
“按理说我应该不是什么不怕死的人,”她喃喃地说,“但是我实在有我太过执着的事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到底能不能做成。”张明月说道,她苦笑了一声,“您应该比我清楚,这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某些,本质性的规律。”
“如果能成,说明我们不必作为贵人们的资产和家畜活着,大家会迈向更加光明的未来,”齐预平静地说,“如果根本不可能成,那么我们现在所忍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合理的且是永恒的。”
张明月点了点头。
“他们阻挠我们去试。”她轻声说道,“说明他们也不相信这个世界是不是彻头彻尾地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齐预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也不必太过有负担。”他轻声说道,“也许只是你现在找到的这个办法还是行不通,或者只是今天行不通。”
他看向了女人,而张明月将她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几分。
“你说的有道理。”张明月说道,她将眼睛转了过来,落在了青年的脸上,她的视线停留了一会,然后她轻微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如果我能治好你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至少你不会,很快就死了。”她说。
齐预笑了笑,“也不一定,”他笑着说,“你没听说过祸害活万年吗?我说不定要折腾到新的主人公的终局一战呢。”
张明月跟着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笑得并不好看,也不真心。
“至少你不会什么决定都从自己不会有什么未来出发了。”张明月说,她看着那朵莲花,“你不觉得它没有完全绽放就凋零了很可惜么?”
齐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我此生大多数的决定。”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是被逼的。”
“都是我自愿的。”他笑着说,“从理论上来说,我不是什么正常人。”
“而且我觉得神明是不会赐福于我的。”他说道。
“唉,”张明月轻声说,“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就不会对你有一线慈悲呢?”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太大了吧。”齐预说,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没什么感觉,“也许也会有的。”
“谁知道神明怎么想呢,他们也是自由的。”齐预笑着说,他白色的头发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着刺目的光华,他擡起一只手,为自己挡着日光,漂白症的患者很怕晒,张明月知道这点,他应该是很容易被晒伤的,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因此选择昼伏夜出。
齐预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张明月想,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几乎没干过任何一件正常的事,张明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师父生前很喜欢叨念的一句话。
非常之人成非常之功。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她过正常人的生活有多痛苦和无能,她已经体验过了。
于是她这一次决定豁出一切去,将自己想做的事坚持到最后一刻。
说不定,神明就真的垂怜于她了呢。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继续徒劳无功,继续一无所获。
日月从来不照我的天。
她这些日子一直被焦灼和期待,与绝望和恐惧笼罩着,然而现在这种束缚似乎被打破了,她又能呼吸了。
“你说的对,”她说,“要的东西太大了,神明也给不起。”
“但是我又不可能放手。”她说,她露出了一个苦笑,“除了一条路走到黑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活下去,也不过是躺在棺材板里咒骂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了。”
“搞研究的人都有些不正常。”张明月喃喃道,她今日里说了很多话,似乎想要把这些日子郁结于胸中的块垒一荡而空似的,“因为此世大多数庸人都不能理解我们的荣光的。”
齐预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来,“是啊,但是我们的荣光有朝一日会点燃世界的,那样就算是最目光短浅的庸人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张明月低下了眼睛,她似乎开始流泪了,她的情绪已经被绷到了极限,所以她开始又哭又笑,“可是这一次我太想成功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多久,我也许撑不住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勇敢的人,靠我自己坚持,我只会放弃,而现在我觉得放弃我也没法活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再失败了,我应该怎么办。”她说,她感觉自己的眼泪业已决堤,扑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泪水里过多的盐将她本来就已经很疲劳的眼睛腌得更加生疼。
“我都来烧香拜佛了,希望我能拥有一点运气吧,一点就好。”她说,她竭力抹掉自己的泪水,她真的希望它是为了成功后的喜悦而流的,而不是为了失败的痛苦,可是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所有的事情唯独交给飘忽不定喜怒无常的上天。
她这辈子已经饱尝失败的滋味了,她没能治好师父的病,也没能回报好姐姐,她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项目,没有取得什么想要的成就。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搓磨的毫无锐气,只剩下拼命地接受一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又被拉了起来,齐预和她说,你可以再试一次。
于是她获得了从头再来的勇气。
而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孤单了,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所以她前所未有地想要成功。
她被这种情绪困住了,她感觉自己近乎崩溃了。
“没关系,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听到了那个白发青年平淡得过分的语气,“这次失败了,就再试一次。”
“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他说,“四季一年轮转一次,你至少还能再试三十次,就算你试完了这三十次,我相信你还能找到愿意继续试下去的人。”
不要哭,也不要怕,使劲地往前走就是了,滴水尚能穿石,苦心人天终究是不会辜负的。
她日后还会陷入绝望么,张明月不知道,她只是知道,这个青年也许不能再来救她了,于是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恐惧所追赶着。
“失败啊。”她听着那个青年悠悠地感叹道,“没人想失败,我也不喜欢,但是不得不说,在这个世界,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是人生的常态。”
“我一直觉得,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我们自愿走了一条更加艰难的路。”齐预笑了笑,说道,“但是的确是自愿的啊。”
张明月眨了眨眼睛,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但是我没有勇气自己走这条路,”
“所以我希望它能尽快成功,就当是为了您。”她轻声说道。
齐预笑了起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一样,露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近乎于午后的白狐的笑容。
“那看来我对您的恩惠不够多,”他笑着说,“麻烦您告诉我。”
“我需要施恩多少,可以买断你为我再试三十次呢?”他笑得眉眼弯弯,很有诚意。
张明月一时竟忘记了流泪。
她看向了青年的笑颜。
“这是能这么计算的事情么?”她喃喃地说。
齐预笑了笑,“那我能要求你,就算全然的孤身一人,也要永远不畏惧失败,永远保有再试一次的勇气,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就当是为了我吗?”
张明月止住了泪水。
她结结巴巴地张开了嘴。
“我不确定。”她说,“但是,”
“你永远不会放弃渴望成功的,不是么?”齐预问道。
是的,张明月听到自己的心已经做出了答案。
是的,她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