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点灯与纵火面壁十年图
虽然跟着莫问天拯救世界的时候,鹿幺不是很有参与感,但是跟着齐预毁灭世界实在是挺有参与感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季湿润的空气,让她有些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方才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她想,那些尘封了这么多年的事,都会被平反昭雪吧。
想到这里,她感觉她很想哭,这些日子有太多的情绪积压在她的心上,裴东海的事,还有那些陈年旧案,她看到有人只是正常的努力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就被飞来横祸夺走了一切,还要被扣上肮脏的帽子,有人只是稍微拥有了一点好东西,就要被剥夺,一点都不剩的剥夺,也看到有人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多少变好一些,生命和理想都瞬间被如秋日的稻秆一样齐齐折断了。
她看到最后,感觉她甚至都看不下去了,她不能接受这十年发生了这么多事,而莫问天居然认为世界和平,世道清平,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是愚蠢呢,还是怠惰呢,还是从来就没有觉得这些人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有意义的呢。
如果他真的珍惜这些,重视这些,不会在觉醒力量的时候随便的削平一座山了,鹿幺想,他自幼和自己生长在鹿鸣川,他们灵兽一族从来最为尊重自然,他应该知道,山是无数人活命的本钱,也是地形上的千钧秤砣,也许挡住了致命的冷风,也许规范着咆哮的河流。
也许他从来没有看得起她的族人过,鹿幺想,所以觉得他们的知识和信仰都无关紧要。
鹿幺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离开鹿鸣川的那一天,整个鹿鸣川都为了能护送他们出去而前赴后继的牺牲,他们相信他能不让这样的惨剧继续上演在这块土地上,能带给大家一个光明而幸福的未来。
难道这些对于他的心,都不足以留下终身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么?
慕容承恩曾经说过,也许莫问天并不喜欢他的恩人,因为他们的存在提醒着他那不光彩的,不够强大的来时路,和他所犯过的错误,因为如果他没有犯错的话,他们就不用牺牲了。
所以他对自己从来绝口不提,鹿幺想,她突然想起那次调查黑市的事,如果不是莫问天执意要深入的话,他们就会暂时上报,等来更加匹配此事的位阶的弟子来增援。
莫问天因为发现这个黑市和杨家有关,他不能接受如果他们反应过来了,会有把这些脏事嫁祸给杨月珠的风险,他说他终于发现杨月珠为什么像个小刺猬一样了,因为害怕,因为想要保护她柔软的心,这让他心疼无比,想要一直误会她是个跋扈的大小姐就更加愧疚,所以他坚决不等增援,也要深入调查,于是他们陷入了魔教的包围之中。
鹿幺决定献祭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最圆满的结果,的确没有任何一个魔教成员跑掉,也最快的解决了此事,减少了伤亡,比等待增援要划算得多。
毕竟等个几天也许会死更多的人,现在只死了她一个,就算是现在的鹿幺,也会认为这很值得。
然而莫问天抹掉了她的一切痕迹,似乎生怕任何人发现了这个结果是因为他的莽撞行事所致,给他光辉完美的形象上平添污点。
鹿幺突然觉得他很可悲。
她忍不住想起了更小的时候的莫问天,他好像一直害怕被斥责,所以他永远在想法设法地掩盖错误,而不是改正错误。
即使是一件很小很小无关紧要的事,他也不肯承认是他自己错了,于是鹿幺只能无可奈何的翻篇了。
也许是自己把他惯坏了,鹿幺想,她不知道她对莫问天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原本以为她对他已经厌恶透顶,尤其是他命令裴东海杀掉自己的时候。
然而他现在死了,她却想起了很多莫问天的事。
年幼的时候的,在昆仑派的时候的,好的,坏的,惊心动魄的,平平无奇的。
如果退回到那一天,鹿幺想,退回到她发现四岁的莫问天昏倒在鹿鸣川的河边的那天,她还会喊人来救他吗?
也许还会吧,鹿幺叹了口气,她终究是个无法对人见死不救的人。
然而她不想做他的朋友了,他们做了十年朋友,也是够久了,她一天都不想多做了。
鹿幺推开了同舟药铺的门,莲花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又将门关了起来,今天他们不开张,鹿幺想,也许以后都不会开张了。
她突然想起了裴东海,她才认识裴东海不到一年,认识齐预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但是他们好像一起做了很多事,鹿幺不禁想,她也变了好多啊。
她还挺喜欢自己的改变的,以及他们做过的事。
虽然哪一件都保底判个十年八年的,鹿幺想,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嘴角禁不住地上扬,她想起了很多事,舒曼殊来这里找麻烦,裴东海教自己心法教到垂头叹气,齐预的点心和包子,梅可焕,赛云鹤,葛老三,郁老五,以及崔煌。
她看向了崔煌的猫,对方闲闲地打了个瞌睡,对外面的事漠不关心。
她死而复生了,不止如此,她好像真的在活着了。
有爱,有恨,在为自己想要的世界拼尽全力的努力着。
这种感觉真好,鹿幺想,如果裴东海也能体会到,是不是就不会想死了。
她不知道,也许裴东海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她想起她在翻阅案卷的时候感到的那种由衷的抑郁,抑郁到她很想吐,把心血和胆汁都吐出来似乎才能舒服几分。
然而裴东海却是那些事的当事人,恶意的风暴的中心。
他忍耐了那么多排挤,打压,污蔑,伤害,然而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变好,反而越来越绝望和痛苦了。
所以他感到疲倦和想要放手一切,也是正常的,鹿幺想,她突然想起某天问过裴东海的一个问题。
“但是和齐预他们在一起你不是还挺开心的么,这个理由不够么?”她问道。
“是啊。”裴东海笑了笑,他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让自己的心绪无拘无束地飘向什么未知的未来去。
鹿幺看向齐预常坐的桌子,上面有一张被镇纸压着的,写了一半的信,只是一眼,她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是齐预给张明月的一封回信,大概是说她最近的研究没有奏效,他的病情没有好转。
鹿幺突然明白了裴东海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改变心意。
因为齐预注定寿不永年,裴东海已经厌倦失去重要的人了,他似乎打算自私一回,不要再去面对这样的事了。
鹿幺拿起了那封信,上面齐预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描述了自己的现状,好像他只是在透过鱼缸观察一条金鱼一样。
“视力减退,光感变弱,呼吸困难,消化不良,有轻微出血。”齐预描述道,鹿幺觉得上面无论是哪个症状,简直都可怕的很,然而这个青年却几近没有表现出来过,让她几乎忘了漂白症是一种多么可怕与绝望的病。
然而漂白症就是漂白症,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闻之色变的,绝症。
鹿幺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几乎没法捡起那张纸,而下一行,则是齐预对自己做出的诊断。
“我活不到明年了。”那个青年如此写道,他的笔迹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者任何其他的端倪,鹿幺甚至没法想象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句话的。
未成年患上漂白症的人,还没有活过三十五岁的,鹿幺听到齐预提起过这一点,而他得上漂白症的那一年是十三岁,他已经和这种病症共处了快要二十年了,他笑着说他已经多少算个医学奇迹了。
鹿幺发现自己没法想这是什么样的人生,这是得有多少痛苦,多少自卑和绝望的人生呢。
然而齐预对这个世界的确感到愤怒和憎恨,然而他对自己的命运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漠和坦然,好像这二者之间并无干系一般。
鹿幺突然觉得,也许这封信是他留在这里,等自己来看的,虽然现在形势有所变化,但是她的承诺依旧作数。
她会为未来,为更好的世界,不懈的,全力以赴地战斗的,鹿幺想,即使没有他。
即使没有他。
这句话在鹿幺的心中撞出了重重的,好像在什么空荡荡的地方回响的一声,让她的心抽痛了起来。
是这样的,她是这样和他承诺的,那么她就会做到,鹿幺认真地想,她垂下了头,发现自己的泪水扑簌而下。
齐预曾经说过,他并不在意能不能看到所谓的圆满的结局,他从来都是个死不悔改的人,见了棺材也不掉泪,见了黄河也不死心,撞了南墙也只会一次一次地去撞,直到南墙或者他的脑袋被撞破为止。
“我只会走我的路,做我所有能做的事,这姑且也算是我尽了所有我对于此世的义务吧。”他说,鹿幺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
那个白发青年当时没有任何神情,好像已然是什么神龛里无悲无喜,得证大道的神明一般。
而如今,点灯也好,纵火也好,这个青年都完美的做完了。
轮到我们走我们的路,尽我们的义务了,鹿幺想,她用力地擦干了泪水,将信纸拿了起来。
先把这个寄给张明月吧,她一定用得上。
相信她也好,我也好,我们也将无数次地去撞南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