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蒲队……她竟然破解了……”
电子屏幕前的数据分析人员脸色发白,颤巍巍地看向身后的那个男人。
蒲队声音微沉:“没用的,所有的挣扎都是白费力气。”
……
在董老师的大脑袋爆开后,荆宁还来不及眨眼,她的身体就像不受控制般地、直直地从单人书桌上栽倒。
她坠落。
大脑像是陷入了浓郁、无尽的黑暗。
坠落。
不仅是身体在坠落,就连整个人的意志也在快速地坠落。
她不甘心坠落,伸出手想拼命抓住些什么。
然后,宛若濒死者浮出水面,她猛地清醒过来。
这一次,她身上穿着流水线的蓝色工装服。她手里拿着一把电动螺丝刀,她的工作就是将面前的那些小螺丝,装进仪器中的对应位置上。
周围没有人声,只有螺丝刀转动时发出的机械声响。
空气密闭,四周流淌着电子厂特有的、金属相关的浑浊气味。
她并没有成功地走出去。
她被“坠落”了。
从学校里的学生“坠落”到流水线里的小时工。
就像无数个中途被退学、辍学,家境贫寒的中学生、高中生,迎接他们的,不是亮闪闪的未来,而是枯燥、疲惫、麻木的流水线工作。
“就是你?”
“犯了错还不写检讨?”
大腹便便的董老师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是电子厂的监工——是管理层。
他看上去更加傲慢,更加暴躁,也更加地咄咄逼人。
“我看你是疯了,让你写检讨是给你认错的机会!”油腻腻的手指直接伸过来,似乎想要戳她的脑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荆宁嫌恶地避开。
她明明避开了——那只手指没有触碰到她,但大脑中给出的反馈是“她被戳到了”。
这种大脑直接反馈出的“触碰”令她作呕。
她素来讨厌陌生人的触碰,尤其是男性的触碰。
几乎下一秒,她就将手里的电动螺丝刀狠狠地扎向对方的手掌。
电动螺丝刀在触碰到对方的前一瞬,变为数字代码,随后穿透了对方。
和刚才的教室里一样,所有可以触碰的物件,都无法攻击/伤害同个空间里的人和物。
即便知道结果是徒劳,但荆宁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她不可能不反抗。
“你干什么?”
董监工尖锐地叫道,“你还想伤人?”
“你是想去坐牢吗?”
荆宁心上一紧。
如果不写检讨,如果被电子厂开除了,就会去坐牢?
她环顾四周,这间厂房大概有一两百平方米,外观看上去和现实世界里的电子厂一模一样。
她曾在许多视频里看到过这样的电子厂。
大学毕业后的某段时间,她也曾经想为了多挣点钱去电子厂打工。
——靠自己的劳力挣钱,不可耻。
——这不是她本人不努力,这是经济下行、各种结构性问题叠加后造成的结果。
……怪谈世界映射现实生活。
探索者的异能、各种特殊道具都来源于怪谈世界。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系统界面,精神值上依然被划了一条斜杠。即便没有戴着电子手铐,这个空间也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干扰信号。
“喂?你在干什么?”
“上班时间闲逛,你不想要工资了?”
董监工充满恶意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她,“你只是一个厂妹,想要赚钱就得乖乖听我的。”
荆宁无视了他。
她看向厂房内零散地站着七八个女工人。
她们有的很年轻,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似乎刚刚高中毕业;有的是面色发黄、神态疲惫的中年妇女。
她们听到了董监工的谩骂声,但全都蜷缩着脖子,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她们必须努力拧螺丝,这是她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
一旦被辞退,她们就交不出房租,就会被饿死。
荆宁走到厂房门口处,卷帘门并没有合上,外面是一片炫目的白。
“只要你出去了就算你自动离职,工厂是不会付你工资的!”董监工在后面咆哮。
荆宁没有听,她抬起旁边的一张椅子——应该是董监工日常坐着的椅子,干脆利落地将那把椅子从门口处丢了出去。
“嗞嗞——”
椅子被一道突然降下来的白光切成了两半。
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厂房门口,其实有着能将人劈开的恐怖激光。
“明白了吗?”
董监工得意地道,“明白的话,就回来乖乖写检讨。”
“写什么检讨?”
荆宁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微妙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在提醒她。
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通过藤炁的那张名片逃离这个诡异又憋屈的空间。
以为她想清楚了,董监工肥硕泛油的脸上绽放一个笑:“检讨嘛,当然是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得写什么。”
他充满邪念的眸光从下到上地扫视她:“脱掉工装不想干,很容易;但是再想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荆宁心上微动:她能从教室离开,是因为折断了学生证——折断学生证,等同于撕掉了自己身上作为学生的标签;而现在,要想从这间厂房离开,脱掉蓝色的工装也等同于主动放弃了“女工人”这个身份……
董监工之所以能逼迫自己写检讨,是因为他对这间厂房里的女工人拥有管辖的权力。
只要放弃“女工人”的身份,他就没有权利逼迫自己写检讨了。
但是……放弃“女工人”的身份,逃离工厂之后呢?会不会继续坠落?
下一次坠落的地点会是哪?
会不会真的就是监狱?
荆宁的思维发散得很快:贫困、年轻的女工人失业后,因为饥饿,因为交不出房租,或许会去偷、去骗、去犯罪……最终结果就是被抓,被关进监狱。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要怎么样才能阻断这种不停“坠落”的人生?
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董监工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如果蓝色的工服代表着她的身份,那么他身上的工作证必然也是他“监工”身份的证明。
董监工异常狡猾,几乎在荆宁伸手去拽他工作证的前一秒,就灵活地跳开了。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
他的嘴巴“咔擦咔擦”地裂开到耳边。
他挥一挥手,整间厂房就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张开嘴,那种好似从广播喇叭中传出来的声音再次笼盖了整片昏暗空间。
“你想干什么?”
“像你这种高中都没毕业的低贱女工,怎么有脸争抢我的职位?”
“你想做管理层?我看你是在做白日梦!”
剧烈摇晃的厂房让流水线上的螺丝、各种电子仪器纷纷滚落。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左右晃动,光影时不时滑过厂房内女工人疲惫、麻木的脸。
她们迫不得已停下了工作,她们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荆宁扫了她们一眼,继续往前冲。
董监工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推断——可以通过争抢工作证,让自己变成管理层。
“不自量力。”
董监工轻轻吹了一口气,荆宁脚上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骤然变小。
变小后的鞋子挤压着她的双脚,宛若古代裹小脚般的酷刑。
荆宁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是管理层的典型手段,给下属穿小鞋。
没想到会是如此具现化的“穿小鞋”。
她轻嗤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地从流水线旁的塑料工具篮中操起一把大剪刀,从鞋子顶端剪开了那两只以肉眼可见速度不断缩小的白鞋。
光脚,就不怕被穿小鞋了。
荆宁抓着大剪刀,眸光冰冷地盯住董监工。
董监工那个凸起的大肚腩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你怎么敢?”
“开除!我要把你开除!”
整间厂房摇晃得更加剧烈。
室内狂风呼啸,无数冰刺从地板、天花板上蹿出来。
荆宁光脚跳跃着,偶尔的不小心都会让冰刺割开她的脚掌、小腿肚——狂风吹得她必须半眯着双眼,她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很快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而董监工双手着地,四肢像青蛙一样跳动。
他以人类根本做不到的某种动作,轻飘飘地趴在墙壁上。
他那张裂开到耳边、越来越狰狞的大嘴,开开合合,发出聒噪又诡异的、如同电喇叭的声音。
“要是你主动认错,主动写检讨,我还能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你斗不过我的。”
“像你这样子的女人,天生就比我低等……”
“啪——!”
大剪刀径直地朝他的大脑袋飞了过去。
但和之前做过的尝试一样,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物品都无法作为武器使用。
董监工根本没躲,剪刀在触碰到他的额头前,就如同幻影般地穿了过去,然后撞到墙壁,非常不科学地轻柔下坠。
荆宁皱了皱眉。
论速度,被风雪阻拦的荆宁比不上随时蛙跳的董监工。
论战斗力,荆宁根本没有能够伤害到对方的远程武器。
除了越发冰冷的身体、更多流血的伤口,她对拥有场域优势、戴着领导光环的董监工根本束手无策。
一个毫无背景、年轻贫穷的普通“女工人”想抢走上级领导的职位,简直难如登天。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不。
她绝不继续往下“坠落”。
她要往上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