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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不下的人
  “拼三道”是行里的规矩。
  在后厨摸爬滚打的人,嘴上功夫不重要,若要分出个高低对错,那就以厨艺见真章。
  说来也简单,就是两人各做三道菜,找几个圈外人来评。
  不论刀工、火候这些,只要一个好吃不好吃。
  孙典是“春风楼”的二厨,钱满仓是大厨,若以资质来说,二厨的手艺肯定比不上大厨。
  但林有川在柜台后边杵着,钱满仓的大厨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论起厨艺来,除了切菜配菜的“管砧”和听调的“打荷”,谁也不怵他。
  孙典冷笑着,把围裙往案板上一扔。
  “比,就当是为后厨除害了。”
  林有川虽然瞧不上江予亭,却也怕他兴风作浪,转头道:
  “正好江公子也在,晚上一块儿玩玩儿,咱们后厨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江予亭笑着点了点头。
  ……
  米其林的厨房和现在的后厨差别很大。
  江予亭虽然擅长做“漂亮饭”,却不是传统意义的西餐大厨。
  他的手艺是在锅气弥漫的中餐厅里锻炼出来的。
  十几岁就在厨房打拼,除了天资过人,免不了勤学苦练。
  从打杂到配料,从案板到灶台,只用三年就完成了别人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蜕变。
  他把川菜的火爆、鲁菜的醇厚、粤菜的清鲜、苏菜的精细揉成一团。
  和他这个人一样,只要好吃,根本不管什么规矩。
  年少成名,锋芒太露,师兄们说他恃才傲物,不懂规矩。
  理所当然地被人忌惮、孤立,那个时候年纪太小,没有人教,还不懂得委婉藏拙这套。
  愣头青似的,仗着有手艺,跟人硬碰硬地比厨艺。
  赢是赢了,却彻底被排挤在了圈子之外。
  幸得贵人提点,他转战去了西餐厅。
  中餐的功夫让他上手极快,但不可量化的个人风格和打破规矩的本能,恰恰撞上了西餐“精准计量”的铁律。
  那时的困境彻底打破了“天才”的神话。
  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度气馁得连盐都放不好。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骄傲,又用了三年,在西餐圈里崭露头角。
  直到拿到第一个国际大奖,江主厨终于顺风顺水,盛誉不断。
  他没有放弃对中餐的执念,将宫保鸡丁和鱼香茄子也做得漂亮。
  甚至融入中医的食疗概念,开了一家又一家的养生私厨。
  若说对后厨的了解,那是已经混入骨血的本能。
  江予亭看着怒不可遏的孙典和志在必得的钱满仓,一眼就知道这场比试不会简单。
  “拼三道”的较量安排在晚上。
  林有川站在了大堂正中央,满面春风地介绍了游戏规则。
  他叫人将六道菜品摆在铺着红布的长桌上,大声道:
  “这就是参加比试的菜品,请各位爷赏脸一品,今日的酒钱‘春风楼’请了。”
  话一出口,伙计们带头,堂下爆发出阵阵喝彩。
  几位食客走上去,拿起筷子细细品尝,在喜欢的菜品前摆了枚铜钱。
  谢景行和江予亭坐在下面,慢慢吃着晚饭。
  林有川走过来,满脸堆笑:
  “东家,赏脸凑凑热闹?”
  谢景行朝江予亭看去,目光里是询问的意思。
  江予亭笑道:“不了,你们玩。”
  结果不出所料,钱满仓做的三道菜大获全胜。
  孙典被拦在后厨,绑着手堵着嘴,尽管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可输了就是输了。
  连带着换洗的衣裳和那套订制的刀具,一起被人扔去了后巷。
  钱满仓得了彩头,请后厨的兄弟们吃了烧鹅。
  还特地来给谢景行敬了酒,看到江予亭,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与孙典的矛盾由来已久,终于赶走了这个刺头,剩下几个跟班不足为惧,以后整个后厨就是他钱满仓的天下。
  这次比试不仅解决了后厨的麻烦事儿,还给“春风楼”招揽了生意,算是一举两得。
  林有川在谢景行面前露了脸,将两人送出门时,脸上还挂着得意。
  江予亭和谢景行慢慢走着,身后跟着匹懒散踱步的马。
  街上逐渐安静下来,晚风清扫着残留的热气,两人的袖子连在一起,下面是十指紧扣的手。
  “累吗?”
  谢景行在他指尖上捏了捏。
  “不累,后厨待着挺踏实。”
  江予亭慢慢走着。
  “孙典知道以次充好的事,所以林有川要把他赶出去。”
  谢景行:“噢?”
  “拼三道”虽是厨房里的老规矩,但手艺人讲究的就是个名声。
  一旦在这样的比试里落了败,别说自己,就连师承哪家都要被人翻出来,若是堵掉了饭碗,以后怕是连个糊口的活都找不到。
  所以,寻常的扯皮斗嘴用不着这样的架势。
  谢景行点点头:“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场比试?”
  “嗯。”
  江予亭把在后厨听到的话跟谢景行说了一遍。
  “无论是火候还是颠锅的手法,钱满仓都比不上孙典。”
  他看着谢景行道:“这事儿跟林有川脱不了干系。”
  “那是自然,孙典在后厨捅破了窗户纸,林有川断然不会留他,刚才上去尝菜的,都是林有川安排的人。”
  江予亭问:“你知道?”
  “林有川介绍比试规则的时候,眼睛就在这几人身上打转。”
  “……心挺细呀你。”
  “那是自然,”谢景行在他掌心掐了一把,“什么时候去找孙典?”
  “嘶……”江予亭瞪他,“还不到时候,过两天。”
  “叫我一起。”
  又往前走了一段,一家关了门的卤菜铺子里传出股浓郁的香料味儿。
  江予亭停住步子,闭着眼睛一样样数:
  “八角、茴香、桂皮、丁香、白芷、草果。”
  顿了顿,又吸一口气:“还有甘草和砂仁。”
  嘴角微微上扬着,沙场点兵一样的得意。
  谢景行轻轻一笑,拧住他的鼻尖:“狗鼻子吗?这么灵。”
  江予亭拍开他的手:“以前在老家,我可是鼎鼎有名的江主厨。”
  不知是哪个字犯了忌讳,谢景行垂下眸子,目光黯淡一瞬。
  不多时又恢复神采。
  他看向江予亭笑了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你经常提起的老家,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
  “那……”谢景行斟酌着用词,“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需要接到宁安城来?”
  江予亭抓了把垂下的柳枝,朝他看了眼。
  “没有,我就小楼一个亲人。”
  “朋友呢?或者……”谢景行顿了顿,“放不下的人?”
  “哈?”这话不对劲,江予亭停下步子,“什么意思?”
  施亦景的事像钢针一样扎在谢景行心里。
  以前的事儿他控制不了,以后的事,必须由他说了算。
  施亦景这个人,在一天,就是个隐患,他得找到这个人,再把他送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找人看着,永远也回不来。
  “施亦景。”
  谢景行终于说了出来,这个让他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名字。
  江予亭脑袋里“嗡”地一声。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就像时光匆匆流逝,却永远都不会惊起的一粒尘埃。
  而“谢景行知道这个名字”这件事,远比这个名字本身更让他震撼。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小楼,”谢景行死死盯着江予亭的眼睛,“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
  江予亭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他知道不能有半分躲闪,谢景行正看着,只要有一丝退却的微表情,都会被他解读为心虚。
  谢景行上了马,把江予亭搂在怀里。
  听他缓缓道:
  “我们那有一种锻炼身体的地方,叫健身房,施亦景就是里面的教练。”
  “他妹妹生了重病,向我借了钱,之后,他就说喜欢我。”
  “我找人调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一直都有男朋友,那以后,就没有再和他见过面,还钱的事也交给了别人处理。”
  “所以,这一段就连露水姻缘都谈不上,只有江予楼那个傻子,整天将他挂在嘴上。”
  谢景行的石头落了地,可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还没问出口,他自己就先紧张起来:
  “那你和他有没有?有没有……”
  “什么?”
  “像跟我这样。”
  江予亭笑起来:“你介意吗?”
  谢景行将他搂紧了些:
  “废话,只要想到你和他在床上的样子,我就想将他千刀万剐。”
  “我呢,也千刀万剐?”
  “舍不得,”谢景行越抱越紧,“以前的事没有办法,但是以后,你只能是我的。”
  江予亭要被他勒背气,赶紧老实交代。
  “没有。”
  谢景行身体一怔,呼吸都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江予亭偏头,脸和脸贴在一起,他缓缓道:
  “我和施亦景,没有在一起过,那些事,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这天夜里,欣喜若狂的谢景行使出了十二分的力,而江予亭也格外配合。
  最后的结果就是——
  两人在软榻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杏儿端了早饭进房,一进门就被折断的床脚和变成个斜坡的床板吓了一跳。
  刚要问什么,又止住了声音,红着脸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