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
一看到眼前的景象江予楼就炸了毛,冲包厢里大喊:
“谢景行,你干什么?放开我哥!”
桌边两人,一个含着半片牛肉,一个举着筷子,一起扭头向他看来。
这桥段太老套,江予亭演都不想演。
他把碗筷放回桌上,想要起身,腰上一重又坐了下去。
谢景行一双手将他按住,拇指缓缓磨蹭着,望着江予楼,挑了挑眉。
“小楼,进屋要……”江予亭话没说完,就被谢景行截了去。
“进屋要敲门,不要没规矩。”
谢景行的语气很正经,像他爹教训他时的样子。
屋里两人不尴尬,晏明俊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知趣地往后退,退了三四步,调头就往一楼跑。
完全不顾江予楼死活。
……
江予楼在绸缎庄待了七八天,难得今天回家休息。
刚到谢府大门口就看到崔艳锦的马车停了一溜,大箱子小盒子地往外搬。
他怕崔艳锦连草皮都掲走,赶紧跑回松竹苑通风报信,谁知谢景行不在,江予亭也不在。
接着又往茶行赶,听晏明俊说谢景行来了“春风楼”。
没成想,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俩却青天白日地……
在包厢里调情。
“谢景行,你,你让我哥下来。”
“哥哥坐得舒服,为什么要下来?”
谢景行搂着江予亭不撒手,末了还加一句:“既然看见了,今天开始,要改口叫哥。”
想了想又道:“封个大红包给你。”
“我呸!”
江予楼跨进来,伸手就要拽人。
却被江予亭挡在中间:“别闹了,什么事?”
江予楼“哼”一声,抱臂坐一边生闷气,想了会,道:“崔艳锦搬走了,还带走了很多东西。”
他睨了眼谢景行:“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把谢家搬空了,到时候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可别叫我哥养你。”
谢景行没应他的话,只挑眉看过去,那表情像是在说——
你确定?
江予楼竟然读懂了意思,低头想想,偌大的酒楼,茶行,绸缎庄,银楼,就算崔艳锦真连草皮都揭走,这小子应该也不用人养。
他摸摸鼻子,是自己昏了头。
又“哼”一声,擡腿就准备走。
“站着,”江予亭倒了杯茶放他面前,“家里有人看着,她带不走什么,你还没吃饭吧?”
江予楼垂着脑袋“嗯”一声。
“坐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
说完又回头瞪谢景行一眼,用嘴型说了句:“你安分点。”
谢景行隔空给他回了个吻,笑着道:“我也要吃,哥哥。”
兄弟俩一块朝他看来,一个惊讶得想揍人,一个还是惊讶得想揍人。
煮面要不了多长时间,不一会儿,江予亭就用个托盘端了三碗面进来。
江予楼看了眼。
细细的面条浸在黄澄澄的鸡汤里,几棵碧绿的油菜卧在一边,中间还窝着个蛋,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麻溜地端起一碗,满意地看着自己碗里圆溜溜,端端正正的鸡蛋,得意地冲谢景行笑了笑,拿起筷子准备干饭。
江予亭低着头没在意,随手端了碗给谢景行,剩下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刚喝了口汤,就听谢景行道:“他的鸡蛋比我的圆。”
筷子顿在半空。
江予亭朝江予楼碗里看了眼,又看了看谢景行的。
白白嫩嫩的一颗蛋,就是打成了椭圆形。
再看自己碗里的,也不太圆。
正要说话,就见江予楼端起碗,一口将鸡蛋咬了半边,眼里的得意更明显了。
江予亭闭着眼,深吸口气,继续吃面。
还好这样头痛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江予楼几口就扒净了碗,跟打了胜仗一样,大摇大摆走了。
留下谢景行一脸哀怨地看着江予亭。
吃一口看一眼。
碗里的鸡蛋安安静静地摆着,像在抗议。
“你够了啊,”江予亭要去夹那颗鸡蛋,“不吃给我。”
“你偏心。”谢景行护着鸡蛋站起来,气乎乎地瞪人。
江予亭不惯着他,也瞪回去。
谢景行就这么站着把鸡蛋吃了,含混着道:“我要补偿。”
“闹了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晚上再说。”
谢景行走出“春风楼”时还别着劲,说了句“我晚上来接你”才磨磨蹭蹭地跨上了马。
午市还没收档,街上人不少,谢景行勒着缰绳慢慢走,还没走出东正大街,就看到原本“望江楼”的铺面正在装潢翻新。
“望江楼”也是宁安城内鼎鼎有名的酒楼,东家是城南的张必兴,前两天跟几个老主顾吃饭时,听说他想专心做药材。
没想到这么快就将酒楼出了手。
谢景行将马系在树下,在路边买了个西瓜,叫摊主切好了,送过去。
几个工人坐在阶梯上喝水,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见着人也不起身,只拿眼珠子往上瞟。
谢景行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台阶上,又拿了块西瓜慢慢吃着。
“这是换东家了?”
工人把钱捡到手里:“换了,活催得急,下个月就要开业。”
说完就拿起块西瓜啃了起来。
谢景行朝门头看了眼,朱红油漆半干着就挂了匾:“是挺急的,哪里的东家?”
“听说是本地人,姓崔。”
......
崔艳锦有宅子,就在离“春风楼”不远的地方,四进院,装修得也气派。
她没能从谢府带走什么,谢景行派人守着,院子里头闹成什么样都没人理,一出门便被防贼似的跟着。
之前放在库里的好东西一样都没能带走,崔艳锦气不过,搬完了东西哐哐一顿砸,连院里的树都给掘了根。
压在林成墨那里的四间绸缎庄和两片果园也没能收回来,她拿不出贡缎,到处托人求情都没用。
林成墨成心要她的铺子,她就只能乖乖交出去。
崔艳锦认了栽,却不认命,她把名下的庄子和田产全都卖了,只留下这间宅子。
用换来的钱盘下了张必兴的“望江楼”。
她知道,谢家的几样生意里,若要来钱快,风险低,只有开酒楼。
她坐在主屋里,看着又来告状的小桃,眉头紧紧搅在一起。
“夫人,少夫人非要往少爷屋里闯,我去拦,她就扇我耳光,还撕我衣裳,骂我是不要脸的婊子,你看看,我脖子上都被她抓烂了。”
罗玉燕一直在闹。
被罗永安按着拜了堂,原想着也算是嫁进了谢府,跟谢景行在一个屋檐底下,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可到了洞房花烛的时候,彻底傻了眼,谢景琛那个傻子,见着女人就像饿狗扑食一样,可刚脱了衣裳就尿了一床。
她知道上了当。
以前在娘家,跟人在闺房私会也好,去外面客栈也好,父亲和哥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嫁了人,别说出门,就是跟小厮说句话都有人看着。
这还不是守了活寡。
罗玉燕一天都过不下去,天天闹,天天吵,非要与谢景琛和离。
可崔艳锦哪会愿意,谢景琛不行的事要是传了出去,这一家人都别想出门见人。
曹嬷嬷抱着女儿痛哭:“我的傻桃儿,夫人不是说过不用让着她,你只管打死她,出了事有二夫人顶着。”
“我打不过,她......”
“够了,”崔艳锦一拍案几,震得头上的珠花都掉了下来,“叫两个小厮......”
忽然想起来,这宅子里除了曹嬷嬷和两个伺候的丫头,哪里还有什么小厮。
“你,”她指着曹嬷嬷,“小桃打不过,你去打,把她关柴房里,省得闹腾。”
崔艳锦那里闹得焦头烂额,“春风楼”的后厨也不安宁。
江予亭送走谢景行后一直待在大堂。
他坐在个角落里,默默观察。
从点菜到上菜的时间,到食客第一筷子的反应,从什么类型的菜最受欢迎,到什么菜剩得最多,一一记在心里。
等大堂渐渐安静下来,伙计们忙着擦拭桌椅,他才回了后厨。
一掀帘子就听到里面吵了起来,他退后两步,侧身站在门口。
“孙典,谁被退菜谁掏菜钱,这是店里的规矩,不服找朱总办去。”
“是我的原因我认,不是我的原因凭什么扣我工钱。”
“不是你的原因?‘醉玉虾’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孙典大声呼喝,“但是是什么原因让客人退了菜,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另一人也提高了嗓门,“这菜人人都做,为什么别人的都不退,就退你的?”
“那是因为你故意整我,给我的都是不新鲜的鱼虾。”
“你放屁,我们‘春风楼’一贯商誉至上,鱼虾都是现杀现卖,哪有不新鲜的?”
“钱满仓,你和你姐夫的那点勾当哄得了外人,却哄不了后厨,别惹急了我,不然干脆砸了饭碗,一起上街讨饭去。”
……
“江公子。”
正听得认真,背后突然响起林有川的声音,江予亭微微一怔,回头笑道:“林掌柜。”
林有川冲他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他往后厨内环视一圈:“都忘了朱总办的交待?吵吵什么?”
钱满仓立马迎了上去:“姐夫,你来得正好,孙典又被退了菜,我叫他……”
看到跟进来的江予亭,后面的话又收了回去。
“我都知道了。”林有川摆摆手。
说完又对江予亭道,“江公子见笑了,这群小子平日里就爱斗嘴解闷,没什么大事,我带他俩出去说。”
“林掌柜,”江予亭道,“后厨的事后厨解决,哪有避人的道理,就在这聊,我也听听。”
“这……”
“林掌柜莫不是拿我当外人?”
“没有,没有。”林有川挤出个笑。
随后走到孙典面前:“后厨的老规矩,退菜扣工钱,你不服?”
“不服。”
“行,”林有川继续道,“那就按行里的规矩,‘拼三道’,输了的滚出‘春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