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癖好
三人没有回“春风楼”,谢景行跟“问柳轩”的掌柜借了厨房。
江予亭将打好花刀的鳜鱼浸入油锅。
看着色泽金黄、挂糊均匀、头尾自然弯曲成一个完美半圆的鳜鱼出锅,孙典就知道自己输了。
他能做出好吃的松鼠鳜鱼,却做不出品相如此完美的松鼠鳜鱼。
这道菜要做得好吃不难,可要做得好看,就必须——落刀深浅一致,菱花间距均匀,油温分毫不差。
这是对刀工和火候的极致把控。
更可怕的是,不同的油和灶,起烟的时间和升温的快慢各不相同,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江予亭一出手就是这样一道难以把控的菜品,光是这份“狂”和“稳”,就已凌驾于自己之上。
孙典看着金红剔透的松鼠鳜鱼,现在搞不懂,而后也一直想不通的是——
这样一个神乎其技的高人,为什么要埋没自己?
成为一个依附于人的禁脔?
江予亭没有让孙典回后厨,只嘱咐他再歇几天,改明儿回去,他就是“春风楼”的大厨。
孙典走后,谢景行叫了马车送江予亭去“春风楼”,一路上却板着脸,闷闷不乐。
江予亭逗了半天也哄不好,干脆往他怀里一躺,道:
“我累了,你要再不说出个发脾气的理由来,我可就要发脾气了。”
谢景行从小就“懂分寸知进退”,在谢老爷面前从不嘴硬,可要到了谢夫人面前,那就是上天入地,什么都敢干。
虽然这会儿还没被哄够,还是嘟囔着道:“比试就比试,你为什么要说输了听他的?”
“哈?”江予亭擡眼看着他。
“万一他叫你跟他走,你也听他的?”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看过他做菜,注重调味,精细不足,这样的手艺,在酒楼当个大厨没问题,可要再往上走就差些火候,所以我才用对外形要求高的松鼠鳜鱼镇住他,不会有事。”
“我不管,除了我,你不许听别人的,说说也不行,打赌也不行。”
谢景行微撅着嘴,露出只有在江予亭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样子。
这样的谢景行会无赖地撒泼打滚,也会翻出最柔软的肚皮。
他在犟驴和小狗之间反复横跳,不断试探着江予亭的底线。
又在一次次的试探中发现,只要撅撅嘴,撒撒娇,江予亭就会撤掉所有防线。
在这样的相处方式里,谢景行贪心地享受着独有的,甜蜜的,甚至是纵容的爱意。
他不断地过分一点,再过分一点,甚至是恶趣味地,将所有的一切当作对手。
看江予亭豪不犹豫地选择自己,毫无底线地包容自己。
心里那个无法无天的贪兽便越养越大,遮天蔽日。
不知餍足。
江予亭瞪着他。
他却在这样专注又宠溺的目光里笑了起来,喉咙里溢出声满足的叹息。
不知又是谁撩拨了谁。
马车晃了一下,江予亭颠得坐不稳,被谢景行紧紧按在怀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随着不平坦的石子路上下颠簸。
车厢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江予亭努力压抑着,却还是从喉咙里泄出的动情的声音。
偏偏谢景行还要使坏,趁着落下时猛一使力。
不知被撞到了哪里,江予亭牙关一松。
一道黏糊糊、软绵绵的声音就从唇缝溢了出来。
谢景行却停下动作,慢慢品味着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此时的江予亭像根无助的水草,又像只不知餍足的猫。
眸子里含着汪春水。
蹙眉看过来的样子——可怜兮兮。
马车半路改了道,去城外跑了一圈。
山路不比城里,只颠得车要散了,人也要散了......
江予亭只感觉自己化成了水,软成了云。
直到两人身上都一塌糊涂,才掉头回了谢府。
通往松竹苑的小路上偶尔看到几个打扫庭院的小厮和嬷嬷。
江予亭被打横抱着,他把脸往谢景行怀里贴了贴,一点儿都不想动。
谢景行看他小猫一样地窝着,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笑道:
“刚才不是挺厉害嘛,完事儿就累成这样?”
“你闭嘴。”
江予亭也很无奈,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可告人的小癖好。
谢景行越是折腾,他就越是兴奋。
一兴奋就犯了浑。
肆无忌惮,不知节制。
狐貍精附身了一样,软着嗓子,塌着腰身。
哼哼唧唧地求着人。
事后再想起自己说的话,做的事,还有哪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调和表情。
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谢景行偏偏爱拿这些取笑他,看着他羞得眼睛都不好意思睁开,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哥哥。”谢景行手上掂了掂。
“你说,像我们这样不分日夜,不眠不休地勤奋耕耘,要是哪天怀了孩儿,他唤我爹爹,又该唤你什么?”
江予亭微微擡头,露出一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景行蹙眉想了会,恍然道:
“对了,该唤娘亲的,只是,我们的孩儿喝不着奶水该怎么办?不如我先帮他每日......”
“谢景行,闭嘴。”
谢景行的胸膛振动起来,闷笑抑制不住地窜出喉咙,变成响亮的哈哈大笑。
引得路过的丫头和修剪花枝的老伯齐齐看来。
江予亭像沙地里的鸵鸟,脑袋快要埋到胸前,还不忘擡手捂住谢景行的嘴。
尽管这样,还是堵不住那道讨嫌的声音。
谢景行还在笑。
“刚才不还叫相公救命嘛,跟相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景行,你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唔,别按。”
又去浴室疯闹一阵,两人才一块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已经到了晚市开餐的时候。
孙典跟“污衣派”打过招呼,后厨的事儿皆凭江公子处置。
这些人都是酒楼的老伙计,江予亭想知道什么,问他们即可。
其实想要抓住林有川与鱼贩子暗中交易的证据并不难。
但仅凭最近几次的那点交易,无论是所犯罪责还是银两数目,都不足以让衙门重视。
就像崔艳锦软禁谢景行多年一样——
往小了说,不过是门内家事。
那么多杀人放火的官司还断不完呢。
大老爷们又怎会为了这点窝里斗的事儿小题大做?
江予亭原本是想将小鱼养大了再一网打尽。
可这段时日观察下来,林有川这人相当谨慎。
除了在食材上捞点油水,其他方面并没有大的过错,更没有任何与朱才旺私相授受的证据。
“春风楼”亟待改善,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人身上。
不如尽快将这尊大佛请出去,再来好好经营。
晚饭过后,大堂就安静下来,只有林有川在柜台后边拨着算盘。
对面街上刚撤了灯笼,鱼行老板便从正门走了进来。
这位老板姓陈,多年前搭上了朱才旺,从那以后,谢家酒楼的水产生鲜就全由他来供货。
其他地方的鱼虾自是可以差人去送,只有这“春风楼”,每隔半月,陈老板就要亲自过来一趟。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柜台前,将个锦袋往桌上一扔:
“昨天淘的好东西,拿着玩。”
“噼啪噼啪”的算盘声停了下来,林有川拿起锦囊往里看了眼,随手扔到一边:
“什么破烂珠子,也好意思现眼。”
“嘿,”陈老板趴在柜台上,“认识好东西吗你?正宗的西洋货,十两银子一颗。”
“别废话,拿单子来结账,今天忙得很,没时间跟你打岔。”
陈老板从怀里摸出一沓货单,往周围看了眼,放到林有川手边:
“老林,下批货开始,出水鱼每斤涨五文,死鱼涨三文,新鲜鱼虾还跟以前一样的价,这事已经跟朱总办谈好了,知会你一声。”
“知会?”林有川冷“哼”一声,“到我这也只剩个知会了。”
“哼什么?”陈老板对酒楼生意有数得很。
“我涨你一文,你起码得涨十文,连带着新鲜货也一起涨了,对谁也没坏处。”
“没坏处?”林有川睨他一眼,“东家的小情儿天天在后厨蹲着呢。”
“不是好兆头。”
说音刚落,“小情儿”江予亭就带着小松从后边走了出来。
小松个头小,身子灵活,蹿过去将那沓货单抢到手里,递给江予亭道:“证据,江公子。”
陈老板这人比鱼还滑手,见状不对就要开溜。
刚到门口就被“污衣派”的几人堵了回来。
林有川傻了眼,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见钱满仓也被人提溜了进来。
一起擡进来的还有两筐半死不活的鱼。
“江公子,这是做什么?”林有川对江予亭道。
“不是小情儿嘛?”江予亭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前。
“不,不,江公子听岔了,哪有什么小情儿。”
林有川拿了个干净杯子就要给他倒茶。
“不用了,”江予亭往门口看了眼,“小松,去看看朱总办到了没有。”
一听这话林有川就醒了神。
原来是有备而来。
他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还没凑到江予亭跟前,就被人伸手挡开。
江予亭不想与他多话,叫人去账房拿来账簿,和送货单一一比对。
“七月一日,河虾八斤,送货单:八十文,账簿:一百七十六文。”
“七月三日,鲈鱼十五斤,送货单:一百八十文,账簿:三百七十五
文。”
“七月五日,鳜鱼十斤,送货单:一百文,账簿:二百八十文。”
......
“啧啧啧,”江予亭摇着头,“林掌柜,够贪的呀。”
林有川知道事情败露,沿着柜台边慢慢往门外挪,刚走两步就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按着他。”
谢景行从马上下来,后面的马车上,朱才旺正掀开布帘。
江予亭跨过被护卫按在地上的林有川,从柜台的隔层里翻出本账簿。
打开一看,虚报损耗、私吞回扣,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予亭扬起账簿对谢景行笑了笑:
“咱们省事了。”
话是对谢景行说的,眼睛看的却是后边的朱才旺。
朱才旺的脸色变了变,冲江予亭回了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