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隔层里的账簿只有今年以来的账。
以往的那些,林有川拒不交待。
连账簿后面记载的,其中六成的赃款交给了谁,他也是铁了心地不张嘴。
至于林有川和钱满仓该怎么处理......
就如江予亭所想的一样。
林有川贪墨的笔数虽多,金额却不高。
况且只有半年的记录,若是交到衙门去,怕是要被人说小题大做。
于是只能半打半吓地,让两人拿出了三倍的罚金,又在商行发了个公告文书。
说林有川和钱满仓以权谋私,与谢家再无关系。
林有川冒着蹲大牢的风险也要护着朱才旺,这是谢景行和江予亭没有想到的。
原以为这次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还是让朱才旺逃过一劫。
不过,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朱才旺竟然主动递上辞呈。
他不仅自己走了,还带走了一批老伙计,有厨子,有账房,人手足够再开一家像样的酒楼。
俨然“另起炉灶”的架势。
聊到这里,杨德厚不禁唏嘘:
“以前的老人剩得不多了,若是老爷在天有灵,人都认不齐啰。”
本来热热闹闹的场面,因为这一句骤然冷了下来。
一桌子人都垂下头,用眼角瞟着谢景行的神色。
今天是谢景行在“春风楼”招待几位总办和掌柜们的请宴。
明面上是犒赏大家辛劳,实际上是为了稳定人心。
能坐上这张桌子的,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大家连笑时要露几颗牙都拿尺子比过。
谁又会在这个时候不知高低地,触少东家的霉头?
只有杨德厚,一时感伤,竟扯出这个话题。
天天埋头在账本里的人,大概是把满脑子的精明都留在了数字里。
只要放下算盘,脑袋转得就比常人慢半拍,尤其是人情往来方面。
不擅长,也不想擅长。
可哪怕反应再慢,此时此刻,杨德厚心里也后悔得很。
谢景行是少主初上位。
风雨飘摇之际,既不该提到老臣凋零,更不该提起开基立业的谢老爷。
他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巴望着谁来说句话,赶紧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可这些“人精”哪想沾着火星,此时都埋着头等着看戏。
江予亭刚和身边的掌柜喝完酒,听闻此言,又满上一杯。
他举起酒杯道:
“杨老先生,谢老爷一代义贾,景行更是青出于蓝,他颖慧绝伦,勤勉刻苦,定能将谢家基业发扬光大,若是老爷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话音一落,桌上齐齐举杯。
......:“虎父无犬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
......:“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句接着一句。
江予亭慢慢喝着酒,眼尾瞟向谢景行。
耳边飘过的虽然都是场面上的话,但他知道——
谢景行受得起。
眼前这位红衣少年,从坐着轮椅到屹立人前,从关禁院落到奔走市井,从饭都吃不饱到执掌大局。
只有江予亭知道,什么叫一路艰辛。
谢景行果敢坚定,谋定后动。
或许蛰伏隐忍,或许遮蔽锋芒。
但无论任何时候,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怯懦的神情。
这样一个将执念和欲望当作信仰的人。
只要看准目标,就会一步又一步,踩着风声,屏住呼吸……
江予亭见识过他的狠。
当自己陷入困境时,他果断拿出八间绸缎庄的铺契。
生辰宴上的一壶曼陀罗,让谢景琛再也翻不了身。
而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在为朱才旺的背主求荣,而忿忿不平时。
谢景行的目光里却流露出,撕咬猎物前的,湿漉漉的兴奋。
他没有告诉大家的是——
崔艳锦盘下了“望江楼”。
下个月头便会挂上“醉仙楼”的招牌重新开业。
而朱才旺,带着他的全班人马,成为了“醉仙楼”的二东家。
江予亭转眸看去。
谢景行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默默扫视着说笑的众人。
他此刻的姿态无比放松,有人敬酒时,才会半举起酒杯,微笑着示意。
像只晒着太阳的老虎,毫不在意不远处的羊群。
四目相对,谢景行看着江予亭勾了勾嘴角。
杯沿相抵,发出声脆响。
灼热的目光烫得人耳根泛红。
江予亭收回目光,谢景行才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人目光里的“疯狂”还在滋长。
竟与那日,马车跑上山路时有些相似。
江予亭能够理解谢景行的“疯狂”——
崔艳锦关了他八年。
这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里,每一天都是湮灭不了的心结。
无论谢景行掩饰得再好,江予亭都知道......
炼狱一样的日子在他的心里投射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只有不断地征服和掠夺才能让他觉得安心和踏实。
所以……
当自己说要离开时,谢景行眼里的狠决不是装的;
当自己被折腾得垂泪求饶时,谢景行眼里的亢奋也不是装的。
这是一个极度自负,又缺乏安全感到“病态”的人。
他的“掌控欲”永远得不到满足。
于是只能不断地索取和掠夺。
当得知崔艳锦赌上全部家产卷土重来时,谢景行脸上露出的是欣慰的神情。
他告诉江予亭,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崔艳锦。
至于朱才旺和林有川——
要拔的野草都长在了一块田里。
这怎么不是个好消息?
桌上还在热闹,“云来居”的周掌柜给江予亭敬了杯酒。
“东家年少英雄,江公子才华不凡,有两位在,咱们的生意一定会蒸蒸日上,宁安城无人能比。”
这种公务应酬就是这样。
只要一人开了头,后面各种吹捧就跟了上来。
谢景行不爱听这些,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场合,好听的废话必不可少。
正好有件事要宣布。
他就着这话站了起来。
“饮馔之道,术业专精,唯有谙熟此道者方可胜任,如今酒楼酒肆群龙无首......”
谢景行面向江予亭举起酒杯,喉咙里带着笑意:
“请江公子纡尊降贵,帮帮在下吧。”
这语气不是邀请,不是任命。
江予亭从这样的调调里听出了分外熟悉的……
带着点恃宠而骄的,看似请求实则笃定的意思。
就像脑袋里的另一道声音。
“帮帮我,哥哥。”
他的背脊窜起一阵麻意。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谢景行面对面地,仅靠眼神,交流着一汪隐秘的甜蜜。
江予亭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个,就如平常那样,微微笑着,道:
“好。”
至此,四位总办尘埃落定。
谢景行站在“春风楼”门口,看着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月芽弯弯地挂在天际,给整条街道都铺上一片静谧的底色。
门口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从枝桠间漏下阵风。
带着些许酒香。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尾。
江予亭捡了片梧桐树叶,随手塞进谢景行怀里。
“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江予亭擡手,隔着衣料在梧桐叶上拍了拍。
“你早就知道朱才旺和鱼贩子勾结的事,对不对?”
没有给谢景行说话的机会,江予亭继续道:
“那天去‘云来居’也是你的有意安排,你借我的手顺藤摸瓜,牵扯出林有川和朱才旺。”
“这一次,就算朱才旺没有主动递交辞呈,你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谢家。”
“因为,你要让我坐上总办的位置。”
梧桐叶垫在胸前有点痒痒,谢景行隔着衣裳挠了挠,眼睛里露出欣慰又痴迷的神情。
他拉着江予亭的袖子,小声道:
“我的哥哥真聪明。”
江予亭拍开他的手,将胸前的梧桐叶戳得“噗噗”响:
“有什么不能直接说?非要玩这套?”
谢景行看了看胸前被戳出来的小坑,将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
“都一样,现在酒楼没人管了,你得负责。”
江予亭剜他一眼。
知道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捏住谢景行的下巴晃了晃。
“小少爷,没人喜欢被当成傻子,以后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直接告诉我,行吗?”
谢景行被他捏的唇缝微微张开,随着力道左右摆头。
乖顺得像一条满心满眼都是主人的小狼狗。
“听到我说话没?要是下次再敢瞒着我,我就……”
谢景行一手搂腰,一手捂嘴,将人按进怀里。
“不许说离开我,不许说……”
晚风拂过衣角,却吹不散眼底的灼热。
“哥哥!”
谢景行爱上了天上的月亮,却不知道要怎么藏在家里。
江予亭累得熟睡时,他时常想……
要打造一间坚不可摧又无人知晓的月宫。
月宫里要堆金砌玉,满室兰馨,还要定制一张最最柔软的大床,连家私桌椅也要顶级奢靡。
最重要的是要有一条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链,一端锁在床头,一端锁住纤白的脚踝。
每当他踏进屋子,穿着雪白寝衣的江予亭就会从床上仰起脸,笑着朝他伸出手来。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界。
只有他和他的月亮,永远关在一起。
江予亭看着他的眼睛。
任由背后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努力踮起脚尖。
凑到谢景行耳边,轻轻说了句:
“我爱你。”
一瞬间,街上的灯笼全都暗了,月亮也躲进了云层。
谢景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吃惊地,怔怔地看着江予亭。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你也爱我。”
“我……爱你,我也爱你。”
今夜注定无眠,谢景行拿出了定制的红玉发簪。
看着火红的狐尾在江予亭发间激烈摇摆。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没有动。
让江予亭坐在怀里。
认真地欣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眼前人含泪皱眉,汗津津又湿淋淋的样子实在是很合他的心意。
长夜漫漫,红烛映衬着一室旖旎。
谢景行坐在床沿,欣赏着狐尾簪在眼前晃出的绚烂的红影。